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莱利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太阳照常升起来,他照常在仓库里吃了两个鸡蛋和一片面包,史蒂夫照常坐在他对面,慢慢嚼着面包,眼睛盯着窗外的街道。厄斯金博士照常端着咖啡站在那台机器旁边,跟白大褂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。
一切都跟过去几天一模一样。
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莱利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。他吃完面包,舔了舔手指,站起来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什么人,对面那家杂货店刚开门,老板在往外面搬东西。远处传来卡车的声音,很闷,像是装了很重的东西。
“你今天怎么不说话?”史蒂夫在身后问。
莱利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“说什么?”
“你平时话很多。”
“今天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史蒂夫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厄斯金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,“今天的安排跟昨天一样,先做体能测试,然后——”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了。
那声音从外面传来,很尖,像是金属摩擦金属。莱利认识这种声音——他在码头听过,是刹车片磨光了的那种声音,但比那个更响,更刺耳。
然后是枪声。
第一声枪响的时候,莱利以为是谁放了个炮仗。第二声的时候,他听出来了,是枪。他在码头听过一次,有个醉鬼开了两枪,打完就被警察按在地上了。那声音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。
第三声响起的时候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。
莱利下意识地蹲下来,玻璃碎片从他头顶飞过去,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耳朵,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垂滴下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血。
“趴下!”厄斯金喊了一声,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八度。
莱利趴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转头看史蒂夫,史蒂夫也趴下了,手撑着地面,眼睛盯着门口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什么情况?”莱利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,中间还夹杂着喊叫声,不是英语,也不是德语,是一种他没听过的语言。他趴在地上,心跳得很快,但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很稳——不是不害怕,是血清让他的身体自动调节了。
“九头蛇。”厄斯金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,带着一种莱利从没听过的颤抖,“他们来了。”
莱利愣了一下,“谁?”
“九头蛇。”厄斯金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“红骷髅的人。他们一直在追踪血清的研究——”
枪声打断了他的话。这次很近,就在仓库外面,大概十几米的地方。
莱利从地上爬起来,蹲在窗台下面,慢慢探出头往外看。
街上已经没人了。杂货店的门开着,门口倒着一个筐,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,然后他看到了一辆车,不是军队的车,是黑色的,没有标志,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,枪口对着仓库的方向。
“几个人?”史蒂夫问,声音很平静。
莱利数了一下,“一辆车,机一个,车里至少三个。后面还有——”
他没说完,因为第二辆车从街角拐过来了,第三辆跟在后面。
“十几个。”他说,蹲下来,背靠着墙,“至少十几个,还有重武器。”
史蒂夫站起来,走到厄斯金身边,“博士,有没有后门?”
厄斯金摇头,“没有。这是个临时实验室,只有一个出入口。”
莱利骂了一声,站起来,走到那台测力器旁边,握住手柄,把它从地上拔了起来。测力器的底座是用螺栓固定的,螺栓被他连拔起,水泥地上留下四个洞。
他掂了掂测力器,大概四五十磅,不算重,但也不算轻。
“你要嘛?”史蒂夫看着他。
“。”莱利说,走到门口,侧身靠着墙,“他们没有重武器,只有枪。我出去吸引火力,你带博士从窗户走。”
“窗户外面是死胡同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那就翻墙。”
“翻过去是空地,没有掩护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怎么办?”莱利转过头,看着史蒂夫。
史蒂夫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户旁边,看了一眼外面,然后走回来,站在莱利旁边。
“一起冲。”他说,“我拿桌子当盾牌,你跟在我后面。冲到那辆卡车旁边,抢他们的枪。”
莱利看着他,“你疯了?桌子能挡?”
“能挡几发。”史蒂夫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够了。”
莱利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“行,那就冲。”
他转身走到桌子旁边,把桌面掀起来,递给史蒂夫。桌面是木板做的,大概一寸厚,不算结实,但总比空手强。
史蒂夫接过桌面,举在身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他们冲出去的时候,第一发打在了桌面上。声音很响,像有人在耳边拍了一下巴掌,桌面被炸出一个洞,木屑飞了莱利一脸。
他眯着眼睛,跟在史蒂夫后面,手里攥着测力器,脚下跑得很快。血清让他的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,他能看到从桌面旁边飞过去,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的味道,能听到身后白大褂的尖叫声和厄斯金的声音——博士在喊什么,但他听不清。
第二发打在桌面上,桌面裂了一条缝。第三发穿透了桌面,打在史蒂夫的肩膀上。
史蒂夫闷哼了一声,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
莱利看到了。他看到了穿透史蒂夫的肩膀,看到了血从那个小洞里涌出来,看到了史蒂夫的手臂抖了一下,但桌面还是举着,没有放下来。
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口炸开了,不是血清的那种炸,是更原始的,更暴力的,像是一弦绷得太紧,突然断了。
他冲上前去,从史蒂夫身后冲出来,举起测力器,朝那辆卡车的挡风玻璃砸过去。
测力器脱手的瞬间,他感觉到手臂里面的肌肉绷到了极限,像是一被拉满的弓弦。测力器旋转着飞出去,砸在挡风玻璃上,玻璃碎了,不是裂开,是碎了,碎成无数小块,像下雨一样洒进驾驶室。
车里的机转过头看他,眼睛睁得很大,嘴巴张开,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。
莱利已经冲到车前面了。
他伸手抓住机枪的枪管,把它从车顶上拽下来。枪管很烫,烫得他手心冒烟,但他没松手。他把机枪甩在地上,一把抓住机的衣领,把他从车顶上拽下来。
机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路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睛翻白了,身体抽了一下,不动了。
莱利没有看他。他转身,对着第二辆车冲过去。
第二辆车的车门开了,下来三个人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手里拿着冲锋枪。他们看到莱利,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没想到一个光着膀子的瘦子敢冲过来。
莱利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他冲过去,一拳打在第一个人脸上。拳头砸下去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声脆响,不是骨头的,是牙齿的,碎了几颗,混着血从那人嘴里喷出来。
第二个人举起枪,莱利抓住枪管,往上一推,枪口朝天,打在空中,发出尖锐的响声。他另一只手掐住那人的脖子,把他按在车门上,用膝盖顶他的肚子。一下,两下,第三下的时候那人缩成一团,滑到地上。
第三个人转身要跑,莱利追上去,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拽回来,摔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一拳打在那人脸上,又打了一拳,第三拳还没打下去,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不是史蒂夫的,是很多人的。
他转过头,看到街角又拐过来两辆车,车上的人更多,武器也更重。其中一个人扛着一个管子,管子很粗,莱利在码头见过那种东西——是火箭筒。
他骂了一声,转身往回跑。
史蒂夫站在仓库门口,桌面已经扔了,他左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,右手拿着一把从九头蛇士兵身上捡来的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站得很直。
“回去!”莱利冲他喊,“进仓库!”
史蒂夫没有动,他举起,对着街角的方向开了一枪。打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,弹开了,留下一个凹坑。
“我让你回去!”莱利跑到他面前,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仓库里推。
史蒂夫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莱利,眼睛里有一种莱利以前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,一种很冷静的愤怒。
“博士还在里面。”史蒂夫说。
莱利愣了一下,转头看仓库里面。厄斯金站在桌子旁边,白大褂已经跑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躲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跟平时喝咖啡的时候一样。
“博士,走!”莱利喊。
厄斯金摇了摇头。
莱利没看懂他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。是走不了?是不想走?还是觉得走了也没用?
他没时间想了,因为火箭筒发射了。
那声音很响,像是打雷,但又不太一样,更尖锐,更短促。莱利看到一道白色的尾迹从街角飞过来,直奔仓库的方向。
他冲进仓库,一把抓住厄斯金的胳膊,把他往地上按。
两个人摔在地上的时候,爆炸就在身后发生了。
声音太大了,大到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耳朵里面只有嗡嗡的声音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。热浪从他背后涌过来,烧得他后背发烫,衣服的布料被烤得卷起来,贴在皮肤上。
他抬起头,看到仓库的一面墙没了。砖头碎了一地,灰尘弥漫在空气中,什么都看不清。那些机器设备倒在地上,电线冒着火花,仪表盘的指针还在颤,但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“博士!”他喊,声音在他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很闷,“博士你没事吧?”
厄斯金趴在地上,咳嗽了几声,“我没事。”
莱利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。厄斯金的额头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半张脸,但他的眼神还是很平静。
“你得走。”厄斯金说,声音很轻,“他们是为血清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莱利说,转头看门口。史蒂夫站在那里,手里又捡了一把枪,正对着外面的方向。他的后背被爆炸的气浪掀了一下,衣服破了一块,露出来的皮肤红了一片。
“你也得走。”莱利对史蒂夫说。
史蒂夫没有回头,“你先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莱利说,走到他身边,跟他并排站着,“我走了谁打他们?”
史蒂夫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“你不是说能打十个吗?”
“十几个。”莱利纠正他,“我说的是能打十个,多出来的几个你得帮我分担。”
外面的枪声又响了,打在仓库的门框上,木屑飞溅。莱利拉着史蒂夫往旁边躲,两个人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。
“九头蛇的杂兵枪法比我还烂。”莱利说,声音很大,因为他耳朵还在嗡嗡响,“隔着这么近都打不中。”
史蒂夫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检查手里的枪,弹夹里还有几发,不多,但够了。
“你掩护我。”史蒂夫说,“我冲出去抢他们的车。”
“你疯了?”莱利看着他,“你肩膀中了一枪,还开车?”
“能开。”
“你能开个屁。”莱利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枪,“我去,你守博士。”
史蒂夫想说什么,但莱利已经站起来,从桌子后面冲出去了。
他跑得很快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。血清把他的速度提升到了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程度,脚下的地面像是往后飞一样,街边的建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。
九头蛇的士兵看到他冲出来,纷纷举枪射击。从他身边飞过去,有的打在地上,有的打在墙上,有一发擦过他的手臂,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飞出来,在半空中转了几圈,掉在地上。
他没感觉到疼。
他冲到第二辆车前面,一拳打碎车窗,把司机从座位上拽出来。司机摔在地上,莱利用膝盖压住他的口,拿起那把冲锋枪,对着后面的车扫了一梭子。
打在车身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,像下雨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,但那些人的枪声停了。
他站起来,转身要往回跑,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扛火箭筒的人。
那人站在街角,火箭筒架在肩膀上,炮口对着仓库的方向。他离莱利大概二十米远,这个距离,莱利冲过去需要两秒钟,但火箭弹飞过去只需要一秒钟。
莱利犹豫了一秒。
那一秒里,他看到了史蒂夫从仓库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桌子剩下的那块木板,挡在厄斯金前面。他看到了史蒂夫肩膀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红了,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,背还是那么直。
莱利没有犹豫了。
他转过身,朝史蒂夫跑过去。
火箭弹发射的时候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,跟刚才一样,很响,很尖锐。他没有回头看,只是跑,跑到史蒂夫面前,一把推开他。
两个人都摔在地上,莱利压在史蒂夫身上,用后背挡住了爆炸的冲击。
热浪从他背上涌过去,烫得他咬紧了牙。有一块弹片嵌进了他的后背,不是很大,但很深,他能感觉到那块金属在他背上的肌肉里面,烫的,像是刚出炉的铁。
他没有喊疼,只是撑起身体,看着身下的史蒂夫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史蒂夫看着他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在抖,但声音很稳,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疯了?”莱利笑了,“是你先疯的,拿个破木板挡火箭弹,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?”
史蒂夫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莱利的后背上。那块弹片还嵌在里面,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白,血从伤口渗出来,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没事。”莱利站起来,伸手去够后背的弹片,指尖碰到了那块金属,烫得他缩了一下手,然后又伸手,捏住弹片,拔了出来。
弹片大概有两寸长,边缘很锋利,上面沾着血,还在冒烟。他看了一眼,扔在地上。
“九头蛇的弹片质量也不怎么样。”他说,低头看后背的伤口,血已经不流了,血清让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,那块被烫伤的皮肤颜色还是不太对,但已经不疼了。
史蒂夫看着那块弹片,又看着莱利后背的伤口,沉默了。
莱利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,因为他看到了街角又拐过来一辆车。这辆车比前面的都大,车顶上没有机枪,但车身上印着一个标志——一个骷髅头,下面长着章鱼的触手。
“九头蛇。”厄斯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们不会停的。”
车门开了,下来几个人,穿着跟前面那些士兵一样的作战服,但手里的武器不一样。不是冲锋枪,是一种莱利没见过的东西,枪管很粗,枪身上有蓝色的光在流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莱利问。
“弹。”厄斯金说,“专门对付血清实验体的。他们想要活口。”
莱利看着那些枪管上的蓝光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,不是害怕,是一种本能的警觉,像是动物闻到了捕猎者的味道。
“活口?”他说,“抓我?”
“你。”厄斯金看着他,“你的血清兼容性最高,是他们最理想的实验体。”
莱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那我还挺值钱。”
他笑的时候,那个扛着枪的士兵已经举起了枪口,对着他的方向。蓝光在枪管上凝聚,越来越亮,像是在充电。
莱利往旁边闪了一步,但那个士兵没有开枪,他的枪口跟着莱利移动,始终对准他的口。
“史蒂夫。”莱利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带博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你带博士走,我断后。”
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够了。”莱利打断他,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肩膀上还有伤,留在这里也是累赘。”
史蒂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,那是莱利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犹豫。
“走。”莱利说,推了他一把,“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,拉住厄斯金的胳膊,把他往仓库后面拖。
莱利看着他们走远,转过身,面对着那辆印着九头蛇标志的车。
那个扛枪的士兵已经走到他面前大概十米的地方,枪口对着他的口,蓝光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。
“别反抗。”士兵说,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,“跟我们走,不会伤害你。”
莱利看着他,笑了,“跟你们走?去哪儿?你们的实验基地?把我绑在台子上当小白鼠?”
士兵没有回答,只是举着枪。
莱利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动。”士兵说。
莱利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士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蓝光开始闪烁,那是即将发射的信号。
莱利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不是史蒂夫的,是别人的。他转过头,看到两个九头蛇的士兵从仓库侧面绕过来,已经包抄到了他的后面。他们的枪口对着他,一个对着口,一个对着腿。
他站在原地,前后都被堵住了。
那个扛枪的士兵又往前走了一步,枪口几乎顶到了他的口。
“最后一次,别反抗。”
莱利低头看着那枪管,蓝光在他的口投下一片冷色的光斑。他能感觉到那枪管上的热量,不是很烫,但很刺,像是针尖抵在皮肤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士兵的脸。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很空,像是在看一个物件,不是看一个人。
莱利忽然想起了史蒂夫。想起他在征兵处门口站了六次,每次都被拒绝,每次都没有放弃。想起他拿着那块破木板挡,肩膀中了一枪也没倒。想起他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,眼睛里全是犹豫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举起双手,“我不反抗。”
士兵的枪口往下低了一点,蓝光暗了一些。
莱利把手放下来,进口袋里,看着那个士兵。
“我就问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九头蛇的杂兵,枪法是不是都跟我一样烂?”
士兵愣了一下,就是那一秒,莱利动了。
他左手抓住那枪管,往上一推,蓝光从他头顶射过去,打在后面的墙上,墙面上立刻结了一层冰霜。他右手一拳打在士兵的脸上,跟刚才一样,牙齿碎了,血喷出来,士兵仰面倒下去。
另外两个士兵开枪了。
莱利感觉到了,两颗同时打在他身上。一颗打在左肩,一颗打在右腿。不是普通的,打进去的时候不疼,凉凉的,像是被冰块砸了一下,然后那种凉意迅速扩散,从肩膀扩散到口,从大腿扩散到腰。
他的手臂开始发麻,腿也开始发软。
弹。
他咬着牙,转身,朝那两个士兵冲过去。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但他还是冲过去了。一拳打在一个人的脸上,那人倒下去,他的拳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,只是把那人打退了半步。另一只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枪,往旁边推,枪走了火,打在地上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影子。他听到有人在喊,听不清喊什么。他感觉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,很疼,但那种疼也很模糊,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传来的。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路面,眼睛睁着,但什么都看不清了。他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身体,有人在绑他的手,有人在说什么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说了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远的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“史蒂夫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。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但他还是说了,用最后一点力气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别让这帮杂碎跑了。”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,他看到了一个影子,金色的,很瘦,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枪。
然后什么都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