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星空下的光徽的《星空下的徽光》真的是悬疑脑洞小说的标杆之作,冯徽冯星的成长历程令人动容,作者是星空下的光徽,小说处于连载状态中,目前已经写了144660字的内容,喜欢看的朋友们绝对不要错过这部佳作。
星空下的徽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新历2225年。
冯星五岁生那天,陈住进了医院。
不是突然倒下的。是慢慢垮的。像一栋老房子,不是被一阵风吹倒的,是砖一块一块地碎,缝一条一条地裂,直到有一天,承重墙撑不住了。
那天是星期三。冯徽在学校,下午第二节课,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应用题,小明从家到学校走了十五分钟,小红走了十二分钟,谁走得快。冯徽盯着黑板,数字在眼前跳,但他没有在算。他在想别的事情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陈没有送他。
平时她会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,笑着跟他说“路上小心”。她的手会扶着门框,手指微微弯曲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和以前一样。
但今天早上,她没有来。
冯徽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。走廊里很安静,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。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门没有关严,有一道缝,大概一厘米宽。他从门缝里看进去。
陈坐在床上。不是办公桌前的椅子,是床。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,但围裙没有系好,带子垂在两侧,像两只没有力气的手。她的背靠着床头,头微微歪着,眼睛闭着。嘴唇是灰白色的,没有血色。她的呼吸很浅,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小到要很仔细才能看到。
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推。
“哥。”
冯星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是苏小晚给他买的,领口有一朵绣花,红色的花,绿色的叶子,针脚很粗。他的头发又长了,扎着一个小辫子,歪歪扭扭的,是苏小晚早上给他扎的。
“陈睡着了。”冯星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昨天咳了一晚上。她不想让人听到,但我听到了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
“哥,她需要去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要去学校吗?”
冯徽沉默了几秒。“不去。”
他推开门。陈没有醒。他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白。额头上有汗,细细的一层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,手指微微弯曲,指尖对着掌心,像在攥着什么东西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很凉。不是正常的凉,是那种血液没有流到末梢的凉。他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,摸她的脉搏。很细,很弱,跳得很快,一分钟大概有一百多下。
“我去叫刘姨。”冯星说。
“不用。叫救护车。”
冯星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哒哒哒哒,像一串被人扔出去的珠子。
冯徽站在床边,握着陈的手。她的手很轻,轻得像一张纸,像一片叶子。他不敢用力,怕碎了。
“陈。”他叫她。
她没有醒。
“陈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点。
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不是睁开,是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声音,想醒但醒不过来。
“陈,你该吃药了。”
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。这次动得大了一点,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她的眼睛很浑浊,眼白上有红血丝,瞳孔是灰色的,没有焦点。
“小徽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怎么没去学校?”
“今天不用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学校放假。”
陈看着他。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你骗人。你每次骗人的时候,耳朵会红。”
冯徽伸手摸了摸耳朵。是热的。
“我没有骗人。”
“有。你的耳朵现在就是红的。”
冯徽把手放下来。“你今天要去医院。”
“我没事——”
“你今天要去医院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急促的,杂乱的。有人在喊,“让一让,让一让”。门被推开了,两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进来,抬着一个担架。
冯星跟在后面,跑得气喘吁吁,脸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哥,我叫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冯徽松开陈的手,退到一边。他看着那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把陈抬上担架,给她量血压,测心跳,问她问题。她的声音很轻,有时候答非所问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指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月牙印里。蓝色的印子在发烫,烫得有点疼。
冯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伸出手,攥住了他的食指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有四个小坑。
“哥,她会没事的。”冯星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在笑。她看到你的时候,在笑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担架上的陈。她被人抬着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头转了一下,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声音很小,但他看懂了。
“没事。”
他说。
陈住院之后,孤儿院变得很安静。
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空气被抽走了的安静。厨房里没有她的脚步声了,走廊里没有她跟人说话的声音了,办公室里没有她翻文件的沙沙声了。那些声音本来不大,但没有了之后,你才发现它们一直在那里。
刘姨接管了孤儿院的事。她做饭的时候不说话了,嘴巴闭着,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,“笃笃笃”,像有人在敲门。她把饭菜端到桌上,说一句“吃饭了”,然后就回厨房了。以前陈会坐在餐桌旁边,看着孩子们吃,谁挑食了说一句,谁吃太快了说一句,谁把饭粒掉在桌上了也说一句。现在没有人说了。
苏小晚放学回来,看到餐桌上的饭菜,坐下来,吃了一口,然后停下来。
“陈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冯徽说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要住院观察。心脏的问题,还有血压,还有……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冯徽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“别的”是什么。他只记得医生把刘姨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说了很久。他站在门口,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。但他看到刘姨出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
苏小晚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她平时吃饭很快的,五分钟就吃完了,然后去洗碗。今天她吃了二十分钟,碗里的饭还剩一半。
冯星坐在冯徽旁边,用勺子舀了一口饭,送到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然后又舀了一口,送到冯徽嘴边。
“哥,你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这是给你的。”
冯徽低头看了看勺子上的饭,白色的,压得很实,边缘有冯星的牙印。他张嘴,吃了。
冯星笑了。他旁边的牙又掉了一颗,说话的时候有点漏风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舀。”
“不用。你吃你的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中午就吃了半碗。”
“不饿。”冯星又舀了一口,送到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然后又舀了一口,送到冯徽嘴边。
冯徽张嘴,吃了。
苏小晚看着他们,放下筷子。
“冯徽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去看过陈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
“要上课。”
“今天周六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把碗里的饭吃完,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明天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苏小晚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冯星一个人在家不行。”
苏小晚看了看冯星。冯星正在用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米粒刮到一起,刮成一个小堆,然后用勺子压扁,再刮,再压。他的动作很专注,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我可以自己在家。”冯星没有抬头,“我不怕。”
“不行。”冯徽说。
“我可以。顾深哥哥也在。”
“顾深也要去。”
顾深坐在餐桌的另一头,从开始吃饭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他面前的碗是空的,筷子放在碗上面,整整齐齐。他低着头,看着桌面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冯徽看着他。
“我不去医院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没有解释,没有理由。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碗端到厨房,放在水池里。水龙头开了一小下,水冲在碗上,把残渣冲走。他关上水龙头,用抹布把碗擦,放在架子上。
他走回餐桌前。苏小晚还坐在那里,碗里的饭还是剩一半。冯星已经把米粒刮完了,用勺子把碗边上的米糊刮下来,卷成一个小卷,放在嘴里。
“明天我去医院。”冯徽说,“苏小晚,你在家看着冯星。顾深——”
“我在房间。”顾深站起来,拿起碗,走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,像一个人在跑,但不想让人听到。
冯星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冯徽旁边,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,顾深哥哥为什么不去医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看到陈。”冯星的声音很轻,“他怕看到人躺在床上动不了。他妈妈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”
冯徽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晚上会哭。很小声,但我能听到。他在梦里叫妈妈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牵着冯星的手,走回婴儿房。积木塔还在窗台上,比去年更高了,最上面那块是蓝色的,三角形的,小小的。
冯星松开他的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快黑了,云是灰色的,厚厚的,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。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没有人。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。
“哥,那个人不会来了。”冯星说。
“你说过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骗了你。”冯星没有回头,“他不会回来了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等的人不会回来了。妈妈不会回来了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冯徽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冯星把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,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,“妈妈在很远的地方。她回不来。那个人等不到她。”
“她为什么回不来?”
“因为她在系统里。和爸爸在一起。”
冯徽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系统?”
“嗯。系统。”冯星转过身,看着冯徽,“哥,你知道系统是什么,对吗?你知道的。你在梦里见过。你也见过妈妈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告诉我。”冯星说,“等时间到了,我会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系统来的时候。”冯星伸出手,碰了碰冯徽的掌心,“那个时候,所有的事情都会连起来。你手上的光,我眼睛里的光,妈妈说的话,那个人等的人。都会连起来。”
他的手很小,指尖是凉的,贴在月牙印上,像一片冰。
“哥,你害怕吗?”他问。
“不害怕。”
“你在发抖。”
冯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抖,很轻微的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种手指伸出去太久、没有支撑的抖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。
冯星攥紧了他的手指。
“不要怕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第二天,冯徽去了医院。
他一个人去的。苏小晚在孤儿院看着冯星,顾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没有出来。刘姨给他留了早饭,一碗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没有吃。他把粥倒进保温桶里,把馒头用保鲜膜包好,放在口袋里。
医院不远。从孤儿院出发,走两条街,过一个红绿灯,再走三百步就到了。他走过这条路很多次。第一次是冯星出生的时候,他三岁,一个人从孤儿院走到医院,穿过慌乱的人群,爬上四楼,在产房门口等。
现在他八岁了。
他走进医院的大门。急诊大厅里还是很多人,但没有三年前那么乱了。电视在播新闻,主持人说系统降临倒计时11年,全球各国都在做准备,星痕局已经成立,开始选拔适龄儿童。没有人抬头看。人们已经习惯了。
他坐电梯上四楼。电梯门开了,走廊很长,很白,白得刺眼。灯是新的,不闪了,稳定的白光从灯管里流出来,把整个走廊照得很亮。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很重,那种尖锐的、刺鼻的气味,像针一样扎进鼻腔。
他走到护士站,问陈的病房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护士问。年轻的女人,头发盘在头顶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眼角有一颗痣。
“孙子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。八岁的冯徽,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是陈去年给他买的,袖子刚好到手腕,不用卷了。他的头发剪短了,刘海还是垂下来遮住眉毛,但短了一些,能看到眉毛的形状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很安静,不躲闪,也不人。
“416房。”护士说,“走廊走到头,右转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走过去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白色的门,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。409,411,413,415。416在走廊尽头,靠窗的位置。门关着,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的光。
他站在门口,从窗户看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一张空着,一张躺着陈。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领口很大,露出锁骨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花白的,比去年更白了,几乎全白了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浅。手上扎着针,连着输液管,透明的管子,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脚步声很轻,但陈的眼睛睁开了。她的眼睛还是很浑浊,但比昨天好一些,有焦点了。她看到冯徽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“小徽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但比昨天清楚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今天周六。”
“哦。周六。”她的眼睛眨了眨,“我忘了。这里没有周六周。每天都一样。”
冯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铁的,很凉,坐上去的时候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,粥的香气飘出来。
“我给你带了粥。”他说,“刘姨煮的。白粥,没有放糖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早上吃东西了吗?”
“吃了。医院的粥。”
“吃了多少?”
陈没有回答。
“吃了多少?”冯徽又问了一遍。
“半碗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
“不好吃。没有味道。”
冯徽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粥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馒头,撕成小块,泡进粥里。馒头在粥面上浮着,慢慢沉下去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陈看着碗里的粥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动作很慢,手撑着床,一点一点地往上挪。她的手臂在发抖,不是冷的抖,是使不上劲的抖。冯徽站起来,扶住她的肩膀,帮她靠在床头。
她的肩膀很窄,很瘦。隔着病号服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,像两片薄薄的瓦片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冯徽没有回答。他把碗端起来,用勺子舀了一口,送到她嘴边。
陈看着他。看了几秒,然后张嘴,吃了。她嚼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动了一下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好吃吗?”冯徽问。
“好吃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比医院的好吃。”
“那多吃一点。”
他又舀了一口。她张嘴,吃了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她吃了半碗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吃不下了。”
“再吃两口。”
“吃不下了。”
冯徽把碗放下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陈。她的脸还是很白,但比昨天好一些了。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,淡淡的粉红。她的眼睛看着他,很安静,和以前一样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就是老毛病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陈没有说话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冯徽又问了一遍。
陈低下头。她的手指捏着被子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心脏。”她说,“有个血管堵了。要做手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二。”
“危险吗?”
陈没有回答。
“危险吗?”冯徽又问了一遍。
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医生说成功率很高。百分之八十。”
“那百分之二十呢?”
“小徽——”
“那百分之二十呢?”
陈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,鼻头也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块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。
“你会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冯星说的。他说你的光没有灭。只要有人在旁边,就不会灭。”
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慢慢地流,是突然涌出来的,像有人拧开了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病号服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“小徽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如果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“如果有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冯徽的声音很平,没有颤抖,没有哭腔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会看着我和冯星长大。你说话算话。”
陈用手背擦了擦脸。手背上那道疤还在,白色的,细细的,像一条小虫子。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她说。
冯徽站起来,把保温桶的盖子盖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下午再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药要按时吃。一天三次,饭后半小时。我晚上来提醒你。”
他走了。走廊里很安静。应急灯没有开,白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走廊照得很亮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手在抖。不是那种手指伸出去太久的抖,是全身的抖。从手指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,从手臂到肩膀。他咬着牙,嘴唇抿成一条线,指甲陷进掌心的月牙印里。
蓝色的印子在发烫。
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拳头。
下午,冯徽没有去医院。
因为他走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站在街对面。
黑色的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深灰色的夹克,站着不动,手在口袋里。他站在电线杆旁边,和冯星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冯徽的脚步停了。他站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那个人。太阳在头顶,光线很强,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短,很窄,像一把站立的刀。
那个人没有动。他就站在那里,脸朝着孤儿院的方向,帽檐下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,只露出下巴和嘴。下巴很尖,嘴唇很薄,抿着,嘴角微微向下弯。
冯徽走下台阶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穿过马路,走到那个人面前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“你是谁?”冯徽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“你认识我妈妈。”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侧。他的手很白,不是正常人的那种白,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白。手指很长,指节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。
和冯星的手一模一样。
“她不会回来了。”冯徽说。
那个人的手指紧了一下。很轻微的紧,手指微微弯曲,指节发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从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等?”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。帽檐下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,但冯徽能看到他的下巴在抖。
“她以前经常来。”那个人说,“坐在这个位置,看着孤儿院。看很久。天黑才走。她不敢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说她没有资格。她把你们丢在这里,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出现在你们面前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
“她每天晚上都在哭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坐在这个电线杆下面,抱着膝盖,哭。哭完了,站起来,走。第二天再来。再哭。再走。”
“你认识她多久了?”
“很久。很久很久。”
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。衬衫很旧,领口变形了,扣子少了一颗。
“我是她弟弟。”他说,“你舅舅。”
冯徽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她以前会跟我说话。”那个人说,“说她生了两个小孩。说她养不了。说她对不起你们。说她每天晚上都梦到你们。说她很想进来看看你们,但不敢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她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走了。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回不来了。”
“系统里?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帽檐下面的阴影移开了一些,露出他的眼睛。灰色的,很浅的灰色,像阴天的云。眼睛是红的,眼白上有血丝,瞳孔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光——和冯星眼睛里的蓝光一样,但更暗,更淡。
“你知道系统?”他问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妈妈。在梦里。”
那个人的嘴唇在抖。他伸出手,想碰冯徽的脸。手指在离冯徽的脸颊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,在发抖。
“你长得像她。”他说,“眼睛。一模一样。”
冯徽没有躲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沈若溪。”
“我爸爸呢?”
“冯渊。”
“他们在系统里做什么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
“你不能告诉我?”冯徽问。
“不是不能。是时候没到。”那个人转过身,看着街对面的孤儿院,“系统来了之后,你会知道一切。但现在不行。现在告诉你,你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会怎样?”
“会被发现。”
“被谁发现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重新转过身,看着冯徽。灰色的眼睛,很浅,很暗,像阴天的云。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——蓝色的,很微弱,像深海里的一颗星星。
“你要保护好冯星。”他说,“他是关键。”
“我知道。妈妈说了。”
“她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帽子吹得歪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她还好吗?”他问,“在梦里。她还好吗?”
冯徽看着他。灰色的眼睛,红红的眼眶,发抖的手指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大人。像一个小孩。一个等了很久、哭了很多次、但还在等的小孩。
“她在笑。”冯徽说,“她看到我的时候,在笑。”
那个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慢慢地流,是突然涌出来的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但眼泪擦不完,又从眼眶里涌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往街的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冯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沈谨。如果你需要我,来这里。我每天都在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,像一个人在跑,但不想让人听到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在街的尽头消失了。
冯徽站在电线杆旁边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很凉,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。
他转身,走回孤儿院。
冯星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,头发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。
“哥,他是谁?”他问。
“舅舅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冯徽伸手摸了摸脸。湿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风迷了眼。”
冯星没有说话。他走过来,伸出手,攥住了冯徽的食指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有四个小坑。
“哥,他会再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等了很多年。他不会走的。”
冯徽低头看着他。五岁的冯星,站在台阶上,比他矮了一大截。他的脸上有泥巴,嘴角有口水了的痕迹,头发乱糟糟的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很清醒,像一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大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跟我们一样。”冯星说,“他没有别人了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握着冯星的手,走进孤儿院。
门关上了。
街对面,电线杆旁边,空无一人。
但冯徽知道,那个人会回来的。明天,后天,每一天。他会站在那里,等着。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和他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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