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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叶寒在黑云寨的第一夜,睡得并不安稳。

木屋的墙壁漏风,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像小刀似的刮在脸上。远处时而传来醉汉的嚎叫,时而响起女人的哭喊,时而还有打斗声和怒骂。这座山寨就像一头在黑夜中喘息的巨兽,每一个声音都是它的脉搏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就醒了。

不是自然醒,是被人砸门砸醒的。

“叶账房!叶账房!起来了!”粗哑的嗓子在门外喊。

叶寒套上那身旧衣服,开门。门外站着个壮汉,满脸络腮胡,一只眼睛蒙着眼罩,另一只眼睛里全是血丝——这是黑云寨二当家“独眼狼”赵奎。

“二当家。”叶寒侧身让他进来。

独眼狼不进屋,就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他:“大当家让我告诉你,今天有批货到,要入账。你准备准备,半个时辰后到前寨仓库。”

“什么货?”

“二十石盐,三十担粮食,还有些铁器。”独眼狼咧嘴笑了,露出黄黑的牙齿,“这可是笔大买卖,你好好记,别出岔子。出了岔子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刀,“老子这刀,可不认什么读书人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了,留下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。

叶寒关上门,用凉水抹了把脸。水是从寨子里那口井打的,浑浊,有股土腥味,但他顾不上了。

他打开那只破木箱——老胡昨天给的,里面有些文房四宝,纸是最劣质的黄麻纸,墨是成块的土墨,笔的笔尖都开叉了。但够了。

叶寒磨墨,裁纸,开始制作新账本。

总账一本,分类账六本。每本的封面用楷书写上类别,内页画好表格: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总价、经手人、备注。

这是最基础的复式记账法简化版。原主不懂,但叶寒懂。前世写论文时,他研究过明代商号的记账方式,知道这时候已经有“四柱清册”(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)的雏形,但民间多用流水账,混乱不堪。

他要做的,就是把现代会计的骨架,套上明代的外衣。

半个时辰后,他抱着七本账册,来到前寨仓库。

仓库是个大土屋,门用厚重的木门板钉成,上着大铜锁。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,有寨众,也有陌生人——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,正和冯铁骨说话。

“叶先生来了。”冯铁骨看见他,招招手,“来,见过这几位老板。这是榆林来的王掌柜,这是延安府的李东家,这是山西的范老板。”

叶寒一一见礼。那王掌柜肥头大耳,手指上戴三个金戒指;李东家瘦高,眼神精明;范老板则是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,可叶寒注意到,他脚下那双靴子,是江南的云纹缎面,一双值十两银子。

“这位是寨里新请的账房,叶先生。”冯铁骨介绍,“以后买卖上的账目,都归他管。”

王掌柜笑眯眯地拱手:“叶先生年轻有为啊。”

叶寒只是躬身,不多话。

“货都到了,验货吧。”冯铁骨示意。

仓库门打开,里面堆满了麻袋、木箱。独眼狼带人开始卸货:盐是粗盐,颗粒大,泛着黄;粮食是高粱和糜子,掺着不少沙土;铁器主要是锄头、镰刀,也有几口铁锅。

叶寒拿着新账本,站在一旁记录。

“盐二十石,每石作价一两二钱,计二十四两。”

“高粱十五石,每石八钱,计十二两;糜子十五石,每石七钱,计十两五钱。粮共二十一两五钱。”

“铁锄五十把,每把一钱,计五两;镰刀三十把,每把八分,计二两四钱;铁锅十口,每口三钱,计三两。铁器共十两四钱。”

他写一笔,念一笔,声音清晰。冯铁骨在旁边听着,微微点头。

但很快,问题来了。

“叶先生,这账不对吧?”王掌柜忽然开口,还是那副笑脸,“盐二十石不错,可我们说好的价,是一两一石。你怎么记成一两二钱?”

叶寒抬头:“王掌柜,昨夜寨中与您议价时,在下也在场。您亲口说,今年盐路不好走,成本涨了,要一两二钱一石。大当家与您争执半晌,最后才定的这个价。这才过了一夜,您就忘了?”

王掌柜笑容一僵。

旁边的李东家打圆场:“许是王掌柜记错了,做生意嘛,常有的事。”

“记错无妨。”叶寒翻开账本,指着其中一行,“昨夜议价,在下做了笔录。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、议定价格,都记在这里。王掌柜若不信,可当场对质。”

他把账本递过去。王掌柜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——那上面真记得清清楚楚:四月十七夜,前寨堂屋,冯铁骨、王掌柜、李东家、范老板、独眼狼在场,议定盐价每石一两二钱,签字画押处还空着。

冯铁骨看着王掌柜,不说话,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仓库里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
“哎呀,瞧我这记性!”王掌柜一拍脑门,又笑起来,“是是是,是一两二钱。昨夜多喝了两杯,糊涂了。叶先生莫怪,莫怪。”

叶寒收起账本:“那便请王掌柜签字画押。盐二十石,计二十四两。”

王掌柜讪讪地按了手印。

接下来顺当多了。李东家的粮食、范老板的铁器,都按议价入账,没人再敢耍花样。

叶寒清楚,这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,而是冯铁骨在给他撑腰。王掌柜敢压价,是欺负新账房不懂行,想多吞一两银子。可冯铁骨要的,就是叶寒能把这“不懂行”的窟窿堵上。

货验完,账记完,三个掌柜付了银子——一半现银,一半盐引(盐商凭证,可在盐场提盐)。冯铁骨让独眼狼带他们去喝酒,自己却把叶寒叫到一边。

“账本我看看。”冯铁骨说。

叶寒递过去。冯铁骨翻了几页,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也能看出这账目清晰,条理分明。

“王老狗那事,你做得不错。”冯铁骨把账本还给他,“但你要知道,他今天服软,不是怕你,是怕我。若我不在,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这账记不成。”

“在下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冯铁骨顿了顿,“我让你管账,是看中你能厘清糊涂账。可寨子里的账,不只在纸上,更在人心。笑面虎管了两年账,手下有一帮人,你今天断了他的财路,他必不甘心。”

“大当家,在下既接了这差事,便有准备。”

冯铁骨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你可知,为何我非要换掉笑面虎?”

叶寒摇头。

“因为他太贪。”冯铁骨声音压低,“贪,可以。这年头,谁不贪?但他贪得没分寸,连弟兄们的卖命钱都敢吞。上月,寨里三个弟兄去榆林送货,遇上巡检验货的,折了两个,残了一个。按规矩,折了的每人抚恤二十两,残的十五两。可到了他们家人手里,只剩十两和八两。那少了的二十七两,进了谁的口袋?”

叶寒心头一凛。

“我冯铁骨能当这个大当家,不是因为我最能打,是因为弟兄们信我,肯跟我卖命。”冯铁骨语气转冷,“可若连卖命的钱都保不住,谁还跟我?所以笑面虎必须动。但我也不能直接动他,他在寨里经营两年,子深。动了他,下面要乱。”

叶寒听懂了。冯铁骨是要借他的手,来清理账目,清理笑面虎的势力。他是刀,冯铁骨是握刀的手。

“大当家要我怎么做?”

“账,你继续管,管得越细越好。笑面虎贪了多少,怎么贪的,一笔一笔给我挖出来。但要小心,别让他察觉。等证据齐了,我自有办法。”

叶寒躬身:“是。”

“去吧。”冯铁骨摆摆手,“对了,你住的那屋太偏,不安全。搬去账房隔壁那间,我已让人收拾好了。”

这是保护,也是监视。

叶寒道了谢,抱着账本离开仓库。刚走到寨子中间的空地,就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
是笑面虎。

他身后跟着三个汉子,都是他那一伙的,眼神不善。

“叶先生,好手段啊。”笑面虎皮笑肉不笑,“这才第一天,就把王掌柜给镇住了。佩服,佩服。”

“三当家过奖,分内之事。”叶寒想绕过去。

笑面虎侧身挡住:“别急着走嘛。叶先生新来乍到,有些规矩,我得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
“三当家请讲。”

“这黑云寨的账,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笑面虎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盐是私盐,铁是黑铁,粮是脏粮。每一笔账后面,都连着人命,连着官司。你一笔笔记得清楚,万一哪天账本落到官府手里……那可是头的罪。”

这是威胁。

叶寒神色不变:“三当家放心,账房有账房的规矩。什么该记,什么不该记,什么该记得明,什么该记得暗,在下心里有数。”

“哦?”笑面虎挑眉,“那你说说,昨晚那批货,你打算怎么记?”

他指的是冯铁骨考叶寒的那笔账——二十副铁甲,一百两银子。

叶寒看着笑面虎,忽然笑了:“三当家,那批货,不是您经手的吗?该怎么记,您应该最清楚。”

笑面虎脸色一沉。

叶寒继续说:“昨夜大当家问起,在下提议记为‘铁器二十件,曹记货行,订银三十两,货银七十两’。大当家已经同意了。怎么,三当家觉得不妥?”

笑面虎被噎住了。他敢说“不妥”,就是质疑冯铁骨的决定。

“妥,当然妥。”笑面虎咬着牙,“叶先生果然高明。不过……寨子里人多手杂,你一个读书人,夜里走路小心点,别摔着。”

这是裸的警告了。

叶寒拱拱手:“多谢三当家提醒。在下会小心的。”

他抱着账本,从笑面虎身边走过。那三个汉子想拦,但笑面虎使了个眼色,他们让开了。

走回账房的路上,叶寒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在黑云寨的敌人,不止是寨外的官府、马匪、饥荒,还有寨内的笑面虎一伙。

账房隔壁的新屋子,确实比之前那间好。有床有桌有椅,还有个小柜子。叶寒把账本锁进柜子,坐在床上,长出一口气。

手心里全是汗。

刚才面对笑面虎,他看似镇定,实则心跳如擂鼓。这是真刀真枪的较量,一步走错,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。

但这也让他更清醒了:黑云寨不是善地,冯铁骨也不是善人。他现在有用,所以冯铁骨保他。可一旦他没了用,或者触犯了冯铁骨的利益,下场不会比笑面虎好多少。

他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价值,建立自己的基。

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是柳如眉。

她端着个木托盘,上面有一碗糊糊、两个馍,还有一碟咸菜。“叶先生,该吃饭了。”

叶寒这才想起,从早上到现在,他只喝了一碗稀粥。他接过托盘:“多谢柳姑娘。这些事,让其他人做就好,不必劳烦你。”

柳如眉摇摇头:“是胡爷让我来的。他说……让我照看您的起居。”

叶寒明白了。老胡这是派柳如眉来,既是照顾,也是保护。柳如眉会武,寻常汉子近不了身。

“那就有劳了。”叶寒不推辞。他现在确实需要帮手。

柳如眉站在一旁,看叶寒吃饭。等叶寒吃完,她才低声说:“叶先生,您要小心三当家。刚才我来时,看见他和独眼狼在仓库后面说话,声音很低,但表情……很不对劲。”

叶寒心中一凛。

笑面虎和独眼狼勾结?不,独眼狼是二当家,地位在笑面虎之上,没必要和笑面虎结盟。除非……他们有共同的利益,或者共同的敌人。

而这个敌人,很可能是他叶寒。

“我知道了,多谢你。”叶寒说,“柳姑娘,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父亲当年在榆林卫,可曾听说过‘一阵风’马匪?特别是他们的三当家,曹豹。”

柳如眉脸色变了变,沉默片刻,才说:“听说过。曹豹……原也是边军,是个把总。七年前,他因克扣军饷、凌虐士卒,被上官问罪,本该处斩,却被他兄长——一个姓曹的百户——偷偷放走。后来,他就成了‘一阵风’的三当家。”

“他兄长叫什么?”

“曹刚。现在是延安卫的一个百户,但听说……手脚不净。”

叶寒点点头,和他从曹百户那里得到的信息对上了。

“叶先生为何问这个?”柳如眉问。

“随便问问。”叶寒岔开话题,“对了,柳姑娘,你会写字吗?”

“会一些,父亲教过。”

“那从明天起,你帮我整理账册。我念,你写。工钱……我现在没有,但将来一定补给你。”

柳如眉眼睛亮了亮:“我不要工钱。您救过我,我帮您是应该的。”

叶寒看着她,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:原主在狱中受刑时,隔壁牢房有个老吏,被拷打得奄奄一息,临死前说:“这世道,好人活不长,坏人死不了。你若能出去,记住,别做好人,也……别做彻底的坏人。”

当时原主不懂,现在叶寒有点懂了。

他要在这世道活下去,不能是纯粹的好人——好人会被吃抹净。但也不能是彻底的坏人——坏人终将众叛亲离。

他得走中间那条路,那条灰色的,泥泞的,但或许能走通的路。

“柳姑娘。”叶寒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,可能会牵连你,你……还愿意帮我吗?”

柳如眉几乎没有犹豫:“愿意。我这条命是您救的,您要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
“哪怕可能是错的?”

“这世道,对错谁说得清?”柳如眉低声说,“我只知道,您是真心想帮寨子里的人,想让大家活下去。这就够了。”

叶寒沉默良久,挥挥手:“你去休息吧,明天还要忙。”

柳如眉退出去,带上门。

叶寒坐在油灯下,翻开那本总账,看着今天记下的第一笔:盐二十石,二十四两。

这不仅仅是账目,这是他在这黑云寨,在这明末乱世,落下的第一枚棋子。

棋局已开,落子无悔。

窗外,夜色渐浓。寨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有巡夜的梆子声,一声,一声,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
叶寒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。

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他在回忆前世学过的那些法律条文,那些历史事件,那些权谋故事。

他要在这片荒原上,建起自己的规则。

用账本做盾,用智慧做刀。

一步一步,从这匪寨的账房,走向更大的舞台。

远处传来一声狼嚎,悠长,凄厉。

叶寒睁开眼,在黑暗里,轻轻吐出四个字:

“枭起荒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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