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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陈牧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在一个很旧的院子里,不是爷爷的旧宅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,青砖的墙,石头铺的地,院子正中间有一棵老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树在外,盘踞在地面上,像一只巨大的爪子。

有个女人坐在树下。

她的背影看起来年纪不小,头发梳得很整齐,穿着素色的旧棉袄,脊背直,手放在膝上,安安静静,一动不动,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,将来还会坐很久。

陈牧在梦里走过去,绕到她面前,她抬起头看他。

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圆,清,和人类的眼睛不太一样,那种不一样说不清楚在哪里,只是看进去,觉得很深,深得像是装了很多年。

她看了他一会儿,说:

“你找我了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“你是胡九娘?”陈牧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我妈的事?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,看了他一眼,然后垂下眼睛,说:

“我知道全部。”

陈牧在她面前蹲下来,对着她的眼睛,说:”说。”

“现在不能说,”她说,”梦里说的,你醒来会忘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说?”

“等你进那扇门。不是老宅那扇,”她说,”是你心里那扇,那扇你一直知道在哪里但一直不肯推开的门。”

陈牧说:”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”

“你知道,”她说,”你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对,但你选择不去看,你嫌它麻烦,你觉得你的子已经够难了,不需要再多一件事。”

陈牧没有说话。

她说得对,他没法否认。

“我妈的死,”他最后开口,”和我有关系吗?”

胡九娘沉默了一下,比之前更长。

“有,”她说,”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有关系。”

“是哪种?”

“等你醒来,”她说,”去找那面镜子,把红布掀开。”

陈牧醒了,天还没亮。

他盯着天花板,把梦里的内容捋了一遍,记得很清楚,没有忘。

他侧过头,看着窗台那边那个裹着棉被的铜镜。

那股香气,还在。

他起床,走过去,在铜镜前蹲下来,伸手,握住红布的一角。

停了两秒。

掀开了。

铜镜是暗的,不反光,他以为是因为年代太久,铜面氧化了,但仔细看进去,里面有什么东西,像是一层很浅的雾,聚着,没有散。

他就那么蹲着,对着那面镜子,什么都没有发生,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梦骗了,准备站起来。

然后那层雾,动了。

不是漂移,是聚拢,从四周向中间收,越来越实,越来越有轮廓,最后——

是一只眼睛。

一只睁开的眼睛,琥珀色,圆,清,就那么从铜镜里看着他,和梦里见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。

陈牧没动,膝盖跪在地板上,对着那双眼睛,心跳快得出奇,但他没有跑,就那么对视着。

然后那双眼睛往后退,雾里出来一只白狐,坐在铜镜里,尾巴轻轻扫过,安安静静看着他,一点也不像野兽,倒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,在等他先开口。

陈牧深吸了一口气,说:

“你就是胡九娘。”

“是。”

声音从镜子里出来,就是梦里那个,女声,不急不慢,带着一种很深的沉稳。

“你知道我妈的事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道玄子害死了她。”

“是。”

陈牧的手微微攥紧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指节有点白。

“为什么,”他抬起头,”为什么害她?”

胡九娘在铜镜里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

“因为她生了你。”

陈牧愣住。

“你出生的时候带着一个命格,”胡九娘说,”那个命格让某些人很想要,也让某些人很害怕,你母亲不肯交出你,所以——”

她停下来了。

“所以她死了,”陈牧把话接完,声音没有什么起伏,”那个命格,是什么?”

“三世命轮,”胡九娘说,”你左手掌心,那条纹路,你小时候就有,你爷爷认出来了,所以他把你留在身边,护了你这些年。”

陈牧下意识低头看了左手,掌心那条横贯的纹路,他一直觉得只是特殊一点的掌纹,从来没有多想。

“这个命格,”他说,”有什么用?”

胡九娘没有立刻说话。

“说,”他说,”我不怕。”

“你这条命,”她说,”是为了渡亡人来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阴间有些案子,阳间的出马仙处理不了,需要一个人,既能入阴间,又能回阳间,不被两界的规矩困住——三世命轮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。”

“多少人有这个命格?”

“我知道的,三百年里,算你,两个。”

陈牧在出租屋里蹲着,对着那面铜镜,天开始微微亮起来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

他想起爷爷在信里说:万一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,会害了你。

他想起他母亲在电话里说:妈妈有些累了,你好好的。

他想起今天,不,昨天,葬礼上站在门口的那个人,穿着蓝底黑格子衬衫,看着爷爷的灵位。

他大伯也是因为他死的吗?
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问了另一个问题:

“道玄子现在在哪里?”

胡九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,说:

“沈阳。”

陈牧说:”我知道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铁西区的早晨,灰蒙蒙,远处有工厂的烟囱,冒着白烟。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转回来,看着那面铜镜。

胡九娘还在里面,白狐,安静,等着。

“出马仙要怎么开始,”他说,”你教我。”

胡九娘在铜镜里,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
“我等这句话,等了二十六年。”

陈牧对上她的眼睛,说:

“但我先说好,我不是因为信这些,我是因为有事情要查清楚。”

“我知道,”胡九娘说,”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他后来信了吗?”

铜镜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信了,”她说,”但那是后来的事,现在不重要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,”陈牧说,”道玄子,我要知道他的全部,是什么人,在哪里,做了什么,为什么害我妈,还害了多少人。”

胡九娘看着他,说:

“这条路,你走进来容易,走出去,难。你现在还可以关上这扇门,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继续送你的快递,活你的三十几年。”

陈牧说:”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,我爷爷的信里都写了。”

“习惯,”胡九娘说,淡淡的,”每个仙童进门前我都问一遍,免得他们后来后悔了来找我算账。”

“行,”陈牧说,”我不后悔,我进门。”

“好,”胡九娘说,就这一个字,但那个”好”里面像是某种漫长的等待,终于落了地,”那你跪下,磕三个头,第一个磕给天地,第二个磕给祖师,第三个,磕给你爷爷。”

陈牧在地板上跪下来。

铁西区的早晨,外面城市开始喧嚣,有人在楼道里走,有远处的车声,有早点摊子开张的声音,人间的一切,照常运转。

他俯身,磕了第一个头。

第二个。

第三个的时候,他的眼眶有些发热,他没有哭,就低着头,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很久,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在心里说:

爷爷,我来了。

没有太晚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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