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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上路第十一天,沈听晚能说完整的句子了。不是那种每个字之间都要停顿三秒的句子——是连贯的、一口气说完的句子。他的声带还是沙哑的,像一把老旧的提琴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陆时晏心脏发紧的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声音了。

清晨的光从车窗缝隙里落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还是苍白的,但这周的苍白有了厚度,光线落在上面会微微散开,像一盏被擦净的瓷碗。他的嘴唇从深紫色变成了淡粉色,那些涸的裂口大多愈合了。

他的手指在陆时晏掌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五手指全部伸开,平摊着,掌心贴着掌心。然后中指弯了一下,点了一下。又点了一下。三下。

“你在什么?”

“数数。你的脉搏,一分钟七十二次。你不紧张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数脉搏的?”

“以前就会。只是没力气数。”

“以前是多久以前?”

沈听晚没回答。他的中指又在掌心里点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。“你猜。”

陆时晏看着那个弯了一下的嘴角,发动了车。

他们沿着公路继续往西走。路边越来越荒凉——农田变成荒漠,荒漠变成戈壁,戈壁变成光秃秃的山。空气燥得像是被烤过,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沙土的气味和某种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的东西。

沈听晚蜷在陆时晏怀里,手指蜷在他掌心,嘴唇贴在他肩窝里。眼睛半睁半闭,在用他的能力。

“……前面三公里有个加油站,里面有两个在睡觉。左边一公里有辆大货车挡在路中间,你得绕过去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,懒洋洋的,像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随口念出频道号。但他的信息是准确的。过去三天,他报了十七次位置,每一次都对。

“你累不累?”陆时晏问。

“不累。”

“用那个能力不费力气吗?”

“费。但不累。费是花力气,累是不想了。我花了力气,但我还想。”

陆时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。“你不用。我说过了,你能但你不必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听晚打断他,脆利落。“你说过了。每一句都记得。但你开你的车,我用我的能力,不冲突。”

“你在消耗体力。”

“我坐在这里不动也在消耗体力。多消耗一点少消耗一点,没有区别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从他肩窝蹭到脖颈上,停在那里。嘴唇还是凉的,但比上周暖了很多。

“你在生气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的心跳快了。一分钟七十八次。”

“……你在实时监测我的脉搏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好玩。”

陆时晏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“我没有生气。我只是不想让你累。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。你应该——”

“应该什么?躺着不动?什么都不做?像一袋土豆一样被你抱着?”沈听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带着某种尖锐的东西。“我已经当了很久的土豆了。我不想当了。”

陆时晏没说话。

车子继续往西开。过了很久,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你说的话。‘我已经当了很久的土豆了。’”

沈听晚发出一声很轻的笑,鼻子哼了一下。那个声音从他的颈动脉旁边传出来,震动从嘴唇传到皮肤,传到血管,传到心脏。

“土豆会笑吗?”沈听晚的语气里带着笑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所以我笑了。所以我不是土豆。”

“你不是土豆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蹭到一个更好的位置——贴着他的下颌线,鼻尖抵着他的耳垂。“那我是什么?”

陆时晏想了很久。“你是沈听晚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停住了。“沈听晚是什么?”

“沈听晚是——会把拖鞋摆反左右脚的人。会把药片藏在沙发垫缝里的人。会半夜两点要吃糖炒栗子的人。会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。会说我做的饭不好吃但每次都吃完的人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说得太多了。吵。”

陆时晏的嘴角弯了一下,闭嘴了。

安静了三分钟。然后沈听晚的嘴唇在他下颌线上动了一下。“……你刚才说的那些,都是以前的沈听晚。现在的沈听晚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以前的沈听晚会把拖鞋摆反。现在的沈听晚不会。因为你把拖鞋摆正了,我碰不到。”

“……我可以不摆正。”

“你不摆正我会摔倒。”

“我扶你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停了一下。“你扶我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扶?”

“你想怎么扶就怎么扶。”
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,很轻很短。“你是不是傻?”

“可能是。”

“你就是傻。你全家都傻。”

“我全家只有你。”陆时晏很小声很小声地说。

沈听晚的嘴唇不动了。陆时晏以为沈听晚睡着了。

他继续开着车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过了很久,沈听晚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
“陆时晏。你刚才说的那些事——你是不是觉得很烦?”

“不烦。”

“骗人。正常人都会烦。”

“如果你对正常人是这种定义的话,那我不是正常人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我是——你不正常的爱人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弯了,弯得很大。大到陆时晏能感觉到他的牙齿隔着嘴唇碰到了皮肤。他在笑。他的身体在笑——肩膀在颤,腔在震,嘴唇在抖。但他发不出声音,因为他的声带还是沙哑的。

他仰起脸,那双灰白色的、蒙着雾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在那浑浊的东西下面,有光——明亮的、温暖的、像冬天的房间里被人打开了一盏灯的光。

陆时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他发顶。“你笑什么?”

“笑你。”

“我有什么好笑的?”

“什么都好笑。”

“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。”

“我记得。我记性很好。”

“有多好?”

“我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。高一,冬天,教室。你说‘你摸摸,好冷’。我伸手,你握住了。上课铃响了都没松开。”

下午的时候,他们经过了一个小镇。几十栋房子沿着公路排开,大部分门窗都碎了,墙壁上有涸的血迹。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,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。

陆时晏车速慢下来,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把沈听晚的头按在肩窝里。“别抬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臭。”

“我知道臭。我又不是闻不到。”

“那就别闻。”

沈听晚把脸埋在陆时晏的肩窝里,鼻尖抵着他的锁骨。陆时晏的T恤上有洗衣液的气味——柠檬和肥皂,廉价但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腐臭味被挡在了外面。

车子快速穿过小镇。沈听晚的手指在陆时晏掌心里蜷得很紧。

驶上空旷的公路后,腐臭味被风吹散了。“过去了。”陆时晏说。沈听晚的眉头松开了一点,但没有抬头。“你可以抬头了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里舒服。”

傍晚,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。河很窄很浅,水是清的。溪边长着几棵柳树,叶子金灿灿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
陆时晏把车停在溪边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——沈听晚的眼睛睁着,在看窗外那片金色的柳树。“醒了?”

“没睡。”

“你睡着了。我听到了。你打呼噜,很轻,像小猫。”

沈听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我不打呼噜。”

“你打。”

“我不打。”

“要不要我录下来给你听?”

“……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
沈听晚别过头去,把脸埋在陆时晏的肩窝里,不让他看到自己在笑。但肩膀在抖。

陆时晏把下巴抵在他发顶,看着窗外。溪水在流,柳枝在晃,夕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。

“好看吗?”

“看不到。被你挡住了。”

陆时晏把他从肩窝里捞出来,转了半个身。沈听晚对着窗外看了很久。

“好看吗?”

“看不清。轮廓,颜色。金色和绿色和蓝色。水在动,树也在动。山不动。”

“能看清我就行。”

沈听晚没回答。他的手——那只蜷在陆时晏掌心里的手——用力握住了他。不是软绵绵的握,是带着某种情绪的、很紧的握。

“怎么了?”他没回答。眼睛还看着窗外,但嘴唇在无声地动。陆时晏看了很久才看懂——他在念:“你全家只有我。我全家只有你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
他在念陆时晏之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听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说的时候。”

“你不是在睡觉吗?”

“睡着了也能听到。”

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还听到了什么?”

沈听晚没回答。他的嘴唇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弯度很大,大到陆时晏能从他的手指上感觉到。他的手指又握了一下。

“什么都听到了。”

陆时晏把他抱在怀里,看着窗外。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深蓝。沈听晚在他怀里,手指握着他的手,嘴唇贴着他的肩窝。

“陆时晏。明天我们去哪?”

“往西走。”

“西边有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要往西走?”

“因为西边有夕阳。”

“夕阳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今天的就很好看。”

“你看清了吗?你一直在看我,没看窗外。”

“看清了。”

“那我问你,夕阳什么样?”

“金色的。柳树也是金色的。溪水是透明的,里面有石头。山是紫色的。山顶上有一朵云,橘红色,像一团正在烧的棉花。”

“你不是一直在看我吗?”

“我在看你,也看到了夕阳。你在看夕阳,也在我怀里。不冲突。”

沈听晚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“陆时晏。你的心跳现在是多少?”

“一分钟六十八次。”

“慢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慢了?”

“因为你在问我。你问的是心跳,我的心跳是你的。你问它,它就乖了。”

沈听晚的嘴唇不动了。他的手指蜷得很紧,眼睛看着窗外已经变成黑色剪影的柳树。他什么都看不清了,天太暗了。但他的嘴唇在陆时晏的肩窝里弯着——弯得很大,大到陆时晏能感觉到他的牙齿隔着嘴唇碰到了自己的皮肤。

他在笑。无声地,但很大地,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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