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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烂与血沈听晚陆时晏怎么看全文免费无广告?

腐烂与血

作者:莫莫得得感感情情

字数:104661字

2026-03-29 07:55:52 连载

简介

腐烂与血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双男主小说,作者莫莫得得感感情情以其独特的文笔和丰富的想象力,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世界。小说的主角沈听晚陆时晏勇敢、聪明、机智,深受读者们的喜爱。目前,这本小说总字数达到104661字,喜欢阅读的你,千万不要错过这本精彩的小说!

腐烂与血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
沈听晚想睁开眼睛。

他的眼睑很重。不是那种困倦的重——是肌肉不听使唤的重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的重。他试了一下,上眼睑纹丝不动。又试了一下,还是不动。他的意识已经浮上来了,但他的身体还沉在下面,像一个被绳子拴住的潜水员,绳子不够长,够不到水面。

他放弃了睁眼,转而尝试别的事情。

他的嘴唇。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什么东西——是一块布料,粗糙的、厚实的、带着洗衣液残留气味的布料。冲锋衣的面料。他在陆时晏的肩窝里,额头贴着他的脖颈,脸颊贴着他的锁骨,嘴唇贴着他的肩膀。

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能感觉到什么东西——是另一个人的手指。粗粝的、温暖的、指节分明的手指,把他的整只手都包裹在掌心里。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、反复地摩挲着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他的身体。他的身体能感觉到什么东西——是颠簸。轻微的、有节奏的颠簸,从下方向上传递,穿过他的脊椎,穿过他僵硬的四肢,穿过他停止跳动的心脏。他在车里,在陆时晏的腿上,在行驶中的SUV里。陆时晏一只手扶着方向盘,一只手握着他的手,把他面对面地抱在怀里。

沈听晚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辨认身边的每一件物品。他的意识还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的玻璃,但他在努力——他在努力把那层水雾擦掉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有声音。只是嘴唇在动,上唇和下唇轻轻地碰了一下,然后又分开了。他的嘴唇太了,得像两片被太阳晒裂的泥巴,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润滑,只有粗糙的、砂纸一样的摩擦感。

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嘴唇。他能感觉到它们了。昨天——不,前天?他分不清了——他的嘴唇还是麻木的,像是被人打了麻药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现在他能感觉到了。能感觉到冲锋衣面料的粗糙,能感觉到陆时晏肩膀的弧度,能感觉到自己嘴唇上的裂口——那些细小的、涸的、像裂的河床一样的裂口。

他的舌头从口腔里伸出来,舌尖碰到了下嘴唇。舌尖是冰冷的,嘴唇也是冰冷的,但舌尖能感觉到嘴唇上的裂口——那些裂口的边缘是硬的,翘起来的,像涸的泥土表面的龟裂纹。

他舔了一下。

舌尖从下嘴唇的左边舔到右边,把那道裂口舔湿了一点点。舌尖上沾到了什么味道——铁的腥味。血的腥味。不是他的血,是陆时晏的血。那道味道还留在他的嘴唇上,留在他的舌尖上,留在他的喉咙里。像一枚被含了很久的硬币,铁的、冷的、微微发涩的味道。

他咽了一下。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、燥的声音,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,被人用力推了一下,铰链发出刺耳的、生锈的摩擦声。

然后他听到了陆时晏的声音。

“听晚?”

两个字。很低,很轻,像是在试探一个易碎的东西——轻轻地碰一下,看看会不会碎。声音里有紧张,有期待,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。

沈听晚想回答。他用力地、艰难地张开了嘴。下颌肌肉在发抖,在抗议,在告诉他“你做不到”。他不管。他用尽了“死了之后”所有的力气,把嘴巴张开了一条缝。

“……晏……”

一个字。沙哑的。含混的。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在水面上炸开,发出细碎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响。

陆时晏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
不是那种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收紧——是失控的、用力的、像是怕他消失的收紧。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沈听晚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沈听晚的手指被他攥得微微变形——那些僵硬的、没有力气的骨头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、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沈听晚没有觉得疼。他的手指还是麻木的,感觉不到疼痛。但他能感觉到陆时晏的手在发抖——那种从手指传到掌心、从掌心传到手背、从手背传到他手心里的颤抖。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、像是整个人都在从内部崩塌的颤抖。

“嗯,”陆时晏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在。”

车子停了下来。

引擎熄火了,车内的震动消失了,世界突然安静了。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声,没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只有风吹过车窗缝隙的呜咽声,和陆时晏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。比刚才更快了,快到不正常。快到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
沈听晚能听到那个心跳声。他的耳朵贴在陆时晏的口,隔着冲锋衣的面料,隔着T恤的面料,隔着腔的骨骼和肌肉,那颗心脏在跳。不是正常的、平稳的、从容不迫的跳,是急促的、慌乱的、像是要从腔里跳出来的跳。

他在害怕。

沈听晚知道他在害怕。因为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用他的特殊能力感觉到,是用他认识陆时晏这么多年的直觉感觉到。陆时晏在害怕的时候,心跳会变快,呼吸会变浅,手指会攥紧。这些变化非常细微,细微到如果沈听晚不是每天都在观察他、每天都在研究他、每天都在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追着他看——本不会注意到。

沈听晚注意到了。

他一直在注意。从十六岁那年开始,一直到现在。从活人到死人,从死人到—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。他一直在注意。

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在……”

一个字。比上一个字更轻,更短,更含混。像是一个气泡在水底还没有浮上来就被什么东西压碎了,碎片在黑暗中飘散,找不到出口。但它在。它确实在。

陆时晏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
然后他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沈听晚的额头上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像是一种本能——不是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,是身体自己在动,是嘴唇自己在寻找那个它吻了无数次的额头。沈听晚的额头是凉的,不是冷的——是凉的。沈听晚以前的温度。那个让陆时晏熟悉到骨子里的、在无数个深夜用嘴唇确认过的温度。

“我在,”他说,嘴唇贴着沈听晚的额头,声音从腔里震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,“我一直都在。你也在。你也在。”

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。不是嚎啕大哭的碎——是无声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的碎。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嘴唇用力地压在沈听晚的额头上,压了很久,久到沈听晚觉得那块皮肤要被他的嘴唇烫出一个印记来。

沈听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。

不是弯曲,不是握住——是伸开。他的手指慢慢地、艰难地、一一地伸开了。像一朵在冬天里被冻僵的花,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了,但阳光突然照在了花瓣上,于是它试着张开——很慢,很吃力,每一片花瓣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,但它张开了。

五手指全部伸开了,平摊在陆时晏的掌心里。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贴着手指。他的手掌比陆时晏的小了很多,手指也比陆时晏的短了很多,掌心没有温度,手指没有力气。但它们贴着。每一寸皮肤都贴着。

陆时晏低头看着那两只手。

他的手大,沈听晚的手小。他的手是麦色的,粗糙的,指节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、搬货磨出的老茧、碎玻璃划伤的疤痕;沈听晚的手是苍白的,细瘦的,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,中指侧面有一个写字磨出来的薄茧。两只手贴在一起,像两块形状完全不同的拼图碎片——没有人觉得它们能拼在一起,但它们就是拼在了一起。严丝合缝,天衣无缝。

陆时晏把手指合拢了,一一地嵌进沈听晚的指缝里。

十指相扣。

沈听晚的手指没有力气回握他,但它们在——在他的指缝里,在他的掌心里,在他的体温里。它们在那里。它们没有消失。

陆时晏重新发动了车。

车子继续往西走。路面越来越差了——裂缝越来越深,坑洼越来越多,被遗弃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,他不得不频繁地绕行、变道、减速。但他的驾驶很平稳,换挡流畅,转向精准,一只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始终握着沈听晚的手。

沈听晚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,额头贴着他的脖颈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——不,不是闭着的,是半睁半闭着的。他的眼睑比昨天有力了一些,但还不够有力,上眼睑垂下来,盖住了大半个瞳孔,只露出一条细细的、灰白色的缝隙。那条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——微弱,遥远,但确实在亮着。

他在看。他在看陆时晏的下巴。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下巴。陆时晏的下颌线条很锋利,即使在下巴这个局部也能看出来。上面有一层极短的胡茬——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,但胡茬很短,长得慢,和他的头发一样,是深黑色的。他的喉结在沈听晚的视线里微微滚动了一下——他在咽口水。他的嘴唇在动——他在无声地说什么。沈听晚的听觉在丧尸化之后变得异常敏锐,但陆时晏的声音太低了,低到像是在用气息说话,他听不清。

他只能看到下巴、喉结、嘴唇。下巴的线条,喉结的滚动,嘴唇的形状。那些局部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地、艰难地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——陆时晏的脸。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,他的下颌。每一处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——不,比记忆里更好看。因为记忆是会褪色的,但眼前这张脸不会。它是鲜活的,是温暖的,是会皱眉、会微笑、会在他面前碎成无数片又重新拼起来的。

沈听晚看了很久。久到他的眼球开始发酸——不是泪腺在工作的那种酸,是肌肉疲劳的酸。他的眼球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,看太久会累。但他不想闭眼。他怕闭上眼睛之后,再睁开的时候,这张脸就不见了。

他以前也这样看过陆时晏。在末世爆发前的那些早晨,陆时晏还在睡觉,他已经醒了——不是因为他醒得早,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睡懒觉,每天天一亮就醒了,口闷得慌,心跳乱得厉害,只能睁开眼睛,躺在床上,等陆时晏醒来。陆时晏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,好像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。他的睫毛不长,但很密,投下来的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更深邃。他的嘴唇是抿着的,嘴角微微向下,看起来有些严肃。但当他醒来的时候,当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听晚的那一刻,嘴角就会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来。那个变化很慢,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——嘴角从向下变成平直,从平直变成微微上翘,从微微上翘变成一个完整的、温柔的、带着“早上好”的弧线。

然后他会说:“醒了?口闷不闷?”沈听晚就会说:“闷。”“吃药了?”“没有。等你拿。”“懒。”“你才懒。你全家都懒。”

陆时晏就会笑。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沈听晚的影子,明亮而温暖。

那些画面在沈听晚的意识里闪了一下,然后沉了下去,像一条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,露出银白色的肚皮,然后消失在水底。但他的眼睛还在看。看着陆时晏的下巴,看着他的喉结,看着他的嘴唇。那些局部的画面在他的意识里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——不是记忆里的,是眼前的。是现在的。是正在为他皱眉、为他心疼、为他碎成无数片的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好……慢……”

两个字。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。声音还是很沙哑,还是很含混,但至少——至少是一句完整的话了。不是单个的字,是句子。是沈听晚的句子。是那种带着抱怨的、带着撒娇的、带着“你怎么这么讨厌”的语气的句子。

陆时晏低头看他。

沈听晚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着的,上眼睑垂下来,盖住了大半个瞳孔。但那条缝隙里,在灰白色的虹膜和散开的瞳孔之间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眼球在转,在努力地对焦,在试图看清陆时晏的脸。

“什么好慢?”陆时晏问。

“……你……开车……好慢……”

陆时晏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之后就消失了。但它弯过了。在那个弯度里,有笑,有哭,有心疼,有庆幸,有一种“你终于回来作我了”的释然。

“路不好,”他说,“开不快。”

“……那你……找一条……好路……”

“好。”

“……现在……就找……”

“现在在开。你看到了,两边都是田。没有路。”

沈听晚不说话了。他的嘴唇抿了一下——不是用力的抿,是没有力气的、软绵绵的抿,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挠了一下鼻子,嘴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皱了一下。

眉头轻轻地、短暂地蹙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那个动作太轻微了,轻微到如果陆时晏不是正在低头看着他、如果不是他的视力在异能觉醒后变得异常敏锐——他本不会注意到。但他注意到了。他看到了沈听晚的眉头皱了一下,看到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看到了他的眼球在眼睑下面转了一下。

他在作。他在用他那个刚恢复了一点点力气的、还半死不活的身体,在作。

陆时晏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这一次弯得比刚才大了一点,时间也长了一点。

“你皱眉了,”他说,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很慢,很吃力,像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。

“……你……刚才……是不是……笑了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……你有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……你就有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

陆时晏沉默了一秒。“你眼睛都睁不开,怎么看得到?”

沈听晚不说话了。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——不,不是紧,是用力。他在用力地抿嘴唇,在用他那点可怜的、刚从死亡那边偷回来的力气,表达他的不满。

陆时晏看着他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瘦削的、眉头微微蹙着的脸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腔里炸开了。不是疼痛,不是悲伤,是一种——他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是一种“他回来了”的确认。是沈听晚。是那个在出租屋里因为粥太稀就把碗推到地上的沈听晚,是那个因为不想吃药就把药片藏在沙发垫缝里的沈听晚,是那个半夜两点把他摇醒说想吃糖炒栗子的沈听晚。是他。是他回来了。

“好,我笑了,”陆时晏说,“你看到了。你很厉害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松开了。眉头也松开了。整个人——那张苍白的、瘦削的、半死不活的脸上——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满足。

“……那当然……”

两个字。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但陆时晏听到了。

他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沈听晚的额头上。这次没有压很久,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,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——还在他的怀里,还在他的体温里,还在他的生命里。

“嗯,”他说,“你最厉害。”

车子继续往西开。路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丘陵,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丘。山丘上长满了枯黄的草,在风中摇晃着,像一片金色的、死亡的海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细细的、黑色的烟柱在缓缓上升,被风吹散,又聚拢,又吹散。

陆时晏开了一个小时,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。

山谷很安静。两边是低矮的山丘,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稀稀拉拉的灌木。谷底有一条涸的小溪,溪床里铺满了灰白色的鹅卵石,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没有丧尸,没有尸体,没有腐烂的气味。只有风,只有草,只有石头。

他把车停在溪床边,熄了火。

山谷里的安静和别处的安静不一样。别处的安静是死的——是建筑物倒塌之后、人群散去之后、生命消失之后留下的空洞的、令人不安的安静。这里的安静是活的——是风穿过枯草的声音,是石头在阳光下慢慢升温的声音,是远处某只鸟在叫的声音。

活的。这里还是活的。

陆时晏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他的手还握着沈听晚的手,十指相扣,没有松开。沈听晚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,额头贴着他的脖颈。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,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。

陆时晏低头看他。

“你在说什么?”

沈听晚的嘴唇停了一下,然后又动了起来。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——很轻,很沙哑,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慢慢地、艰难地调频。

“……水……”

“渴了?”

“……不是……你……渴不渴……”

陆时晏愣了一下。

你渴不渴。

这四个字从沈听晚的嘴里说出来,从他的沙哑的、燥的、从死亡那边刚刚回来的喉咙里说出来,让陆时晏的腔里涌起一阵滚烫的、酸涩的、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东西。

以前在出租屋里,沈听晚从来没有问过他这句话。从来没有。不是因为他冷漠,是因为陆时晏从来不让他问——水永远是倒好了放在茶几上的,温度永远是刚好的,沈听晚只需要伸手拿起来喝就行。他不需要问“你渴不渴”,因为陆时晏永远不会让他来倒水。

但现在他问了。用他那条刚恢复了一点点力气的声带,用他那双还睁不开的眼睛,用他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——他问了。你渴不渴。

陆时晏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咽了一下,没咽下去。又咽了一下,还是没咽下去。

“不渴,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渴不渴?”

“……渴……”

陆时晏伸手从后座拿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然后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沈听晚的嘴唇上。

沈听晚的嘴唇是凉的,的,裂着细细的口子。陆时晏的嘴唇是热的,湿的,微微张开着。他把水从自己的嘴里渡到沈听晚的嘴里,很慢,很轻,像是怕呛到他。水从沈听晚的嘴唇之间流进去,沿着舌头、沿着上颚、沿着喉咙,慢慢地、艰难地往下淌。

沈听晚咽了一下。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、湿的声音。然后他又咽了一下。又一下。他在喝水。他在用那条刚恢复了一点点吞咽功能的、还不太听使唤的喉咙,在喝水。

陆时晏渡了三口。三口之后,沈听晚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了——不是主动移开的,是没有力气了,嘴唇从他的嘴唇上滑开了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树枝上滑落。

他的嘴唇上沾着水,亮晶晶的,在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那些细小的、涸的裂口被水浸润了,边缘不再翘起来,软软地贴在嘴唇上,像是一块被雨淋湿的、皱巴巴的丝绸突然被熨平了一角。

“……够了……”沈听晚说。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点——还是沙哑的,还是含混的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从死亡那边传过来的、让人听了心脏发紧的声音了。

陆时晏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水渍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够了就睡一会儿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不睡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……怕……醒了……你不在……”

陆时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沈听晚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。

“我不走,”他说,“你醒了的时候我在。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在。你什么时候都在。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
沈听晚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陆时晏的掌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弯曲,不是握住,是——攥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身边人的衣角。那个力气太小了,小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但陆时晏感觉到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只手。苍白的、细瘦的、指甲泛着青灰色的手,蜷在他的掌心里,五手指微微弯曲着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——握着他的手,握着他的体温,握着他这条从死亡那边一寸一寸爬回来的命。

陆时晏把那只手举到嘴边,嘴唇贴在沈听晚的指尖上。

指尖是凉的。不是冷的,是凉的。沈听晚以前的温度。无名指的指尖没有皮肤——那层暗红色的、的肌肉组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,像一只受了伤的、还在努力扇动翅膀的蝴蝶。陆时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感觉到了那种粗糙的、湿润的、带着一点点血腥味的触感。

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那只手放下来,重新握在掌心里。十指相扣。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嵌着手指。

山谷里的风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,落在溪床的鹅卵石上,落在枯黄的草叶上,落在SUV的挡风玻璃上。玻璃反射着金色的光,把车内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座椅上——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整个裹在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手臂环在他的腰上。小的那个蜷缩在大的那个的怀里,四肢蜷缩着,像一只在冬眠的刺猬,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埋在最大的那个人的体温里。

沈听晚没有睡着。他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着的,上眼睑垂下来,盖住了大半个瞳孔。但他的眼球在动——在眼睑下面慢慢地、艰难地转动着,看着车窗外面那片金色的阳光。

阳光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皮肤是苍白的——不是灰白色,不是青灰色,是苍白的。活人的苍白。病弱的、没有血色的、但至少还“活着”的苍白。阳光在颧骨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到了鼻梁上,从鼻梁滑到嘴唇,从嘴唇滑到下巴。光斑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着,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好看……”

“什么好看?”陆时晏问。

“……阳光……”

陆时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,金色的、温暖的、活着的光。

“嗯,”他说,“好看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以前……你做饭的时候……阳光也是这样的……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……你站在灶台前面……阳光照在你的背上……你的影子投在地上……很长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像是电池快要耗尽的玩具,在最后几秒钟里用尽了所有的电力,把最后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。

“……我坐在沙发上……看着你的影子……你的影子好长……从厨房门口……一直伸到茶几旁边……我够不到你……但我能碰到你的影子……”

他的手指在陆时晏的掌心里攥了一下。

“……我碰了……碰到了……”

他的声音停了。嘴唇合上了。下颌肌肉失去了所有的张力,嘴巴微微张开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、燥的舌头。他的眼睛闭上了——不是半睁半闭着,是闭上了。上眼睑完全垂下来,盖住了整个瞳孔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呼吸——不,他没有呼吸。但他在。他还在这里。他的手指还蜷在陆时晏的掌心里,微微弯曲着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

陆时晏没有动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一只手握着沈听晚的手,一只手环着他的腰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眼睛看着车窗外面那片金色的阳光。

他在想沈听晚刚才说的话。阳光,厨房,影子。他在灶台前面做饭,沈听晚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影子。他说“我碰了,碰到了”。碰到了影子。碰不到他的人,就碰他的影子。

陆时晏的眼眶热了一下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沈听晚往怀里拢了拢,把下巴更紧地抵在他的发顶,把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。

沈听晚的头发是软的。和以前一样软。像小动物的绒毛,贴在他的嘴唇下面,带着一点点药片的苦涩气味。那个气味从他们住在地下室的时候就有了——沈听晚每天都要吃药,药片的气味渗透进他的皮肤里、头发里、衣服里,变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、让陆时晏闻到就觉得安心的气味。

现在那个气味还在。药片的苦涩还在。在沈听晚的头发里,在他的皮肤里,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的衣领里。还在这里。还在他的怀里。

陆时晏闭上眼睛。

山谷里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,从挡风玻璃上移到引擎盖上,从引擎盖上移到车顶上,从车顶上移到车后面。光线越来越斜,越来越长,把SUV的影子投在溪床的鹅卵石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
那个影子是完整的。车身的轮廓,车窗的形状,轮胎的弧度。在那个影子的里面,在车窗的位置,有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——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整个裹在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手臂环在他的腰上。小的那个蜷缩在大的那个的怀里,四肢蜷缩着,像一只在冬眠的刺猬。

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。分不清哪里是大的,哪里是小的;分不清哪里是手臂,哪里是腰;分不清哪里是陆时晏,哪里是沈听晚。只有一个影子。一个完整的、不可分割的、在这片金色的阳光中慢慢移动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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