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比莱利想象的凉。不是那种刺骨的凉,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拉着他的脚往下坠。他的身体在海水里翻了几圈,分不清上下,眼前全是黑的,耳朵里全是水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像是有人在往他耳朵里灌沙子。他伸开手臂,爪出来,在黑暗中划了几下,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硬的,金属的,表面很滑。他抓住了,把自己拉上去。
头露出水面的时候,他大口吸气,空气很冷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四处看。月亮还在,照在海面上,银白色的,晃来晃去。他抓住的东西是飞机机翼的碎片,很大一块,浮在水面上,上面还有九头蛇的标志,骷髅头的半边泡在水里,看着像是哭了。
“史蒂夫!”他喊了一声。没有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在海面上散开,被风吹走了,没有回音。
他松开机翼碎片,往飞机坠落的方向游。水很冷,但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,肌肉在自动调节,把热量锁在核心部位,四肢的温度低了一些,但够用了。他游了大概五分钟,看到了岸。岸是黑的,没有灯,只有礁石的轮廓,像是野兽的牙齿。他游到岸边,爪子进礁石的缝隙里,把自己拉上去,趴在礁石上,喘了几口气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很稳,不紧不慢,靴子踩在礁石上,发出很脆的声音。他抬起头,看到史蒂夫站在不远处,盾牌背在背上,全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顺着裤腿往下淌。他看着莱利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游得挺慢。”史蒂夫说。
莱利趴在礁石上,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倒是游得快,跟鱼似的。”
史蒂夫走过来,伸出手。莱利抓住他的手,被他拉起来。两个人站在礁石上,浑身湿透,看着海面。飞机已经沉了,只剩下一些碎片浮在水面上,在月光下漂着,像是一群白色的鸟。
“红骷髅呢?”莱利问。
“没看到。”史蒂夫说,“可能坐逃生舱跑了。”
莱利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海面,手指动了一下,爪子没伸出来,但手指上的缝隙绷紧了。
“走吧,”史蒂夫说,“回去。”
他们沿着海岸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条路。路上有车辙印,新的,是杜他们留下的。他们顺着车辙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看到了吉普车的灯。杜靠在车门上,嘴里叼着一烟,看到他们,把烟吐了,走过来。
“你们两个,”他说,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“跳海游回来的?”
“游回来的。”莱利说,拉开吉普车的门,坐进去。座椅是湿的,他也不在意,靠在靠背上,闭上眼睛。
杜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条毯子,扔给他们。莱利接住毯子,裹在身上,毛毯很糙,扎得脖子痒,但暖和。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闻到一股机油和烟草的味道,是杜的。
“红骷髅呢?”杜问。
“跑了。”史蒂夫说,坐在莱利旁边,把毯子披在肩上,“飞机上还有逃生舱。”
杜骂了一声,发动了引擎。吉普车在海边的路上颠簸着往回开,莱利闭着眼睛,听着引擎的声音,听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,听着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。他想起红骷髅站在控制台前面,手里拿着那个遥控器,拇指放在按钮上。他想起那道蓝光,很纯,很亮,像是把天空塞进了一个盒子里。他想起红骷髅说,“纽约,只是开始。”
他把眼睛睁开,看着窗外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有一道很淡的白,是黎明。海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,很安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—
他们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消息的。不是从盟军那里,是从一个挪威的渔民那里。渔民在海边发现了一个人,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,脸是红的,红得发紫,昏迷不醒。渔民把他拖上岸,发现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,方方正正的,蓝色的,很亮。渔民觉得不对,报了警。等盟军的人赶到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醒了,他抢走了那个蓝色方块,打伤了两个士兵,跑了。
“红骷髅,”杜说,把情报放在桌上,“他还活着。宇宙魔方也在他手里。”
莱利蹲在地图前面,爪子伸出来一,在地图上轻轻划着,沿着挪威的海岸线,一条一条地划。“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杜说,“但他跑不远。那一带都是山区,没有路,也没有人家。他带着宇宙魔方,走不快。”
莱利站起来,把爪子缩回去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史蒂夫说。
他们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到了渔民发现红骷髅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很小的海湾,几间石头房子,一条破旧的码头,码头上拴着几条渔船。渔民是一个老头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莱利和史蒂夫从吉普车上下来,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,落在莱利的爪子上——莱利没有伸出来,但老头好像能看到,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,”老头说,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,“往山里走了。他受伤了,走得不快,但很急。”
“他手里拿的东西,你看到了吗?”史蒂夫问。
老头点了点头。“蓝色的,很亮。像——像灯。但不是灯。”
史蒂夫看了莱利一眼。莱利没有看他,他看着山。山很高,很陡,上面全是石头和雪,没有树,只有灰色的岩壁和白色的雪,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。
“走。”莱利说。
他们往山里走。路很难走,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,有些地方雪还没化,踩上去滑得很。莱利走在前面,爪子伸出来一,进岩石的缝隙里,借力往上爬。史蒂夫跟在后面,盾牌背在背上,手抓着莱利给他找的落脚点。两个人爬了大概两个小时,到了一个山脊上。山脊很窄,两边都是悬崖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莱利趴下来,匍匐着往前爬,爪子进岩石里,稳住身体。
然后他看到了红骷髅。
红骷髅站在山脊尽头的平台上,不大,大概十几平米,三面是悬崖,一面是岩壁。他的军大衣破了好几个口子,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从哪里伤的,在了皮肤上,黑红色的,像是一层壳。他的手裡拿着宇宙魔方,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红脸照成了紫色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莱利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面上有船,很小的点,白色的,在蓝色的海上很显眼。
莱利趴在山脊上,看着他。爪子伸出来了,三,银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把爪子进岩石里,准备站起来。
红骷髅转过身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浅,浅得像是被水洗了很多遍,洗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颜色。他看到莱利,没有惊讶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,像是累了。
“你追上来了。”红骷髅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在风里有点散。
“我说了会来。”莱利站起来,爪子伸在外面,银白色的光在阳光下很亮。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红骷髅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“我跑了很久了。”他说,低头看着手里的宇宙魔方,蓝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成了蓝色。“为了这个东西,我跑了很久。从挪威到德国,从德国到欧洲,从欧洲到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莱利往前走了一步。爪子尖抵着岩石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红骷髅说,声音还是很平,但手紧了一下,宇宙魔方的光闪了一下,更亮了。
莱利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红骷髅。红骷髅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深的疲惫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,终于跑不动了。
“你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?”红骷髅问,举着宇宙魔方,蓝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,把岩石和雪都染成了蓝色。
“不知道。”莱利说。
“这是无限宝石。”红骷髅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空间宝石。它能打开任何地方的门。任何地方。你想象不到的地方。”
莱利看着他。他想起在唐石堡第一次见到宇宙魔方的时候,那种感觉——不对,这个东西不应该在这里,不应该被任何人碰。他现在还是这种感觉,但更深了,深到骨头里。
“你不该碰它。”莱利说。
红骷髅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往上翘,露出牙齿,牙齿上有血,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“我不该碰它?”他说,声音忽然高了一点。“我为了它,做了多少事?我建了军队,造了武器,做了实验——我给你打了七针艾德曼合金——你告诉我,我不该碰它?”
他笑的声音变大了,在风里散开,被吹走了。笑完之后,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很淡的表情,像是刚才的笑是别人替他笑的。
“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?”他问,举着宇宙魔方,蓝光照在他眼睛里,瞳孔变成了蓝色。“我看到了门。很多门。门后面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一下,“是宇宙。整个宇宙。无穷无尽的空间。我可以去任何地方。但我站在这里,在这个破山头上,被一个——”他看着莱利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“被一个打了七针的小子追上了。”
莱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红骷髅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宇宙魔方。蓝光很亮,很纯,在他手掌心里跳动着,像是活的。他伸出手,手指张开,慢慢靠近宇宙魔方的表面。
“别碰它。”莱利说。
红骷髅没有听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宇宙魔方的表面。蓝光猛地亮了一下,亮得刺眼,莱利眯起了眼睛。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红骷髅的声音,也不是史蒂夫的声音,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嗡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叫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红骷髅的手贴在宇宙魔方上,手指在发抖,不是怕,是那种被电到的抖。蓝光从他的手指开始,往上蔓延,到手腕,到手臂,到肩膀,到脸。他的脸在蓝光下面变成了紫色,眼睛变成了两个蓝色的洞。
“这——”红骷髅说,嘴巴张开,声音变了,变低了,变沉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震动,“这——是——”
蓝光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的炸,是散开的炸,像是有人把一桶蓝色的颜料泼在了空中。光从宇宙魔方的表面涌出来,往四面八方扩散,把整个平台都淹没了。莱利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量推了他一下,他往后退了一步,爪子进岩石里,稳住了身体。光很亮,亮得他什么都看不到,只能听到红骷髅的声音,在光里面飘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是一个人往很深很深的井里掉。
“这——是——什么——”
声音没了。光也没了。
莱利站在平台上,爪子在岩石里,身体前倾,像是在抵挡一阵很大的风。但风停了,光也停了,平台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和海浪声,很远,很轻。
红骷髅不见了。
宇宙魔方掉在岩石上,蓝色的光很淡,很安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它躺在那里,方方正正的,表面很光滑,光从内部发出来,透过外壳,在岩石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斑。
莱利站在那里,看着宇宙魔方,看了很久。他把爪子从岩石里,走到宇宙魔方前面,蹲下来,看着它。它比他在唐石堡见到的时候暗了一些,光很淡,像是累了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一下,手指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,不是热,是一种很低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觉,呼吸很轻,很慢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史蒂夫从山脊上爬过来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宇宙魔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很冷,带着咸味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“红骷髅呢?”史蒂夫问。
“没了。”莱利说,眼睛还盯着宇宙魔方,“他碰了它,然后——没了。”
史蒂夫蹲下来,看着宇宙魔方。蓝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成了蓝色。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莱利站起来,把手进口袋里,“很远的地方。他说,能去任何地方。也许他去了某个地方。”
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,把宇宙魔方捡起来。它在他手心里很安静,蓝光很淡,像是在睡觉。他用外套的袖子把它包住,塞进口袋里。
“带回去。”他说。
莱利点了点头。他转身,往山脊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平台。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岩石和雪,还有莱利的爪子留下的几道划痕,很深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划痕,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—
他们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太阳落在海平面上,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,海面上像着了火。莱利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爪子缩回去了,手指在口袋里。史蒂夫跟在后面,步子很稳,一只手按着口袋——宇宙魔方在里面,很安静,没有发光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莱利忽然停下来。
“史蒂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看到了门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。
莱利没有回头,他看着远处的海面,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,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他说宇宙魔方是空间宝石,能打开任何地方的门。他说他看到了宇宙,无穷无尽的空间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觉得,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。”
莱利点了点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很短。“西红柿脑袋终于领盒饭了,”他说,“得漂亮。”
史蒂夫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?”
“我一直都正经,”莱利说,头也没回,“只是你以前没看出来。”
他们走到吉普车旁边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杜靠在车门上,又叼着一烟,看到他们,把烟吐了。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史蒂夫说,拍了拍口袋。
杜看了一眼他的口袋,没有问什么,拉开车门。“走吧,回去。”
莱利坐进车里,把毯子裹在身上,靠在靠背上。车开了,在海边的路上颠簸着,他很累,但睡不着。他看着窗外,天很黑,没有月亮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。他想起红骷髅说的那些话,“门后面是宇宙,整个宇宙。”他想起那道蓝光,很纯,很亮,把红骷髅吞没了,像是一个人掉进了海里,没有声音,没有水花,只是不见了。
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史蒂夫。史蒂夫坐在他旁边,眼睛闭着,呼吸很均匀,一只手还按着口袋,宇宙魔方在里面,很安静。莱利看着他的手,手指很粗,骨节很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这只手拆过炸弹,举过盾牌,握过他的手。他把目光移开,闭上眼睛。
车继续开,在山路上颠簸着。莱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闻到一股海水的味道,咸的,还有杜车上的机油味。他听着引擎的声音,听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,听着史蒂夫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想起红骷髅最后说的那句话,“这——是——什么——”声音在光里面飘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是一个人往很深很深的井里掉。
他把围巾拉得更上了一点,遮住了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