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驶舱比莱利想象的小。仪表盘上的灯还在闪,红的,绿的,黄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棵圣诞树。有些灯已经不亮了,有些在闪,闪得很快,像是在求救。挡风玻璃碎了一半,风从破口灌进来,很冷,吹得仪表盘上的纸张哗哗响。莱利站在驾驶舱门口,浑身湿透,水从衣服上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一小片。他的爪子还伸在外面,银白色的,在仪表盘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史蒂夫站在控制台前面,背对着他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从衣服里渗出来,在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线。他的手指在按钮上按着,一个一个地按,动作很慢,很稳。每按一个,他就停一下,等几秒,再按下一个。莱利看着他按了大概一分钟,忍不住了。
“能停吗?”他问。
史蒂夫没有回头。“不能。”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,没有按下去,悬在那里,离按钮表面大概一寸。“炸弹的引信已经启动了,无法解除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跟平时一样平,但莱利听得出那种平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是冬天早上的湖面,看着是平的,但冰下面有水,水在流。
“无法解除是什么意思?”莱利往前走了一步,水从靴子里溅出来,滴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史蒂夫转过身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从哪里伤的,在颧骨上,黑红色的,像一块胎记。但他的眼睛很平静,很亮,没有血丝,也没有泪水。“意思是炸弹会炸。不管我们做什么,它都会炸。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唯一的办法是把飞机开走,开到没有人的地方。”
莱利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开到哪儿?”
史蒂夫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,星星也被云遮住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远处有光,很多光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地碎金子——那是纽约。高楼上的灯,街道上的灯,桥上的灯,所有的灯都亮着,在黑暗中闪闪发光。莱利也看到了。他站在史蒂夫旁边,看着那些光,看着那座城市。他从来没去过纽约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那里有几百万人,他们此刻在睡觉,在吃饭,在吵架,在做梦。他们不知道有一架飞机正朝他们飞来,机翼下面挂着一颗炸弹,能把他们全都从地图上抹掉。
“开到海上去。”莱利说。“开到没有人的地方去。”
史蒂夫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放在控制台的纵杆上,握着,没有动。
“史蒂夫。”莱利叫他。
“开到海上去,”史蒂夫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飞到足够远的地方,让爆炸伤不到任何人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然后呢?”
莱利没有回答。他知道“然后呢”是什么意思。飞机上没有降落伞——那些东西在战斗中被毁了,散落在机舱里,烧成了灰。飞机在海上坠毁,炸弹爆炸,几百万吨海水会盖住一切。史蒂夫也会被盖住。他看着史蒂夫的侧脸。挡风玻璃外面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额头,鼻梁,下巴,还有那道从颧骨到耳的疤,已经好了,只剩下一条很细的白线。他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跟莱利在征兵处门口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。
“你不许开。”莱利说。爪子伸出来了,不是全部,只有中指那,银白色的,在仪表盘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这爪子,也许是想抓住什么东西,也许是想划掉什么东西。“我开。我会开飞机。”
史蒂夫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刚才。看你按了那么久的按钮,看会了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,但莱利看到了。“开飞机不是按按钮。”他把手从纵杆上拿开,转过身,面对着莱利。“莱利,你听我说。”
“不听。”
“莱利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听。”莱利把爪子缩回去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掐得很深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。掌心在愈合,掐的速度比愈合快,他继续掐,继续掐,直到史蒂夫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拳头。史蒂夫的手指很粗,骨节很大,指腹有茧,粗糙的。他握着莱利的拳头,没有用力,只是握着,像是在握一样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史蒂夫的声音很轻,很平,跟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莱利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——不是坚定,不是勇敢,是一种很软的东西,像是水,像是光,像是他在征兵处门口站了六次、每次都被拒绝之后,走出来时眼睛里那种东西。那时候莱利看不懂,现在他看懂了。那不是倔强,是温柔。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、不说话的温柔。
“你死不了。”史蒂夫说。
莱利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说过的。你的自愈能力很强,强到你死不了。”史蒂夫的手还握着他的拳头,没有松开。“枪伤,刀伤,爆炸,你都试过了。都会好。连疤都不留。”他看着莱利的眼睛。“但我不行。”
莱利的嘴巴张开,又闭上。他想说“你也不会死”,想说“我们一起走”,想说“总有别的办法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因为他知道,史蒂夫说的是对的。他死不了。史蒂夫会死。那颗炸弹能把史蒂夫炸成碎片,而他不会。他会沉到海底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海水会压着他,但他不会死。他会在海底躺着,躺很久很久,直到有人把他捞起来,或者直到他自己爬上来。他会回来,但史蒂夫不会。
“你让我当逃兵?”莱利说,声音哑了,哑得他自己都不认识。
史蒂夫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你不是逃兵。你是——你是要活着的人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死不了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驾驶舱里只有风的声音,从破了的挡风玻璃灌进来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仪表盘上的灯还在闪,红的,绿的,黄的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倒数。
莱利低下头,看着史蒂夫握着他拳头的手。那只手很大,手指很粗,指甲剪得很短,甲缝里有灰,洗不掉的。他把拳头松开,手指张开,史蒂夫的手滑进他的掌心里,两个人握在一起。史蒂夫的手很凉,比他的凉。他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高,血清让他的新陈代谢很快,身体像个炉子,一直在烧。史蒂夫的手贴在他掌心里,慢慢地暖了。
“史蒂夫。”莱利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在征兵处门口,你请我吃了两个面包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家面包店,叫什么名字?”
史蒂夫想了想。“安德森面包店。老板叫老安德森,你偷过他三次面包。”
莱利笑了。笑得很短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。“等我回去,我去把他店买下来。开个理发店。你当我的第一个客人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莱利把他的手松开,退后一步。他看着史蒂夫,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道从颧骨到耳的疤,看着他肩膀上的血,看着他口的星——盾牌不在,但他口有那颗星,印在制服上的,蓝色的,被血染了一块,变成了紫色。
“你别当英雄。”莱利说。
“我尽量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你尽量个屁。”莱利说。他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他的脸僵在那里,嘴巴张着,眼睛睁着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史蒂夫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膀上,手指收紧,捏了一下。那一捏很有力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有力,像是在捏一样他怕碎了的东西。“莱利。好好活着。替我看看未来的世界。”
莱利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平静,没有泪水,没有血丝。跟他在征兵处门口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。那时候史蒂夫站在队伍里,背挺得很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有一种莱利看不懂的东西。现在他看懂了。那是决心。不是不怕死的决心,是明知道会死、还是要去做的那种决心。
“你——”莱利开口了,声音卡了一下,他清了清嗓子,重新说,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的盾牌卖了。卖给收破烂的,当废铁称。”
史蒂夫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盾牌是振金的,收破烂的不收。”
“那我熔了,打成菜刀。”
“行。”史蒂夫说。他的手从莱利肩膀上移开,转身走到控制台前面,握住纵杆。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纽约,那些光还亮着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地的碎金子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纵杆往前推。飞机开始下降,机头往下沉,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变大了,星星变多了,纽约的光慢慢往后退,往后退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光带,贴在地平线上。
莱利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很直,肩膀很宽,制服上的血已经了,变成黑红色的一片。他的手很稳,握着纵杆,一下都没有抖。
“史蒂夫。”莱利说。
史蒂夫没有回头。
“你那个盾牌,掉在那边了。”莱利指了一下驾驶舱角落。盾牌靠在墙上,圆圆的,红蓝相间的,上面有划痕,有弹孔,还有一道很深的沟——是他的爪子划的,那天在训练的时候,他试了一下,爪子在盾牌上留下了一道印子,史蒂夫没有生气,只是看了看,说“挺利的”。莱利走过去,把盾牌捡起来。很沉,比他想象的沉。他把盾牌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,皮带还在,完好无损。他把盾牌举起来,对着光看,红色的部分很亮,蓝色的部分很深,星星是白色的,很净,没有沾上血。
“接着。”他把盾牌扔过去。
史蒂夫转过身,接住了。盾牌在他手里很稳,像是长在他手臂上的一样。他看着盾牌,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靠在控制台旁边,没有挂在手臂上。
“我不需要这个了。”他说。
莱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史蒂夫转过身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。飞机已经飞到了海面上,下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只有偶尔闪过的一点白色的浪花,在月光下亮一下,又暗了。他把纵杆又往前推了一点,飞机下降得更快了,引擎的声音变了,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一种很尖的啸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“莱利。”史蒂夫说,没有回头。“你该走了。”
莱利站在他身后,没有动。
“走。”史蒂夫说,声音大了一点,但还是平的,没有起伏。“飞机上有救生艇,在后舱。你跳下去,救生艇会自动打开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莱利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走。”莱利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史蒂夫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海。海很黑,很远,风很大,吹得飞机在抖,仪表盘上的灯闪得更快了,嘀嘀嘀的,像是在喊。
史蒂夫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平静,嘴角弯着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。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真的不听劝。”
“你才知道。”莱利说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并排站着,看着前面的海。飞机在下降,高度表上的数字在跳,一千,九百,八百,七百。风越来越大了,从破了的挡风玻璃灌进来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莱利的围巾被风吹起来,打在史蒂夫的脸上,史蒂夫伸手把它拨开,手指碰到了莱利的下巴,凉的。
“你的围巾,”史蒂夫说,“巴基送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莱利说。
高度表上的数字继续跳。六百,五百,四百。海面越来越近了,能看到浪了,白色的,一道一道的,在月光下像是鱼鳞。莱利看着那些浪,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史蒂夫的手臂。爪子没有伸出来,只是手指,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“史蒂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你到了那边,帮我跟巴基说一声。就说我欠他一顿炸鸡。”
史蒂夫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纵杆上拿开,放在莱利的手上,拍了拍,一下,两下,很轻,像是在哄一个小孩睡觉。
“你自己跟他说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我怎么跟他说?他又不——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史蒂夫打断了他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那么稳,但莱利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安慰,是一种很深的相信,比信仰还深,比铁还硬。“巴基会回来的。你也会找到他的。”
莱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史蒂夫把手从莱利的手上拿开,转过身,面对着莱利。他伸出手,放在莱利的口上,手掌贴着他的制服,感受着他的心跳。很快,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史蒂夫说。他的手在莱利的口上推了一下,不重,但很坚定。
莱利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看着史蒂夫,看着他口的星,看着他肩膀上的血,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好了的疤。他想说很多话,想说“你不许死”,想说“我会回来找你”,想说“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,走了。
他走过驾驶舱的门,走过走廊,走过倒在地上的士兵和散落的箱子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,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很大的声音,在通道里回荡。他走到后舱,找到了救生艇。救生艇不大,方方正正的,用皮带固定在墙上。他站在救生艇前面,看着它,没有动。风从破了的机身外面灌进来,很冷,吹得他的围巾飘起来,打在脸上,他没有理。
他听到史蒂夫的声音,从驾驶舱的方向传来,很远,很轻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“莱利。”
他转过身。
史蒂夫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他的轮廓——很直的背,很宽的肩膀,还有手臂上那面盾牌,圆圆的,在应急灯的红光下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盾牌你拿着。”史蒂夫说。他把盾牌从手臂上取下来,放在地上,用脚踢了一下。盾牌在地板上滑过来,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,很尖,在走廊里回荡。它滑到莱利脚边,转了一圈,停了。蓝色的星朝上,在红光下变成了紫色。
莱利低头看着盾牌。他没有捡。
“你拿着,”史蒂夫说,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莱利蹲下来,把盾牌捡起来。很沉,比刚才在驾驶舱里拿着的时候更沉。他把盾牌挂在手臂上,皮带勒着肩膀,有点紧,但刚好。他看着史蒂夫。史蒂夫还站在那里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但莱利知道他在笑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一种很安静的笑,像是冬天的太阳,不暖,但亮。
“史蒂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蠢货。”
史蒂夫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到了。莱利站在那里,手臂上挂着盾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爪子伸出来,划断了救生艇的皮带。救生艇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用脚踹开后舱的门,风灌进来,很大,很冷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往外看,海面很近,很近,近得能看到浪花上的泡沫,白色的,一团一团的,像是棉花。
他把救生艇推出去。救生艇在空中翻了几圈,落在海面上,溅起很高的水花。然后他站在门口,看着海水,看了三秒。
他跳了下去。
风在他耳边啸叫,海水在下面等着他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,看到了飞机。飞机在他头顶,很大,很黑,机翼下面挂着那颗炸弹,圆鼓鼓的,像一颗肿瘤。飞机的引擎在冒烟,一道很长的黑烟,在月光下像一条蛇。飞机在往海面俯冲,越来越快,越来越低,机头几乎贴着水面了。
莱利看着那架飞机,看着它冲向海面。他的身体还在往下坠,风在耳边啸叫,海水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他看到了飞机撞上海面的那一瞬间。没有声音——或者说,声音太大了,大到他听不到了。海水炸开了,白色的浪花涌起来,很高,很高,像一堵墙。飞机被海水吞没了,机翼折了,机身断成了两截,那颗炸弹从机翼下面脱落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海里,沉下去了。海水涌上来,盖住了一切。浪花落下来,打在莱利身上,很重,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。他的身体砸进水里,很深,很冷,什么都看不到,什么都听不到,只有水,无穷无尽的水,压着他,裹着他,把他往下拉。
他的爪子伸出来,在黑暗中划了几下,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硬的,金属的,表面很滑。他抓住了,把自己拉上去。头露出水面的时候,他大口吸气,空气很冷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四处看。他抓住的东西是救生艇,方方正正的,浮在水面上,在月光下像一块白色的石头。他趴在救生艇上,喘着气。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他眯起了眼。他没有擦,只是趴在那里,看着海面。
海面很平,很安静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飞机,没有炸弹,没有浪花,只有水,无穷无尽的水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是铺了一层锡纸。他趴在救生艇上,手臂上还挂着盾牌,很沉,压得他肩膀疼。他没有把盾牌摘下来。他就那么趴着,看着海面,看了很久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很圆,很亮,照在海面上,银白色的,晃来晃去。他盯着那片银白色的光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酸得想流泪,但没有流出来。他把脸埋在手臂里,盾牌的边缘硌着他的颧骨,凉的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他趴在那里,抖了很久,很久,直到海面上起了一阵风,吹得救生艇晃了一下,他才抬起头。
他看着天空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。他盯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有一颗星星很亮,比其他的都亮,在天的西北角,一动不动。他盯着那颗星星,嘴唇动了一下,说了什么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他把盾牌从手臂上摘下来,放在救生艇里,靠在船帮上。盾牌上的星星在月光下很亮,白色的,很净。他看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进口袋里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,那烟早就扔了,碎纸屑也在海水里泡烂了,只剩下空空的布料,贴着手指,凉的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救生艇在海面上漂着,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漂着。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的另一边,海面上的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,天边有了一道很淡的红,是黎明。他看着那道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,毛线的,暖的,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巴基身上那股的味道。他闭上眼睛。
救生艇在海面上漂着,很慢,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