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巧莲把陈国栋的名片压在枕头底下,跟那个记满客人反馈的小本子放在一起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她都要把小本子翻一遍,把白天新记的东西添上去,再温习一遍之前记的。
她不光记客人爱吃啥、不爱吃啥,还开始记别的。
比如,周师傅做红烧鱼的时候放多少酱油,炖多长时间,火候怎么掌握。比如,后厨的菜什么时候进最便宜,哪个菜贩子的菜最新鲜,哪个肉铺的肉最实在。比如,柜台上的酒哪种卖得最好,哪种利润最高,哪种客人点一次就再也不点了。
她把饭店里里外外摸了个透。
牛大姐看她整天拿个本子写写画画,忍不住问:“巧莲,你到底在记啥?比你上学那会儿还用功。”
“牛大姐,我哪上过什么学。”王巧莲笑了笑,“就是瞎记,怕忘了。”
“你记那些菜价酒价有啥用?又不是你管账。”
“多知道点总没坏处。”
牛大姐摇摇头,不再问了。但她心里清楚,这丫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发。
这天下午,饭店来了几个重要的客人。
县商业局的陈国栋带队,后面跟着五六个穿中山装的部,一看就是有来头的。他们进来的时候,王巧莲正在给三号桌结账,抬头看见陈国栋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陈同志,您来了。”她赶紧迎上去。
“王巧莲同志,又见面了。”陈国栋笑着点了点头,“今天不是来吃饭的,是来参观的。县里要搞一个国营饭店改革研讨会,我带几个同志来看看你们饭店的运营情况。”
王巧莲的心跳加速了,但脸上没露出来:“好的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先忙你的,我们就随便看看。”陈国栋带着几个人在前厅转了一圈,看了看菜单,问了问价格,又去后厨看了看。
周师傅正在炒菜,看见这么多部涌进来,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。陈国栋跟他聊了几句,问了问每天的食材用量、成本控制之类的问题,周师傅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王巧莲在前厅招呼其他客人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后厨的动静。她听见周师傅结结巴巴地回答,心里替他着急——这些问题她都能答上来,而且能答得比周师傅好。
但她不能抢着说。她是服务员,不是经理,也不是厨师,轮不到她说话。
陈国栋从后厨出来,走到柜台前,看见王巧莲正在给客人结账。她拨算盘的速度很快,手指翻飞,珠子噼里啪啦响,几秒钟就算清楚了。
“王巧莲同志,你算账真快。”陈国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赞许地说。
“多了就快了。”王巧莲把找零递给客人,转过头来,“陈同志,你们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?”
“不用,我们还要去下一家。”陈国栋看了看手表,“不过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。下周三,县里要开一个国营饭店改革研讨会,我想请你参加。”
王巧莲愣住了: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陈国栋认真地说,“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,我觉得很有价值。这次研讨会就是讨论怎么搞改革,我希望你能来,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说说。”
王巧莲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:“陈同志,我就是个服务员,去参加这种会议,合适吗?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陈国栋笑了,“改革就是要听基层的声音。你在一线了好几年,最了解实际情况,你的意见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的人有用多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跟谁去?”
“你一个人来就行。下周三上午九点,县商业局会议室。”陈国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,“这是会议通知,你拿着。”
王巧莲接过通知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盖着县商业局的红色公章,写着她的名字——“红旗饭店服务员王巧莲同志”。
“好,我一定去。”她说。
陈国栋走后,牛大姐第一个冲过来:“巧莲!县里要你去开会?”
“嗯。”王巧莲把通知收好,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。
“我的天!”牛大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你这是要出息了啊!服务员去县里开会,这在咱们饭店可是头一遭!”
小周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酸话,但看了看王巧莲手里的通知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钱经理从办公室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王巧莲,刚才陈科长跟我说了,让你去县里开会。这是好事啊,你好好准备准备,别给咱们饭店丢人。”
“钱经理,我一定好好准备。”王巧莲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王巧莲回到家,把会议通知看了十几遍。她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记住了,但还是不放心,又拿出来看。
她把小本子翻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把重点的内容用红笔圈出来。她想了一晚上,把自己要说的东西理了一遍又一遍,写了满满三页纸。
写到半夜,煤油灯里的油烧了,她才停下来。躺在床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开会的事。
她从来没去过县里开会,不知道会议室长什么样,不知道那些部好不好说话,不知道她说的东西人家爱不爱听。她甚至不知道穿什么去——她最好的衣服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都磨毛了,穿到县里去,会不会被人笑话?
第二天上班,她偷偷跟牛大姐说了这个事。
“牛大姐,我穿什么去开会啊?我那些衣服都旧得不行了。”
牛大姐想了想:“你等着,我回去给你找找。”
第二天,牛大姐带来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外套,八成新,领口和袖口都好好的,没有补丁。
“这是我去年做的,就穿了两回。”牛大姐把外套塞给她,“你个子比我高,但瘦,应该能穿。你试试。”
王巧莲试了试,肩膀刚好,腰身大了点,但看不出来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“牛大姐,这我不能要——”
“借你的,又不是给你。”牛大姐白了她一眼,“开完会还我。”
王巧莲知道牛大姐是故意这么说的,但她没有推辞。她心里记着牛大姐的好,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。
下周三一早,王巧莲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她把头发洗了,用毛巾擦,扎成两条辫子,辫梢系上红绳。她穿上牛大姐借的外套,又把布鞋擦净,对着小镜子照了照——镜子还是赵卫国送的那面,她一直扣着没用,今天破例翻了过来。
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,脸上有肉了,眼睛也有光了。虽然还是瘦,但不像前段时间那样瘦得吓人。
她对着镜子笑了笑:“王巧莲,别紧张,有什么说什么。”
出了门,她先去饭店请了假,然后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车上人不多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小本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班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。王巧莲下车后一路小跑,问了两个人,才找到县商业局。
商业局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院子里停着几辆吉普车和自行车。王巧莲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在二楼,她上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大部分是中年男人,穿着中山装,手里夹着烟,正在聊天。有几个女人,也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,穿着体面,一看就是部。
王巧莲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卡其布外套,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布鞋,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,站在门口,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羊。
“同志,你找谁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。
“我是来开会的。”王巧莲把会议通知递过去。
眼镜男人看了看通知,又看了看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是红旗饭店的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后排的椅子。
王巧莲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小本子放在桌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。周围的人在聊天,说的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话——什么“承包责任制”,什么“浮动工资”,什么“经营自主权”。她听着,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
九点钟,陈国栋来了。
他走到主席台上,敲了敲桌子:“同志们,安静了。今天这个会,是讨论国营饭店改革的事。县里决定在几个饭店搞试点,探索承包经营的路子。今天请大家来,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落在后排的王巧莲身上:“在正式讨论之前,我想先请一位同志发言。这位同志在基层了多年,对饭店的经营情况非常了解。她的意见,我觉得很有价值。”
他朝王巧莲招了招手:“王巧莲同志,请你到前面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王巧莲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还是咬着牙走到了前面。
她站在主席台旁边,看着下面十几张陌生的面孔,手心全是汗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别紧张,慢慢说。”陈国栋在旁边鼓励她。
王巧莲深吸了一口气,把攥得皱巴巴的小本子打开,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提纲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下面的人,开口了。
“各位领导,我叫王巧莲,是红旗饭店的服务员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越说越稳。
“我在饭店了三年多,端过盘子、擦过桌子、算过账、招呼过客人。每天跟客人打交道,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,也知道咱们饭店的问题在哪儿。”
她翻开小本子,念了几条客人反馈。
“三号桌的张主任说,咱们的菜太油了,他年纪大了,吃不了太油腻的。五号桌的李科长说,菜单上应该加几个素菜,现在素菜太少了。七号桌的王老师说,饭店应该提供小份菜,他一个人来吃饭,点一个大菜吃不完,浪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下面的人。
“这些反馈,我都记下来了。但是我跟周师傅说了,周师傅也没办法。菜单是上面定的,菜价也是上面定的,他一个厨子,做不了主。客人有意见,我们也只能听着,解决不了。”
“这就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——饭店没有自主权。进什么菜,做什么菜,卖什么价,都是上面定的。上面的人又不在店里,不知道客人想要什么。他们定的东西,客人不喜欢,生意自然就差了。”
下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但王巧莲没停下来。她继续说。
“我觉得改革,首先要给饭店松绑。让饭店自己说了算,客人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,什么好卖就多进什么。价格也可以灵活一点,淡季便宜点,旺季贵一点,客人多的时候提高周转,客人少的时候搞好服务。”
“还有就是人的问题。”她翻到另一页,“现在多少一个样,好坏一个样。我擦三遍桌子跟擦一遍桌子,拿一样的工资。时间长了,谁还愿意多?我觉得应该把工资跟表现挂起来,得好的多拿,得差的少拿。这样大家才有积极性。”
她说完了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陈国栋带头鼓起了掌。
“说得好!”他站起来,看着下面的人,“同志们,你们听听,这才是真正了解情况的人说的话。王巧莲同志在一线了三年,她说的这些问题,哪一条不是实际情况?”
下面有人跟着鼓掌,但也有人脸色不太好看。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说:“陈科长,这个同志说的有道理,但是改革不是儿戏,要考虑方方面面。工资跟表现挂钩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谁来判断得好不好?标准是什么?搞不好会出乱子的。”
“就是因为难,才要讨论。”陈国栋不紧不慢地说,“王巧莲同志提出这个问题,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。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。”
胖男人不说话了,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。
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发言,说的都是些大道理,什么“坚持社会主义方向”“兼顾国家集体个人三者利益”之类的。王巧莲听不太懂,但她老老实实地把小本子拿出来,把听到的都记了下来。
会议开到中午才结束。陈国栋宣布散会的时候,特意走过来,跟王巧莲握了握手。
“王巧莲同志,你今天说得很好。这些问题,我们回去会认真研究的。”
“谢谢陈同志。”王巧莲鞠了一躬。
“你那个小本子,能不能借我看看?”陈国栋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。
王巧莲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陈国栋翻了翻,越翻眼睛越亮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菜价、客人反馈、改进建议,还有她自己画的表格——哪种菜利润最高,哪种酒最好卖,哪个时间段客人最多,清清楚楚,一目了然。
“这些都是你记的?”
“嗯,我每天晚上回去整理的。”
“你学过会计?”
“没有,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陈国栋看着她,眼神里的赞赏毫不掩饰:“王巧莲同志,你是个人才。好好,有前途。”
他把本子还给她,转身走了。
王巧莲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攥着小本子,心跳还是很快。但她不紧张了,她高兴。
她做到了。她一个寡妇,一个服务员,站在县里的会议上,说了自己想说的话,而且有人听,有人认可。
这种感觉,比赵卫国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还好。
回到镇上,已经下午了。王巧莲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饭店。
她一进门,牛大姐就冲过来了:“怎么样怎么样?开会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王巧莲笑了笑。
“就挺好的?”牛大姐不满意这个回答,“你说什么了?领导说什么了?”
“我说了咱们饭店的问题,领导说我说得好。”
“真的?”牛大姐高兴得拍手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巧莲,你要出息了!”
小周站在旁边,酸溜溜地说:“开个会就出息了?又不是当经理。”
王巧莲没搭理她,换了工作服,开始活。
钱经理从办公室出来,叫住了她:“王巧莲,你来一下。”
王巧莲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钱经理关上门,让她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王巧莲,今天开会的事,我听说了。陈科长对你很满意。”
王巧莲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钱经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上面要搞承包制试点,咱们饭店是试点之一。承包以后,需要有人来经营管理。陈科长跟我提过,说你可以试试。”
王巧莲的心跳猛地加速了:“我?我只是个服务员——”
“服务员怎么了?”钱经理打断她,“你在饭店了三年,里里外外都摸透了。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,陈科长很欣赏。他说你脑子活、肯、有想法,是块搞经营的料。”
王巧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当然,这事还没定。”钱经理站起来,“你好好,别想太多。机会来了,抓得住抓不住,看你自己。”
王巧莲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好几次。心跳得太快了,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。
“巧莲?你怎么了?”牛大姐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王巧莲睁开眼睛,笑了,“牛大姐,我没事。我就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她回到前厅,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。擦着擦着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不是难过的泪,是高兴的泪。
她想起李春生走的那天,她站在街上,浑身是伤,被全镇的人指指点点。她想起孙德才半夜踹门,她拿着菜刀砍人,手臂上缝了三针。她想起赵卫国不告而别,她一个人走了四十里路回家,脚上磨出了水泡。
那些子,她以为天塌了。
但现在,天没塌。她站起来了。
她把眼泪擦,继续擦桌子。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,一下一下,用力,均匀,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擦掉。
“王巧莲,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行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春天还没来,但她已经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