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那天是星期二。
冯徽没有去学校。他早上五点半就醒了,天还没亮,窗外是深蓝色的,像一块被人用墨水染过的布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上铺的床板。木头的,棕色的,有虫蛀的小洞。他没有数那些小洞。他盯着它们,但脑子里没有数字。
他在想陈。
昨天晚上他去医院看她。她躺在病床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头发散在枕头上。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,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哑了。但她的手还是凉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把掌心的温度传给她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。
“小徽,明天做手术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要来。去上课。”
“我来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他说,“我请了假。”
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种笑不是高兴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楚的笑。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拦不住另一个人,放弃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来。”
他走的时候,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指,不撒手。和冯星一样。他站在床边,等着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的手松开了,手指慢慢张开,落在被子上。
他帮她把手放进被子里,盖好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已经闭上眼睛了,呼吸很轻很慢。口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,像湖面上的涟漪。
他关上门,走了。
现在他躺在孤儿院的床上,等着天亮。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淡黄色。太阳出来了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。灰色的外套,深蓝色的裤子,那双鞋底磨得很薄的布鞋。他把脚趾缩了缩,不让它们从洞里露出来。
他从上铺爬下来。顾深还在睡,侧躺着,脸朝着墙,被子裹得很紧。他的呼吸很重,不是正常的呼吸,是那种在梦里用力呼吸的声音。他的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冯徽看了他几秒,然后走出房间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应急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。他走到婴儿房门口,推开门。冯星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辫子散了,头发披在肩膀上,深褐色的,软软的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今天陈做手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昨天晚上梦到她了。”冯星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,“她在一个很白的房间里,穿着白色的衣服。有一个医生跟她说话,她笑了。然后她就睡着了。睡得很香。”
“那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让你睡着的东西。手术的时候不会疼。”
“哦。”冯星点了点头,“那她会醒的,对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医生说的。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。”
冯星看着他。“百分之八十是多少?”
“一百个人里面,八十个人没事。”
“那二十个人呢?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
“那二十个人也会没事的。”冯星说,“陈是那八十个人里面的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的光没有灭。”冯星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冯徽面前,拉住他的手,“走吧,哥。我们去医院。”
“你还没吃早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也没怎么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冯星攥紧了他的手指,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到厨房。刘姨已经在做饭了,灶台上放着两碗粥,还有一碟咸菜。她看到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怎么这么早?”
“去医院。”冯徽说。
“吃了饭再去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手术九点才开始。现在才六点半。”
冯徽看了看墙上的钟。六点三十四分。秒针在跳,咔,咔,咔。
“吃了饭再去。”刘姨把粥推到他们面前,“空腹去什么?在那里饿着肚子等?”
冯徽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粥很烫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米粒在嘴里化开,糯糯的,甜甜的。冯星坐在他旁边,用勺子把粥搅来搅去,不喝。
“喝。”冯徽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喝一口。”
冯星舀了一小口,放在嘴里,含了很久,咽了。然后又舀了一小口,送到冯徽嘴边。
“哥,你喝。”
“你自己喝。”
“你喝一口,我喝一口。”
冯徽张嘴,吃了。冯星笑了,舀了一口自己吃。你一口,我一口,一碗粥很快喝完了。
刘姨站在灶台边上,看着他们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打开水龙头,洗菜。水声很大,哗哗的,盖住了别的声音。
冯徽站起来,把碗放在水池里。
“刘姨,我们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们走出厨房。走廊里,顾深站在门口,穿着外套,鞋已经穿好了。他的眼睛有点肿,眼白上有红血丝,嘴唇裂了,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。
冯徽看着他。
“我也去。”顾深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平,没有解释。
冯徽点了点头。三个人走出孤儿院的大门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在东边,刚升起来不久,光线是金色的,很柔和。街上有车,有人,有狗在叫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冯徽觉得不正常。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。从孤儿院到医院,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。每一步都很重,脚抬起来,放下去,抬起来,放下去。像在泥里走。
冯星走在他旁边,手攥着他的食指。顾深走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三个人就这样走着,穿过第一条街,穿过第二个红绿灯,走了三百步。
医院到了。
手术室在五楼。
他们坐电梯上去。电梯门开了,走廊很长,很白,和四楼一样,但更安静。没有小孩的哭声,没有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很低,很沉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
陈已经在手术室里面了。门关着,门上面有一盏红灯,亮着。灯旁边有一块牌子,写着“手术中”。字是红色的,很大,很刺眼。
刘姨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。她穿着一件净的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她的眼睛是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握着,指节发白。
“她进去了。”刘姨说,“刚进去不久。”
“她紧张吗?”冯徽问。
“不紧张。她一直在笑。说没事,说小手术,说很快就出来了。”刘姨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让你不要等。说你该去上课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在刘姨旁边坐下来。椅子是铁的,很凉,坐上去的时候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冯星坐在他旁边,腿太短,够不着地面,悬在半空晃荡着。顾深站在墙边,靠着墙,手在口袋里,没有说话。
他们等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冯徽看着墙上的钟。秒针在跳,咔,咔,咔。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他数着。不是刻意数的,是它自己跳进来的。他的脑子会自动记录数字,停不下来。
他数到了一千八百秒。三十分钟。
门上面的红灯还亮着。“手术中。”三个字,红色的,很刺眼。
冯星靠在他身上,头歪着,压在他的胳膊上。他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睡着了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那盏红灯,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。
“哥,她在做梦。”冯星说。
“谁?”
“陈。她在做梦。梦到我们在孤儿院里。她坐在餐桌旁边,看着我们吃饭。她在笑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冯星说。
冯徽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。他握紧石头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陈第一天来孤儿院的时候。他三岁,刚被妈妈放在门口。他坐在台阶上,不吃不喝,不哭不闹。她走过来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比他的浅一点,眼角有皱纹,像扇子的折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“我叫陈玉兰。你可以叫我陈。”她伸出手,“来,进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他没有伸手。她就蹲在那里,手伸着,等着。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他没有动。她也没有动。
最后他伸出了手。她的手很暖,掌心有老茧,握着他的手,很轻,很稳。
她带他走进孤儿院。走廊很长,很暗,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。他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步子迈得很稳,围裙上有渍和面粉,闻起来像牛和烤面包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。
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红灯还亮着。“手术中。”他看了看钟。四十五分钟了。
刘姨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,又走回来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。额头上没有汗,但她擦了。然后又擦了一遍。
“刘姨,你坐下。”冯徽说。
“我坐不住。”
“坐下。你走来走去,我眼晕。”
刘姨看了他一眼,愣了一下,然后坐下来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握着。指节发白。
“小徽,你不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紧张。”
“你看不出来。”
冯徽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摊开手掌。掌心的月牙印是蓝色的,在灯光下隐隐约约,像刻在皮肤下面的纹身。他让刘姨看。
“这是紧张的时候掐的。”他说,“从三岁开始。越紧张,掐得越深。”
刘姨看着他的掌心。蓝色的月牙印,四个,整整齐齐,像有人用模具压出来的。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不哭。”她说,“你从小就不哭。”
“哭没有用。”
刘姨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冯徽的手握住。她的手很大,很热,掌心有汗。她的手在抖,但握得很紧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刘姨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冯徽说。
他们继续等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红灯灭了。
门开了。一个医生走出来,穿着绿色的手术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眼角有细纹。他把口罩拉下来,露出整张脸。圆脸,短头发,鬓角有几白发。
“陈玉兰的家属?”他问。
刘姨站起来。“我是。”
“手术很成功。血管通了,心脏供血恢复了。她现在在苏醒室,等过了就能出来。”
刘姨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手背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色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谢谢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手术室的门关上了。
冯徽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他的手还在口袋里,握着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。他把石头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哥,她没事了。”冯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你脸上没有高兴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看着掌心。月牙印还是蓝色的,但颜色变淡了,从亮蓝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浅蓝。像退的海水,慢慢退下去。
他把手攥成拳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去看看她。”
苏醒室在手术室旁边。门关着,门上有玻璃窗,可以看到里面。陈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透明的,罩住了鼻子和嘴巴。她的脸色很白,但比手术前好一些,不是那种灰白了,是正常的白。嘴唇上有一点血色,淡淡的粉红。
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弯曲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老茧。
冯徽站在窗边,看着她。她的口在起伏,很慢,很稳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被子跟着起伏,像风吹过湖面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冯星说,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,“睡得很香。和我梦到的一样。”
“她还在做梦吗?”
“嗯。还是那个梦。她在孤儿院里,坐在餐桌旁边。刘姨在做红烧肉。苏小晚在洗碗。顾深哥哥在画画。你在……”
“我在什么?”
“你在看书。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,看一本很厚的书。她看着你,在笑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陈。她的手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醒的那种动,是梦里的那种动。手指弯曲了一下,又伸直了。像在攥什么东西,又松开了。
“她在找你。”冯星说,“她在梦里找你。”
“找我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她就是想看到你。”冯星转过头,看着冯徽,“哥,你是她最重要的人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石头。石头已经不凉了,被他的手握热了,温温的,贴着掌心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让她睡。”
他们走回走廊。刘姨坐在椅子上,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她的呼吸很重,打着轻微的鼾声。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握着,但已经松开了,指节不是白色的了,是正常的肤色。
“刘姨睡着了。”冯星说。
“嗯。她昨晚没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的眼睛有黑眼圈。比昨天深。”
冯星看了看刘姨的脸,又看了看冯徽。“哥,你看得真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他们走到电梯口。冯徽按了按钮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他们走进去,冯徽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冯星突然说:“哥,舅舅在外面。”
冯徽的手指紧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舅舅。他在外面。在孤儿院对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他的光在那边。灰色的,很暗,但没有灭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电梯在下降,数字从5跳到4,从4跳到3,从3跳到2,从2跳到1。门开了。一楼大厅。人声从外面涌进来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。
他走出电梯,步子很快。冯星在后面小跑着跟着他。
“哥,你去找他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一定在。他可能走了。”
“他说他每天都在。”
“那是昨天。今天不一定。”
冯徽没有停。他走出医院的大门,太阳在头顶,光线很强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走过第一条街,走过第二个红绿灯,走了三百步。
孤儿院到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街对面。电线杆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黑色的帽子,深灰色的夹克,手在口袋里。他站在那里,脸朝着孤儿院的方向,帽檐下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冯徽走过马路,站在他面前。
“陈手术成功了。”他说。
沈谨看着他。帽檐下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,但冯徽能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说话,是抿了一下。上唇压着下唇,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。很轻,很短,像一个人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了。她的光没有灭。”
冯徽的手指紧了一下。“你也能看到光?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侧。他的手很白,手指很长,指节很细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盖上有竖纹,一条一条的,像树的年轮。
“我和你妈妈都能看到。”他说,“我们家的孩子,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光,声音,影子。别人觉得是幻觉,但我们知道不是。”
“冯星也能看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比我们厉害。他比任何人都厉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在系统里出生的。”
冯徽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系统?”
“嗯。系统。”沈谨转过身,看着街对面的孤儿院,“你妈妈怀他的时候,已经在系统里了。他不是在医院的产房里出生的。他是在系统里出生的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他有出生证明,有医院记录——”
“那些都是真的。他的身体是在医院里出生的。但他的意识……他的意识在系统里就有了。在他出生之前就有了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沈谨的侧脸。下巴很尖,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。和他妈妈不像。但眼睛——灰色的,很浅的灰色——和冯星的眼睛形状一样。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很长。
“你在系统里吗?”冯徽问。
沈谨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。衬衫很旧,领口变形了,扣子少了一颗。
“不在。”他说,“我进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是被选中的人。”
“被谁选中?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冯徽。帽檐下面的阴影移开了一些,露出他的眼睛。灰色的,很浅,很暗。瞳孔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——很微弱,像深海里的一颗星星。
“你妈妈是被选中的。你爸爸也是。冯星也是。”
“我呢?”
沈谨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你是最重要的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你能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冯徽的手指攥紧了。指甲陷进掌心的月牙印里,蓝色的印子在发烫。
“带回来?从哪里?”
“系统里。”
“怎么带?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。很小,灰色的,扁扁的。他把它放在掌心里,递给冯徽。
是一块石头。
和冯徽口袋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。灰色的,扁扁的,表面很光滑。背面的白色纹路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河。
“你妈妈留给你的。”沈谨说,“她说,等系统来了之后,这块石头会告诉你该怎么做。”
冯徽接过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贴在掌心的月牙印上,月牙印在发烫。他把两块石头放在一起——左手一块,右手一块。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形状,一样的白色纹路。
“她有两块。”沈谨说,“一块留给你,一块留给冯星。她说,等你们把两块石头合在一起的时候,就是回来的时候。”
“回来?她还能回来?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在头顶,光线很强。但他看着天空的表情,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,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带她回来。”
冯徽握着两块石头。左手一块,右手一块。石头是凉的,掌心是烫的。凉和烫在他身体里汇成一条线,从左手到右手,从手心到心脏。
“我怎么带她回来?”
“等系统来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沈谨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遮住了眼睛,“现在告诉你,会被发现。”
“被谁发现?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街的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冯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会没事的。她的光虽然暗了,但没有灭。只要有人在旁边,就不会灭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,像一个人在跑,但不想让人听到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在街的尽头消失了。
冯徽站在电线杆旁边,手里握着两块石头。风吹过来,很凉,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。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,和那把枯草的碎末放在一起。石头碰到石头,发出很轻的“咔”一声。
他转身,走回孤儿院。
冯星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,头发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。
“哥,他给你什么了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冯徽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——沈谨给他的那块。冯星接过去,握在手心里。他的手很小,石头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大,几乎握不住。他用两只手捧着,举到眼前,看着那道白色的纹路。
“妈妈给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给我的?”
“刚才。舅舅给你的。”
“不是刚才。”冯星摇头,“是很久以前。妈妈很久以前就把这块石头给我了。”
冯徽看着他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冯星把石头贴在口,“这里面有她的温度。很久以前的温度。她在摸这块石头的时候,在想我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蓝色的光在他眼皮下面亮着,透过薄薄的皮肤,能看到淡淡的蓝色。
“她在哭。”冯星说,“她摸这块石头的时候,在哭。她想回来。但她回不来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冯徽。
“哥,我们会带她回来的,对吗?”
冯徽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妈妈说的。她说,等我们把两块石头合在一起的时候,就是回来的时候。”
冯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,又看了看冯徽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合。”
“不行。要等系统来了之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时候没到。”
冯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石头塞进口袋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那我等着。”
他伸出手,攥住了冯徽的食指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有四个小坑。
“哥,陈醒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的光变亮了。刚才还暗暗的,现在亮了。她醒了。”
冯徽站起来,牵着冯星的手,走回医院。
走廊里,刘姨已经不在椅子上了。苏醒室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刘姨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哑,但很熟悉。
“小徽……”那个声音说。
冯徽走进去。陈躺在床上,氧气面罩已经拿掉了,露出整张脸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棕色的眼睛,比他的浅一点,眼角有皱纹,像扇子的折痕。
她看着冯徽,笑了。
“你还在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嗯。”冯徽站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比昨天暖一些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把掌心的温度传给她。
“手术做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很成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眼睛眨了眨,很慢,“我梦到了。梦到你坐在外面等我。还有冯星。还有刘姨。你们都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数数。”
冯徽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你在数秒针。”她说,“一秒,两秒,三秒。你数到七千二百秒的时候,灯灭了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确实数了。从陈进手术室开始,到红灯灭,整整七千二百秒。两个小时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陈说,“我在梦里看到的。你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口袋里,嘴唇抿着。你看起来很冷静,但你的手在抖。”
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小徽,你不用这么撑着的。”
“我没有撑。”
“你有。你从小就这样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不哭,不闹,不跟任何人说。你把自己包得紧紧的,像……像一块石头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不是石头。”陈说,“你是人。你会疼,会累,会害怕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冯徽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被陈握着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皮肤很薄,能看到底下蓝色的血管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
陈没有说话。她握着他的手,等着。
“我怕你醒不过来。”他说,“我怕你像妈妈一样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慢慢地流,是突然涌出来的。他低着头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床单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陈伸出另一只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很轻,像羽毛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过你。我会看着你和冯星长大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冯徽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。
冯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伸出手,攥住了他的食指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有四个小坑。
“哥,不要哭。”他说,“陈没事了。”
冯徽用手背擦了擦脸。手背上有一道疤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已经好了,只留下一道白色的细线。
“没有哭。”他说,“风迷了眼。”
“医院里没有风。”
“有。空调吹的。”
冯星看着他,没有拆穿。他笑了一下,歪的那颗门牙露出来,旁边的新牙已经长了一半,白白的,小小的。
“好。空调吹的。”他说。
陈笑了。很轻的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眼角皱起来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有泪的那种亮,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。
“你们俩。”她说,“一个比一个嘴硬。”
冯徽把眼泪擦,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了,鼻头也红了,但他不觉得丢人。他握着陈的手,站在床边。
窗外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金色的长方形。光斑很大,很亮,照在白色的床单上,照在陈的手上,照在冯徽的手上。
他的手上有蓝色的月牙印。陈的手上有老茧和皱纹。冯星的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像米粒一样大。
三只手叠在一起。
窗外的阳光在移动,从地板移到墙壁,从墙壁移到天花板。光斑在变,形状在变,颜色在变。从金色变成橘色,从橘色变成红色。
太阳要下山了。
冯徽站在窗边,看着天边。橘红色的,云被染成金色和紫色,像一块被人打翻了的调色板。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黑色的帽子,深灰色的夹克,手在口袋里。他站在那里,脸朝着医院的方向。
沈谨。
他没有走。他说他每天都在。他说的是真的。
冯徽没有挥手,没有喊。他只是看着那个人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。
陈已经睡着了。呼吸很轻很慢,口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在笑,是睡着了之后的放松。但看起来像在笑。
冯星靠在她的床边,也睡着了。他的手还攥着陈的手指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的头歪着,靠着床沿,嘴巴微微张开,呼吸很轻。
冯徽走过去,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冯星身上。外套很大,把冯星整个人罩住了,只露出一张脸。他的脸很小,皮肤很白,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陈,冯星。
他的手伸进口袋,摸着两块石头。石头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“咔”一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。蓝色的光在亮。透过皮肤,透过骨头,透过石头。
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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