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帮你。”贾炎站起身,“是帮我自己。”
他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苏潭儿一眼:“记住,从今天开始,你的布行要涨价,要显得供不应求。越多的人想买你的布,越好。”
苏潭儿握紧那封信,用力点了点头。
贾炎下楼时,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二十出头,生得白净,穿着一身锦缎长袍,手里摇着把折扇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大摇大摆地上了楼。
“哎,你谁啊?不长眼睛?”那公子差点撞上贾炎,张口就骂。
贾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开。
那公子哼了一声,上楼去了。
贾炎走出茶楼,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道:“去查查,方才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是。”
次,消息就传回来了。
那人姓吴,是京城吴家的嫡长子,吴家世代经营丝绸生意,是大周最大的几家皇商之一。岁布的生意,吴家每年能拿到三成。
贾炎听完,笑了。
吴家。
正好。
接下来几,苏潭儿依计行事。
她先放出了蚕丝供应紧张的风声,然后一步步抬高暮云纱的价格——一百二十两、一百五十两、二百两、二百五十两……
每涨一次,布行门口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。
人就是这样,越是买不到的东西,越觉得好。越是涨价,越怕涨得更高,抢着买。
到了第五天,暮云纱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三百两一匹。
吴家终于坐不住了。
吴家公子——就是贾炎在茶楼遇见的那位——亲自带着人去了苏氏布行。
“苏姑娘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吴公子将折扇往柜台上一拍,语气不善,“暮云纱的价格,你说涨就涨,也不跟我们这些同行打个招呼?”
苏潭儿抬起头,笑容可掬:“吴公子,买卖自由。我的货,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,不需要跟谁打招呼吧?”
“你——”吴公子被噎了一下,脸色涨红,“你这是扰乱市场!我要去商会告你!”
“去啊。”苏潭儿不慌不忙,“商会要是觉得我卖贵了,让他们来封我的店。我正好关门歇业,省得天天被人围着。”
吴公子气得直喘粗气,但还真拿她没办法。
暮云纱是苏氏的独门生意,配方只有苏潭儿一个人知道。封了她的店,市面上就彻底没有暮云纱了——到时候那些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们,还不得把吴家的店给砸了?
“好,你狠。”吴公子咬牙,“你想卖多少就卖多少,我不拦你。但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的蚕丝是从哪进的?告诉我进货渠道,我出双倍的价钱。”
苏潭儿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吴公子,不是我不告诉你。实在是——我自己的蚕丝都不够用,哪还有多余的给你?”
吴公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转身走出布行,对身边的小厮低声说:“去查,查清楚苏氏布行的蚕丝是从哪来的。另外,给城央侯府、楼太傅、薛家都递个话,就说——苏氏布行的事,得商量商量。”
小厮领命而去。
当天晚上,吴家别院里灯火通明。
吴公子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是城央侯府的管家,右手边是楼太傅的长子楼晋,下首还坐着薛蟠——薛家的嫡长子,薛宝钗的亲哥哥。
“诸位,”吴公子端起酒杯,“苏氏布行的事,想必大家都听说了。暮云纱的价格涨到了三百两一匹,这还了得?再这么涨下去,咱们的岁布生意还做不做了?”
城央侯府的管家是个精明的中年人,捋着胡须道:“吴公子,你的意思是——截断苏氏的蚕丝来源?”
“正是。”吴公子放下酒杯,“我已经查过了,苏氏的蚕丝主要来自江南三家丝行。只要我们把这三家丝行的蚕丝全部买断,苏氏就拿不到货。到时候,她要么停产,要么来求我们——不管是哪种,都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楼晋皱眉:“买断江南三家的蚕丝,需要多少银子?”
“少说也得五十万两。”
楼晋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十万两?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所以我才找你们来。”吴公子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笔银子,咱们几家分摊。岁布的利润,也按比例分。”
城央侯府的管家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侯爷那边,我去说。应该没问题。”
楼晋犹豫了一下,也点了头。
薛蟠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他生得魁梧,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此刻他端着酒杯,眼珠转了转,忽然开口:“吴公子,我听说——苏氏布行背后有人撑腰?”
吴公子一愣:“谁?”
“贾炎。”薛蟠压低声音,“征辽骠骑将军,一等子爵,荣国府的那个庶子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吴公子嗤笑一声:“一个庶子,有什么好怕的?”
薛蟠摇头:“我不是怕他,我是说——苏氏布行要是跟贾炎有瓜葛,咱们动苏氏,就等于动贾炎。贾炎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,不好惹。”
吴公子冷笑:“红人又怎样?他贾炎是武将,我是皇商,井水不犯河水。再说了,岁布的生意是朝廷的买卖,他一个打仗的,管得着吗?”
薛蟠还想说什么,被楼晋打断了。
“薛兄,你就是太小心了。贾炎再厉害,也不过是一个人。咱们几家联手,还怕他一个庶子?”
薛蟠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了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散会后,薛蟠独自走在街上,越想越不安。
他想起妹妹宝钗最近常往武德园跑,回来时总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。他问过妹妹贾炎是个什么样的人,妹妹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“不可小觑”。
薛蟠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夜色浓得像墨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第二天,贾赦也加入了。
消息是贾琏带回来的。
“父亲,城央侯府那边递了话,说是有笔好买卖,问您要不要参一股。”贾琏站在贾赦面前,语气恭敬。
“什么买卖?”贾赦躺在榻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牙签。
“岁布。吴家牵头,联合城央侯府、楼太傅、薛家,要截断苏氏布行的蚕丝来源,垄断江南的蚕丝生意。”
贾赦眼睛一亮:“能赚多少?”
“吴公子说了,投一万两,三个月后翻三倍。”
“三倍?”贾赦一骨碌坐起来,牙签掉在地上,“真的假的?”
“吴公子亲口说的,应该不假。”
贾赦搓着手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
一万两翻三倍,就是三万两。要是投三万两呢?就是九万两。要是投五万两——
“琏儿,咱们府上现在能拿出多少现银?”
贾琏算了算:“公中的银子不能动,老太太的梯己也不能动。大房能动用的,大概只有两万两左右。”
“两万两……”贾赦不满意,“太少了。”
“父亲若想多投,可以拿地契去钱庄抵押。城东那块地,少说也值三万两。”
贾赦眼睛一亮:“对!对!拿地契去!”
他翻身下榻,趿拉着鞋就要往外走。
“父亲,”贾琏叫住他,“您要不要再想想?这买卖万一亏了——”
“亏?”贾赦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怎么可能亏?城央侯府、楼太傅、吴家、薛家,四家联手,还能亏?你是怕那个逆子?”
贾琏闭了嘴。
贾赦哼了一声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当天下午,贾赦就把荣国府大房名下城东那块地的地契押进了,借出了三万五千两银子,加上大房能动用的两万两,凑了五万五千两,全投进了吴家的生意里。
消息传到贾炎耳中时,他正在武德园的书房里看兵书。
“五万五千两?”贾炎放下书,嘴角微微上扬,“倒是比我预想的多。”
“主人,要不要收网?”影卫问。
“不急。”贾炎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鱼还没全进来呢。再等等。”
窗外,程袅袅正在院子里做木工,刨子声沙沙地响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贾炎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回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待辽东捷报传回,便是收网之时。”
他将纸条折好,塞进信封,交给影卫。
“送去苏氏布行,亲手交给苏潭儿。”
“是。”
影卫消失后,贾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岁布之局,已经布下。
贾赦、城央侯、吴家、楼太傅、薛家——这些贪婪的鱼,正在一条一条地咬钩。
他只需要等。
等北伐的捷报传回京城。
到那时,岁布的生意就成了泡影,世家大族囤积的蚕丝会变成一堆废物,他们投入的银子会血本无归。
而他,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,兵不血刃地收割一切。
宫中赏赐是在北伐出征前三送来的。
老皇帝出手阔绰,直接赏了万两白银,外加四箱珠宝首饰。金银珠宝被抬进武德园时,半个荣国府都轰动了。
“听说了吗?陛下赏了三爷万两白银!”
“还有四箱首饰!说是宫里的娘娘们都没见过的好东西!”
“啧啧,三爷这是要发达了啊。”
丫鬟婆子们站在廊下交头接耳,眼中满是艳羡。贾炎站在院子里,看着亲兵们将一箱箱赏赐搬进库房,面色如常。
程袅袅站在他身边,手里还拿着刨子,身上沾着木屑。她看着那些箱子,轻声问:“这么多银子,用得完吗?”
“用不完就存着。”贾炎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是想做一套新工具?从里面支银子买。”
程袅袅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:“那些工具很贵的,要好几百两——”
“几百两算什么?”贾炎打断她,“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不用省。”
程袅袅咬着唇,眼眶有点红。她这辈子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”。
消息传到贾赦耳中时,他正在书房里喝闷酒。
岁布生意投进去五万五千两银子,至今没见到一个铜板的回报。吴家那边只说“再等等”,他心里越来越没底。
“五万五千两……”贾赦灌了一口酒,喃喃自语,“要是亏了,我可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老爷。”小厮从门外探进头来,“三爷那边得了宫里的赏赐,四箱首饰,全是御赐的。”
贾赦手中的酒杯一顿。
“四箱?”
“是。听说都是顶好的东西,随便一件都值上千两。”
贾赦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御赐的首饰。
上千两一件。
要是弄几件来,卖掉还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