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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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魂之熊家台传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震山和沈映月的婚事定在冬天。
沈映月说,不用办酒席,不用请客,简简单单拜个堂就行。但震山不同意。
“你嫁到熊家,不能委屈了你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委屈。”沈映月说,“有你就够了。”
震山还是想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。他把那箱药材里好的挑出来,让沈映月拿到镇上卖了,换了二两银子。他用这二两银子买了布、买了肉、买了酒。布是大红的,粗布,但染得正,红得像火。肉是五花肉,肥的少瘦的多,切成方块,码在碗里。酒是散装的,用坛子装着,闻着有一股米香味。
望祖看着那坛酒,咽了咽口水:“大哥,这酒贵不贵?”
“不贵。”
“能喝不?”
“能。成亲那天喝。”
望祖嘿嘿笑了。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。上次喝酒还是在德安,他爹还在的时候,过年喝了一碗米酒。那碗酒的味他到现在还记得,甜的,辣的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成亲那天,熊家台张灯结彩。陈寡妇了两只鸡,渡江去镇上买了鞭炮,望祖把祠堂打扫得净净。李里正来了,陈家大湾的几个邻居也来了。
震山穿着一件新衣裳——沈映月给他做的,蓝色的,跟他爹当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他站在院子里,腰板挺得直直的,右手垂在身侧,断指的地方被袖子遮住了。沈映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,不是新做的,是陈寡妇借给她的。陈寡妇说,这是她当年成亲时穿的,压了十几年箱底,还是新的。红衣裳穿在沈映月身上,有点大,袖子长了一截,她用针线别了一下,倒也合身。头发用一银簪子别着,银簪子是渡江从镇上买的,花了五十文钱,细细的,上面刻着一朵花。脸上带着淡淡的胭脂,胭脂是陈寡妇帮她搽的,说新娘子要红红火火。
她站在震山身边,比震山矮了半个头。震山低头看她,她抬头看震山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震山说。
“嗯。”沈映月说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到祠堂门口。祠堂的门开着,泥台子上摆着那半块瓦片,瓦片后面贴着那张白布,上面写着七个字:敦本传家惟孝友。
李里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红纸。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震山和沈映月转过身,对着天拜了拜,对着地拜了拜。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,雪还没有化净,东一块西一块的,像补丁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没有高堂。震山的爹不在了,娘不在了。沈映月的爹不在了,娘也不在了。两个人对着祠堂里的泥台子拜了拜,对着那半块瓦片拜了拜,对着白布上的七个字拜了拜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震山看着沈映月,沈映月看着震山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石子。他的眼睛也亮,像东荆河的水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两个人对着拜了拜。站起来的时候,震山的眼睛红了。
“爹,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儿子成亲了。”
沈映月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很小,但握得很紧。
李里正把红纸递给他们,上面写着“百年好合”四个字。震山不认字,递给沈映月。沈映月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谢谢李里正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?”李里正摆了摆手,“我是看着你们从外地来的,在这块地上扎了,不容易。以后好好过子。”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喝醉了。望祖喝得最多,端着碗满院子跑,跟这个碰一下,跟那个碰一下。碰了三碗,脸红了。碰了五碗,眼花了。碰了七碗,舌头大了。
“大哥,”他拉着震山的手,“你终于成亲了!咱们熊家,越来越好了!”
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也要抓紧。”
望祖的脸更红了:“我……我还不急。”
“不急?”渡江在边上笑,“你每次去陈家大湾,眼睛都往刘家姑娘身上瞟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望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刘秀英是陈家大湾的姑娘,十八岁,圆脸,大眼睛,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。陈寡妇介绍的,说这姑娘老实,能,不嫌贫爱富。望祖见过她两面,每次都说不出话,脸比猴屁股还红。
震山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他想着,等开了春,就把望祖的婚事办了。
那天晚上,震山和沈映月坐在新房里。新房就是震山原来住的那间屋子,重新糊了墙,换了新芦苇垫子,窗户上贴了一张红纸。沈映月坐在垫子上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块绣着“安”字的碎布。
震山坐在她对面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出来。
沈映月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震山,”她说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
震山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,递给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沈映月接过来,看了看。布是灰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字,模糊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震山说,“我娘给我的。现在给你。”
沈映月把两块碎布叠在一起,放在手心里。一块是“安”,一块是“能”。安是平安,能是能。平安地活着,能地活着。
她把两块碎布贴在口,看着震山。
“震山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在熊家台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震山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糙,裂着口子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像包着一只受伤的鸟。
那天晚上,他们说了很多话。沈映月说武昌,说长街上的铺面,说后院的药圃,说她娘教她认字,说她爹教她算账。震山说德安,说逃难的路,说娘死在樟树下,说过了江,过了河,在这块荒地上了半块瓦片。
“震山,”沈映月说,“你后悔吗?从德安走到这里,吃了那么多苦。”
震山想了想: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走到了。”他说,“走到这里,就有了地。有了地,就有了家。有了家,就有了你。”
沈映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靠在震山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“震山,”她说,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“会的。”震山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你男人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东荆河上,把河水照得银亮亮的。雪化了,地还湿着,踩上去咕叽咕叽响。远处有狗叫,有一声没一声的。
新房里,灯灭了。两块碎布叠在一起,放在枕头底下。“安”在上,“能”在下。安是平安,能是能。平安地活着,能地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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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· 传武
洪武四年春天,沈映月生了。
那天震山在地里活,望祖跑来说:“大哥!嫂子要生了!”震山扔下锄头就往回跑,跑得太急,在门槛上绊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来,他爬起来继续跑。
陈寡妇在屋里接生。震山蹲在门口,听见沈映月的叫声,一声比一声紧,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渡江站在他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望祖蹲在院子角落里,把脸埋在膝盖里,不敢听。
叫了半个时辰,忽然停了。震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,嘹亮得像小公鸡打鸣。
陈寡妇推开门,抱着一个红彤彤的肉团子,笑着说:“是个小子!哭声比打雷还响,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!”
震山接过孩子,手在发抖。他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东西,软软的,暖暖的,像一团刚出锅的年糕。他低头看,孩子已经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,嘴里吐着泡泡。
“叫什么?”渡江问。
震山想了想:“传武。熊传武。”
“传武?”望祖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“大哥,你起名字的水平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“太直接了。传武传武,就是传武功呗?”
“不好吗?”震山看着怀里的儿子,“熊家的男儿,不会武功怎么行?”
望祖瘪了瘪嘴,不敢再说了。
沈映月躺在床上,头发湿透了,脸白得像纸,但她在笑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她伸出手。
震山把孩子放在她身边。沈映月侧过头,看着儿子的脸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。
“像你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哪里都像。”
震山蹲在床边,看着妻子和儿子,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他想起母亲余氏,想起她死在樟树下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回楚地去”。他回来了。他有了地,有了房子,有了妻子,有了儿子。母亲在地下,应该能闭眼了。
那天晚上,震山一个人坐在祠堂里,把那半块瓦片放在膝盖上,坐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想。想德安,想逃难的路,想东荆河边的荒地,想陈二虎来抢粮的那个晚上,想沈映月从河里被捞上来的样子,想传武的第一声啼哭。
他站起来,走出祠堂。月亮很大,照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东荆河边,站住了。河水在月光下流着,无声无息的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但不刺骨。春天来了。
“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当了。”
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那间小祠堂。祠堂很小,三步宽,三步长,门是用芦苇编的。但在月光下,它像一座宫殿。
传武是在梓树下长大的。
震山在地里活的时候,就把传武放在梓树下,铺一块布,让他躺着。传武不哭不闹,睁着眼睛看天,看云,看树叶。风吹过来,梓树的白花落在他身上,他伸出小手去抓,抓不住,就咧嘴笑。
那棵梓树是震山在传武满月那天种的。他从东荆河边上挖了一棵小苗,只有手指粗,半人高,上带着一坨泥巴。他在祠堂门口挖了一个坑,把树苗栽下去,浇了一桶水。
“大哥,你种树什么?”望祖问。
“楚地的规矩。”震山说,“家里添丁,种梓树。”
望祖看了看那棵小树苗,又看了看大哥怀里的传武。
“大哥,”他说,“这棵树能长多大?”
“能长到天上去。”震山说。
望祖不信。他觉得大哥在说大话。一棵树怎么能长到天上去?但他没有说。他觉得大哥说能长到天上去,就能长到天上去。
传武一岁的时候,会站了。他扶着梓树的树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站不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,不哭,爬起来再站。震山蹲在远处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像你。”沈映月站在他身边。
“哪里像?”
“倔。跟你一样倔。”
震山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儿子又一次站起来,这次站住了,扶着树,朝这边看,嘴里喊着:“爹!爹!”
震山的心跳了一下。这是传武第一次叫他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。
传武三岁的时候,震山开始教他认字。不是用书本教,是用树枝在地上写。他认字不多,但字辈那七个字他记得滚瓜烂熟。
“敦本传家惟孝友。”他写一个,念一个,“记住了吗?”
传武歪着头看,然后抢过树枝,在地上画。画出来的不像字,像鬼画符。
“爹,这是什么?”
“敦。”
“敦是什么?”
“敦就是厚道。做人要厚道。”
“厚道是什么?”
震山想了想:“厚道就是不欺负人,也不让人欺负。”
传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继续在地上画。他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里画了两个点。震山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梓树。”传武说,“这是树,这是花。”
震山看了看地上的画,又看了看祠堂门口的梓树。梓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,枝丫伸展开来,像一把伞。春天的时候开了几朵白花,不多,但很白,白得发亮。
“像。”震山说。
传武咧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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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· 传文
传武三岁那年,震山纳了一房妾。
是沈映月提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,传武睡了。沈映月坐在床边,看着震山,沉默了很久。
“震山,”她说,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给你纳一房妾。”
震山愣住了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纳妾。”沈映月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我生传武的时候伤了身子。大夫说,以后不能再生育了。熊家不能断后。你纳一房妾,再生几个儿子。”
“不行。”震山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娶你的时候说过,不能委屈了你。”
“这不委屈。”沈映月说,“这是我的心愿。”
震山沉默了很久。
“映月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,没有儿子,我在外面抬不起头?”
“不是。”沈映月握住他的手,“是我觉得,对不起熊家。你对我好,我知道。但传武一个人,太单了。你想想,你们三兄弟,互相扶持,才走到今天。传武一个人,以后谁帮他?”
震山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沈映月说得对。他们三兄弟,缺了谁都不行。他一个人,走不到湖广。他一个人,种不了那么多地。他一个人,打不跑陈二虎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他想了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他对沈映月说:“听你的。”
沈映月帮他找了一个姑娘,姓赵,叫赵春兰。是附近村子里的农家女儿,十八岁,老实本分,不识字,但手脚勤快。她爹是个佃农,租了陈家大湾几亩地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粮食。听说熊家要纳妾,她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震山纳妾那天,没有摆酒,没有请客。就在家里吃了一顿饭,算是成了。赵春兰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,头发用红绳扎着,站在震山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你叫赵春兰?”震山问。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“以后就是熊家的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震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看了看沈映月。沈映月走过来,拉着赵春兰的手。
“妹妹,”她说,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有什么事,跟姐姐说。”
赵春兰抬起头,看了沈映月一眼。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赵春兰进门之后,对沈映月很恭敬,叫她“姐姐”。沈映月对她也好,教她认字、算账、种药材。赵春兰学得很慢,但她肯学。一个字写十遍记不住,就写一百遍。一道算术题算不对,就从头再算。她不抱怨,不诉苦,安安静静的,像一棵草。
第二年,赵春兰生了一个儿子。
震山抱着这个儿子,看了很久。这个孩子比传武白,比传武胖,哭声也小,哼哼唧唧的,像小猫叫。
“叫什么?”沈映月问。
震山想了想:“传文。熊传文。”
“传文?”沈映月念了一遍,“好。传武传文,文武双全。”
震山把传文递给赵春兰。赵春兰接过来,抱在怀里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脸上。
“别哭了。”震山说。
“没哭。”赵春兰擦了擦眼泪,“高兴的。”
传武站在床边,踮着脚尖看弟弟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传文的脸。传文的脸软软的,暖暖的,像刚蒸好的馒头。
“爹,”他说,“弟弟好小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传武说,“我小时候肯定比他大。”
震山笑了。那是传武第一次看见父亲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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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· 那棵梓树
洪武七年,梓树长高了。
比房子还高,枝丫伸展开来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春天的时候,开满了白花,一朵一朵的,密密匝匝的,像雪。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铺了一地。传武和传文在花瓣里打滚,滚得满身都是白花,头发上、衣裳上、鞋子里,全是。
“爹!”传武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花瓣,“给你!”
震山接过花瓣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轻,很薄,凉凉的。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说不清是什么味,像是甜的,又像是苦的。
“爹,这树叫什么?”传武问。
“梓树。”
“梓树能长多大?”
“能长到天上去。”
传武抬头看了看树顶。树顶很高,高得他脖子都仰酸了。他还是看不见树顶在哪里。他觉得爹说得对,这棵树真的能长到天上去。
“爹,”他说,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爬到树顶上去。”
“爬那么高什么?”
“看看天上面有什么。”
震山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传武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。传武坐在父亲肩膀上,伸手去够树枝。够不着。他使劲伸,还是够不着。
“爹,再高点。”
震山踮起脚尖。传武还是够不着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震山跳了一下。传武的手碰到了树枝,花瓣落了他一脸。他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震山肩膀上摔下来。
“坐稳了。”震山说。
“坐稳了!”传武喊着,“爹,再跳一下!”
震山又跳了一下。这一次,传武抓住了一树枝。树枝很细,弯了下来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他松开手,树枝弹回去,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。
“爹!你看!下雪了!”
震山抬起头,看着漫天的花瓣。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,白的,金的,像无数只蝴蝶。传武在他肩膀上笑着,传文在树下跑着,赵春兰在门口站着,沈映月在药田里抬起头,看着这边,笑了。
他忽然想起德安。想起他娘。想起他娘在樟树下咽气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:“回楚地去。”
他回了。他在这块地上扎了。他有地,有房,有妻,有妾,有两个儿子。梓树在长,孩子在长,子在长。
“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风吹过来,梓树的白花落了他一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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