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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莱利从台子上坐起来的时候,手腕上的金属环已经裂成了两半,掉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腕上的箍,伸出爪子,划了一下,箍裂开了,跟手腕上的一样,切口平整,能照见东西。

他坐在台子边上,脚悬在半空,离地面大概一尺。他的腿在抖,不是害怕,是肌肉还没有完全适应骨头的重量。艾德曼合金比他原来的骨头重了不知道多少倍,他能感觉到那份重量从脊椎往下坠,像是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跳下台子。

膝盖弯了一下,他稳住了。脚掌踩在水泥地上,很实,很稳。他站了几秒,等腿不再抖了,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三爪子还伸在外面,银白色的,沾着血,血已经了,变成暗红色的一层薄膜,贴在爪子的表面。

他把手指弯了一下,爪子缩回去一半,再伸开,又出来了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,像是刀鞘和刀刃之间的缝隙刚好合适。

他又试了一次,这次更快。爪子出来的瞬间带起一阵风,吹得他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“行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,“挺好使。”

他环顾了一圈。房间不大,除了他躺过的台子和墙角那几台机器,什么都没有。门是铁的,很厚,门把是转盘式的,跟潜艇上那种一样。

他走过去,伸手抓住转盘,拧了一下。转盘很沉,锈住了,拧不动。他加了点力气,转盘嘎吱一声,动了。他又拧了半圈,门里面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闷响——锁开了。

他推开门,外面是一条走廊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灯,灯罩是铁皮的,光线昏黄,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机油的味道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,像是医院,又像是屠宰场。

他赤着脚走在水泥地上,脚底很凉,但他没觉得不舒服。血清让他的皮肤变厚了,或者说,让他的身体对温度的耐受变强了。他能感觉到凉,但那种凉不会让他难受,只是让他知道——地板是凉的。

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,他听到拐角那边有声音。脚步声,很规律,是巡逻的。一个人,步伐很重,靴子踩在地上,每一步的间隔大概是一秒。

莱利靠在墙上,等那个脚步声靠近。

拐角处走出一个士兵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。他走到拐角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莱利,头转过来,眼睛睁大了。

莱利看到他的嘴巴张开,大概是要喊什么。

他没有给他喊出来的机会。

他伸出手,爪子从指缝间弹出来,划了一道弧线。那道弧线很短,从士兵的脖子左边划到右边,像是一个人随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线。

士兵的嘴巴还张着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。他的眼睛看着莱利,眨了两次,然后身体往前倒。莱利伸手接住他,把他的身体靠在墙上,慢慢地放下去。枪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莱利用脚踩住了,没让它滚远。

他低头看着那个士兵。士兵的眼睛还睁着,脖子上的伤口很细,像一条红线,血从红线里渗出来,很慢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,声音很轻。

莱利蹲下来,从士兵身上扒下靴子,套在自己脚上。大了一点,但能穿。他又扒下外套,套在身上,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住了,因为他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。

很多,至少五六个,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,越来越近。

他站起来,把拉链拉好,把冲锋枪捡起来,挂在肩上。然后他走到拐角处,侧身靠着墙,等着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说话声。德语,他听不懂,但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闲聊。

第一个人出现在拐角的时候,莱利没有动。

第二个人也出现了。

第三个人走出来了,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。他们排成一列,走在走廊中间,步子很散漫,枪都挂在肩上,没有人端着。

莱利等最后一个人走过拐角,才从墙后面走出来。

他走在最后面那个人身后,脚步很轻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——靴子他脱了,拎在手里。他跟了大概十步,最后那个人才感觉到身后有人,转过头。

莱利看到那张脸上从茫然变成惊恐的过程,像是慢动作。眼睛先睁大,然后嘴巴张开,然后肩膀往上耸,然后手去够枪——

爪子在那个人的口划了一道。

不是脖子,是口。莱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口,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看脖子上的血了。爪子划破作战服,划破皮肤,划破肌肉,一直划到肋骨。他感觉到了,爪子碰到肋骨的时候,有一瞬间的阻力,然后肋骨也裂了,跟金属环一样,平整地裂开。

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,前面的四个人才反应过来。

他们转过身,看到莱利,看到地上的人,然后去够枪。

莱利没有给他们机会。

他冲上去,爪子从左到右,划了一道弧线。这道弧线比刚才那道长,覆盖了三个人的距离。三把枪同时被划断,枪管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三个人的口也都被划开了,伤口深浅不一,最深的一个能看到肋骨。

第四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枪举起来了,枪口对着莱利的头。

莱利没有躲。他伸出手,抓住枪管,爪子合拢,把枪管捏扁了。金属在他手里变形,发出刺耳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捏易拉罐。

那个人看着被捏扁的枪管,又看着莱利的眼睛,嘴巴动了一下,好像想说什么。

莱利没有听。他用枪托砸在那个人太阳上,那个人软下去,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
走廊里安静了。

莱利站在五具身体中间,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。爪子上沾着血,还有碎布,顺着爪尖往下淌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爪子背面,很净,银白色的,没有沾上任何东西。

他甩了一下手,血从爪尖甩出去,甩在墙上,画出一道弧线。

“这爪子挺利,”他嘟囔了一声,“就是清理起来麻烦。”

他把爪子缩回去,手指弯了弯,活动了一下。缩回去之后,他的手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缝,从指甲部一直延伸到指节,缝很细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皮肤已经长好了,紧紧地合在一起,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。
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完整的冲锋枪,检查了一下弹夹,是满的。他把枪挂在肩上,又捡了一把在腰后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,铁的,比之前那扇大了一倍。门缝里透出光,白色的,很亮,跟走廊里的昏黄不一样。

莱利站在门前,听了一会儿。门后面有声音,很多人的声音,还有机器的嗡嗡声,偶尔夹杂着几声嘀嘀的电子音。

他伸手推门,门没动。锁着的。

他把爪子伸出来,进门缝里,往下一划。金属被切开的声音很尖,像是指甲划过黑板,但更响,响得他耳朵里面嗡嗡的。他划了三下,从上到下,切出一个长方形的口子,然后抬脚踹了一下。

那块切下来的铁板倒进去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
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比之前的实验室大了至少五倍。房间中央摆着几排桌子,桌子上全是仪器和试管,试管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。墙角立着几个巨大的玻璃罐,罐子里泡着东西——莱利看了一眼,没看清是什么,但他不打算看清。

房间里大概有十几个人,大部分穿着白大褂,有几个穿着军装。他们全都转过头看着门口,看着莱利站在那个被切开的洞中间,赤着脚,穿着不合身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把枪。

没有人动。

莱利扫了一圈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那个胖子,给他的那个。胖子站在最里面的桌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试管,试管里的液体是银白色的,跟艾德曼合金一样。

胖子看到莱利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试管掉在地上,碎了。银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
“你——”胖子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
莱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爪子还伸在外面,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你这破铁环质量不行,”他说,往前走了一步,“一划就开了。”

胖子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桌子,桌上的仪器晃了一下,一个烧杯倒了,里面的液体流出来,淌在桌上,冒着白烟。

莱利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注意到房间里的人开始往后退,有的往墙角退,有的往侧门退,有一个白大褂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,露出来的腿在抖。

“九头蛇的实验也就这点能耐,”莱利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很清楚,“还想把我当傀儡?”

他停下来,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的脸上有恐惧,有惊慌,有一个年轻的白大褂甚至哭了,眼泪从眼镜片后面淌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白大褂上。

莱利看着那个哭了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
这些人不是士兵,是科学家。他们给他,把他绑在台子上,往他骨头里灌金属,但他们不是士兵。他们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待一辈子、连枪都不会拿的人。

但他没有收起爪子。

因为他想起了厄斯金博士。博士也是科学家,也是穿白大褂的,但博士不会把人绑在台子上往骨头里灌金属。博士会问他吃没吃早饭,会给他加鸡蛋,会在他训练过度的时候说“够了”。

这些人不一样。

“实验数据在哪?”莱利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又问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“实验数据,在哪?”

胖子伸出手,指了一下墙角的一台机器。那台机器有一个很大的屏幕,屏幕下面是一排按钮,机器旁边立着一个柜子,柜子的门开着,里面是一排排的文件夹。

莱利走过去,爪子划过柜子里的文件夹,把它们全都划成了两半。纸屑飞起来,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,落在地上,铺了薄薄的一层。

他又走到那台机器前面,看着屏幕上的数据。他看不懂,全是数字和曲线,但他看懂了最上面那一行字——实验体编号:LK-01,艾德曼合金融合率:100%,自愈因子:激活。

他伸出爪子,进机器的屏幕里,往下一划。屏幕裂成两半,火花从裂缝里喷出来,滋滋响。他又划了几下,把机器的主机也划开了,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,冒着烟。

“还有没有别的备份?”他转过身,看着胖子。

胖子摇头,摇得很用力,眼镜都快甩掉了。

莱利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把爪子缩回去了。
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年轻的白大褂还蹲在桌子底下,眼镜歪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胖子靠在墙上,腿在抖,裤子上湿了一块——不知道是洒了试剂还是别的什么。

莱利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,但他没笑出来。

“跟你们那个西红柿将军说,”他说,“他的实验挺成功,就是针多了点。下次再见他,我请他吃西红柿炒蛋。”

他转身走出门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是猫踩在地板上。

身后没有人追上来。

他走过走廊,走过拐角,走过那五具身体旁边。他没有低头看,只是走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,靴子拎在手里,一晃一晃的。

他找到了出口——一扇铁门,外面透着光,不是灯光,是光。他推开门,外面是一个很大的机库,停着几辆卡车和一架小型飞机。机库的顶上开着天窗,阳光从天窗照进来,照在地上,形成几块光斑。

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适应光线。太阳很亮,亮得他眼睛发酸,但他不想闭眼。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太阳了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台子上躺了多久,一天,两天,也许更久。

他走出去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,脚底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,阳光晒过的,温的。

机库里没有人。卡车是空的,飞机的舱门关着,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被废弃了。

他走到一辆卡车旁边,拉开驾驶室的门,坐进去。钥匙还在,挂在仪表盘下面,晃来晃去。

他发动了引擎,引擎轰了一声,很响,在机库里回荡。

他挂了档,踩着油门,卡车冲向机库的大门。大门是铁的,很薄,卡车撞上去的时候,门被撞飞了,飞出去很远,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。

阳光涌进来,刺眼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他开着卡车冲出去,冲上一条土路,两边是树林,树很高,枝叶茂密,遮住了大半的天空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基地——一栋灰色的建筑,嵌在山脚下,从外面看像是一个仓库,跟他被关进去的时候一样不起眼。

他踩下油门,卡车颠簸着往前开,树林往后退,基地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树林后面。

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靠在座椅上。

方向盘上有一道裂缝,皮子裂了,里面的海绵露出来,发黄了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指上那几道缝还在,很细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回去,反复看了几遍。

他把爪子伸出来,慢慢地,一一的。爪子从指缝里滑出来的时候,他听到了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,很轻,像是刀出鞘。三爪子完全伸出来之后,他举着手,对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阳光看了看。

阳光照在爪子上,反射出银白色的光,很亮,亮得他眼睛有点花。

他把爪子收回去,又伸出来,又收回去,反复了几次,像是在试一把新买的刀,看它顺不顺手。

“能削苹果,”他自言自语,“能划铁环,还能——”他停下来,想了想,“还能很多事。”

他把爪子收回去,发动引擎,继续往前开。

他不知道这是哪里,但他知道方向——太阳在东边,他往西开,西边是海,海的那边是英国,英国的那边是欧洲,欧洲有战场,战场上有史蒂夫。

他踩下油门,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冲,树林往后退,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的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爪子的痕迹还在,那几道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
“这爪子挺锋利,”他对着挡风玻璃说,“能削苹果不?”

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有点疼。他伸手摸了摸嘴角,手指上沾了一点血,的,大概是之前咬舌头的时候流的。他把血蹭在裤子上,又笑了一下。

这次笑得很轻,很短,笑完就收了。

他踩下油门,卡车开得更快了。树林往后退得更快,阳光照得更亮,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

他想起史蒂夫站在仓库门口的样子,肩膀上全是血,手里拿着那块破木板。他想起史蒂夫的眼睛,里面有血丝,嘴唇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

他想起自己说了一句什么来着——

“别让这帮杂碎跑了。”

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,指甲掐进皮子里,掐出一道印。

“放心,闷葫芦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,“我没让它们跑。”

他踩下油门,卡车冲出土路,拐上一条柏油路,路牌上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地名。

他看了一眼那个路牌,把方向盘往左打,车头转向西边。

西边是海。

海的那边是战场。

战场上有史蒂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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