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命案
李承泽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慕白脸色发白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皇子那三个人,刚出城十里,就被人截了。三个人全死了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
夜风忽然变得很冷。
李承泽站在院子里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三个人,一个时辰前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跟他说话,给他送礼,让他多加小心。
现在就死了?
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“被人用刀砍死的,”林慕白说,“三具尸体,就扔在官道旁边的林子里。我的人刚才路过看见的,吓得差点尿裤子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报官了吗?”
“还没有,”林慕白说,“我让那人在原地守着,自己先来告诉公子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三皇子的人,来雍丘看他,刚出城就被人了。
谁的?
为什么要?
人的目的,是针对三皇子,还是针对他?
“公子,”林慕白看着他,“这事……”
“别急,”李承泽打断他,“让我想想。”
他走到枣树下,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二皇子的人刚走,三皇子的人就来了。
三皇子的人刚走,就被人了。
人的人,肯定不是二皇子的人——他们没这么傻,人得这么明显,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的。
可如果不是二皇子,那是谁?
还有谁想搅这趟浑水?
还有谁想让三皇子以为是二皇子的?
还有谁……
李承泽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林主事,你刚才说,人的是刀?”
林慕白点点头:“对,刀伤。我的人说,那三个人身上全是刀口,看着像是乱刀砍死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刀?”
林慕白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他没细说。”
李承泽想了想,又问:“那个地方,离县城多远?”
“十来里地,”林慕白说,“出城往北走,大概半个时辰的路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林慕白脸色一变:“公子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带我去,”李承泽看着他,“现在就去。”
林慕白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两人出了院门,周虎已经跟了上来。
“公子,我也去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出城往北,是一条官道,两边都是农田和荒地。
月光很亮,照得路上清清楚楚。三个人走得很快,半个时辰后,就到了地方。
那是一片杂树林,紧挨着官道。林子不大,也就几十棵树,杂草长得老高。
林子里站着一个人,是林慕白的手下。见他们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
“公子,林大人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:“尸体呢?”
那人指了指林子深处:“还在里头,没敢动。”
李承泽走过去,拨开杂草,看见了那三具尸体。
月光下,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身上的血已经了,变成黑褐色的。每一具尸体上都有无数道刀口,衣裳都被砍烂了,露出里头翻卷的皮肉。
周虎只看了一眼,就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有多大的仇,下这么狠的手?”
李承泽没说话,蹲下来,仔细看着那些伤口。
刀口很乱,深浅不一,方向也不一致。
像是很多人同时砍的。
又像是同一个人砍了很多刀。
他伸手翻了翻一具尸体的衣裳,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。荷包里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雍丘县城,柳树巷,李承泽。
是他的名字。
李承泽把纸条收起来,继续查看。
另一具尸体的腰间,别着一块腰牌。他取下来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
那是军中用的腰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:周雄。
领头那个人叫周雄,果然是军中的。
他把腰牌也收起来,站起身,四处看了看。
林子里的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,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。
他顺着那些痕迹走过去,走到林子最深处,忽然发现草丛里有个东西。
是一把刀。
一把沾满血的刀。
他捡起来看了看,是一把普通的腰刀,军中常见的制式。
刀身上还沾着肉沫和碎布片。
“公子,”周虎走过来,看见那把刀,脸色变了,“这是……”
李承泽把刀递给他:“你看看。”
周虎接过刀,仔细看了看,脸色变得更难看了。
“公子,这是……禁军的刀。”
李承泽挑眉:“禁军?”
“对,”周虎指着刀柄上刻的一个小字,“您看,这里有个‘禁’字。这是禁军专用的腰刀,外头买不到的。”
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刀也收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“公子,”周虎追上来,“这刀……是禁军的,难道人的是禁军的人?”
李承泽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他们出了林子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走了一半,李承泽忽然停下。
“林主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个发现尸体的人,可靠吗?”
林慕白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可靠,是我的人,跟了我好几年了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柳树巷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李承泽坐在院子里,把那把刀放在面前,盯着看了很久。
周虎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林慕白也没走,靠在枣树上,等着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承泽忽然问:“周将军,禁军的刀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周虎摇摇头:“末将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想,”李承泽说,“禁军驻在京郊,平时本出不了京城。除非有皇帝的旨意,或者有内阁的调令,否则禁军的人不可能跑到雍丘来。”
周虎点点头。
“可现在,禁军的刀出现在凶现场,”李承泽看着他,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周虎的脸色变了。
“意味着……人的是禁军的人?”
“不一定,”李承泽说,“刀可以是偷的,可以是买的,可以是伪造的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有人想让别人以为,人的是禁军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公子,您是说……”
李承泽没回答,转向林慕白。
“林主事,你觉得呢?”
林慕白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我觉得,这事是冲公子来的。”
李承泽挑眉:“冲我?”
“对,”林慕白说,“三皇子的人来看公子,刚出城就死了。人的人,用的是禁军的刀。这要是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想?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别人会想,是禁军的人。禁军是谁的?是皇上的。皇上为什么要三皇子的人?因为三皇子派人来看废太子,皇上不高兴了。”
林慕白点点头。
“可要是再深想一层呢?”李承泽继续说,“禁军是皇上的亲军,没有皇上的旨意,他们能动吗?既然动了,那就是皇上想人。皇上想人,的却是三皇子的人——这传出去,三皇子会怎么想?”
周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三皇子会以为……皇上要对他动手?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可皇上没有动手啊!”周虎急了,“这不是栽赃吗?”
“对,”李承泽说,“就是栽赃。”
他看着那把刀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有人想让三皇子以为,皇上要他。三皇子要是信了,会怎么做?”
周虎想了想,脸色白了。
“会……会造反?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一旦三皇子造反,谁最得利?”
周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林慕白替他回答:“二皇子。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对,二皇子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虎才艰难地开口:“公子,您是说……这事是二皇子的?他派人了三皇子的人,再用禁军的刀栽赃给皇上,三皇子造反?”
李承泽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,”他说,“也可能是三皇子自己的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三皇子自己?”
“对,”李承泽说,“他派人来雍丘,故意让人了,再嫁祸给二皇子。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举兵‘清君侧’,说是二皇子害死了他的亲信。”
周虎彻底懵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绕了吧?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政治就是这样,”他说,“绕来绕去,最后谁赢谁输,全看谁棋高一着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天亮了,该活了。”
周虎瞪大眼睛:“公子,还活?出了这么大的事,您还有心思活?”
李承泽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正因为出了这么大的事,才更要活。要是不活,别人还以为我被吓着了呢。”
他拿起锄头,推开院门,大步走向那片荒地。
周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林慕白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将军,习惯就好。”
周虎苦笑一声。
“林大人,这位公子……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林慕白看着远处那个挥锄头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:
“是个聪明人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
荒地里,李承泽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他抬头一看,只见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,尘土飞扬。
领头的是个穿官袍的,到了地头,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。
是周主簿。
他脸色发白,满头大汗,走到李承泽跟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公子!公子!出大事了!”
李承泽停下锄头,看着他。
“周主簿,什么事?”
周主簿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。
“三皇子的人……死了!就在城外!县衙的人刚发现!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周主簿愣住了。
“公子……知道了?”
“对,”李承泽说,“昨晚就知道了。”
周主簿的脸色变得更白了。
他看着李承泽,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怀疑。
“公子,您……您怎么知道的?”
李承泽笑了。
“周主簿,你是在审问我吗?”
周主簿一个激灵,连连摇头:“不不不,下官不敢!下官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周主簿咬了咬牙,忽然问:“公子,昨晚……您在哪儿?”
李承泽看着他,笑容不变。
“周主簿,你这是在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?”
周主簿的脸涨红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主簿,别紧张。我知道你也是奉命行事。你回去告诉让你来问话的人,就说我昨晚一直在院子里,哪儿都没去。有周虎将军作证。”
周主簿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爬起来就跑。
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叫住他。
“周主簿!”
周主簿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李承泽笑了笑。
“告诉你背后那个人,就说我李承泽没那个闲工夫。他想斗,找别人斗去。”
周主簿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,翻身上马,一溜烟跑了。
周虎走过来,满脸不解。
“公子,您刚才那话,是说给谁听的?”
李承泽拿起锄头,继续刨地。
“说给所有人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