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是在一片死寂中到来的。
没有鸟叫,没有晨读声,没有食堂锅碗瓢盆的碰撞,没有场晨练的脚步声。只有风,穿过空荡荡的校园,在楼宇间打着旋,发出呜呜的低吟,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濒死喘息。
陈默站在窗边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。天色是惨淡的灰白色,像一张漂白过度的纸。场上薄雾弥漫,雾里有影子在缓缓移动,看不清细节,只能看见轮廓,人形的轮廓,拖着脚步,漫无目的地晃荡。他数了数,能看见的有七个,但雾深处可能还有更多。
“二十七个。”
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陈默回头,看见她站在实验台前,面前摊开一张A3大小的白纸,纸上用红蓝两色笔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。是校园平面图,但很多地方被打了红叉。
“什么二十七个?”陈默走过去。
“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我记录到的感染者数量。”林薇指着地图,手指划过场、教学楼、宿舍区,“场七个,教学楼正门附近五个,东侧楼梯间三个,食堂门口四个,宿舍楼之间八个。总共二十七个,这是能看见的。看不见的,可能在楼里,可能更多。”
陈默看着地图。林薇的画工很好,虽然是草图,但比例准确,标注清晰。教学楼、实验楼、食堂、宿舍、场、图书馆,都用蓝色水笔画出轮廓。而在这些建筑之间,她用红色水笔画了一个个小叉,旁边标注着数字和时间。
“红叉是什么意思?”陈默问。
“已确认的感染者活动区域。”林薇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解一道地理题,“红叉越多,越密集,说明那个区域越危险,暂时不能靠近。”
“暂时?”
“嗯。”林薇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血丝,显然没睡好,但眼神依然清亮,“感染者会移动。昨天下午食堂门口只有两个,晚上变成了四个,现在又变回三个。说明他们在游荡,没有固定路线,但可能受声音、光线、气味影响。”
陈默仔细看地图。实验楼周围有三个红叉,都在一楼附近。食堂门口的红叉最密集。教学楼的正门和东侧楼梯间也有。宿舍楼之间最密集,八个红叉几乎连成一片。
“宿舍楼……”陈默皱眉。
“嗯,那里人最多,爆发的时侯大部分学生在宿舍午休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我估计,宿舍楼里的感染者可能有上百个,甚至更多。只是现在大部分困在楼里,出不来。”
上百个。这个数字让陈默胃里一紧。他们只有十二个人,武器只有消防斧、标枪杆、警棍,还有一些实验室里的铁器。
“食物和水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按昨天的分配,水还能撑四天,食物三天。”林薇说,“但这是理论值。实际消耗会更快,因为紧张状态会加速代谢。而且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而且如果受伤,发烧,需要更多水分。如果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但陈默知道她指什么。如果有人变成感染者,需要处理,会消耗体力,可能会受伤,可能会感染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出去。”陈默说。
“必须出去。”林薇点头,“但去哪里,怎么去,需要计划。”
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陆续醒了。赵强第一个站起来,伸展身体,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,骂了句脏话。刘大庆老师在磨标枪杆,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老张在检查门锁,铁丝缠得很紧,但门框有些变形。李卫国老师和张婉老师在低声讨论什么。王姨在准备早饭——如果半块饼和一小口水能算早饭的话。周坤在闻他那烟,苏晴在擦琴,王磊还蜷缩在墙角,但眼睛睁开了,看着天花板。
“开会。”陈默说。
十二个人围成半圆,坐在地上。中间摊着林薇画的地图。
“情况大家都看到了。”陈默指着地图,“我们被困在实验楼五楼,暂时安全,但食物和水只够三天。必须外出寻找物资。现在讨论:去哪里,怎么去,谁去。”
一阵沉默。所有人都看着地图,看着那些红叉,像看着地图上的地雷。
“小卖部。”赵强第一个开口,手指点在地图左下角,“离实验楼最近,直线距离五十米,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。小卖部里有水,有零食,可能有方便面、面包。而且门是玻璃的,能看见里面情况。”
“问题是感染者。”张婉老师说,“小卖部门口,这里,有两个红叉。而且小花园里可能有更多,雾里看不清。”
“那就清理掉。”赵强说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怎么清理?”李卫国老师问,“我们只有十二个人,其中两个受伤,一个年纪大,一个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王姨,没说完,但意思清楚。
“我去。”赵强站起来,“老张,刘老师,我们三个就够了。拿着斧头、标枪、警棍,悄悄过去,能避开就避开,避不开就掉。”
“太冒险。”林薇摇头,“声音会引来更多感染者。而且如果受伤,没有医疗条件,可能感染,可能死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坐在这里饿死?”赵强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计划。”林薇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们需要完整的计划。路线A,路线B,备用路线。信号系统,撤退方案,时间限制。不是‘我们三个去’,是‘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’。”
赵强瞪着林薇,但没说话。陈默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味。赵强是行动派,相信力量和勇气。林薇是计划派,相信理性和计算。两种思维,两种生存策略,在末里碰撞。
“我同意林薇。”老张开口,声音沉稳,“我以前在部队,每次行动都有计划,有预案。贸然出去是送死。”
赵强看向老张,眼神复杂,最后坐下,不说话了。
“那制定计划吧。”李卫国老师说,“林薇,你说,需要什么信息?”
林薇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:
行动计划要素:
1. 目标:小卖部
2. 资源:水、食物、可能的药品
3. 风险:感染者数量、路线障碍、天气、时间
4. 人员:谁去,谁守,谁接应
5. 装备:武器、防护、信号工具
6. 时间:出发时间、行动时长、返回时间
7. 预案:如果被发现怎么办,如果受伤怎么办,如果走散怎么办
写完,她抬头:“首先,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。感染者对什么敏感?移动速度多少?视力如何?听力如何?这些决定了我们怎么走,怎么躲。”
“昨天我观察了。”苏晴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她抱着琴盒,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琴盒的边缘,“在储藏室的时候,我在窗边看。他们……感染者,对声音敏感。琴声能吸引他们,但只是暂时的,过一会儿就会散开。对光线也敏感,但不如声音。移动速度……比正常人慢,但不知疲倦。视力好像不好,走路会撞到东西,但能看见活动的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赵强问。
“我试了。”苏晴说,抬起头,眼睛很平静,“我用琴弓敲玻璃,他们朝声音方向走。我用镜子反光,他们朝光的方向看,但不一定过去。我扔了个瓶子,他们朝瓶子落地的方向聚集,但找不到目标就会散开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陈默看着苏晴,这个昨天还眼神空洞的女孩,此刻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、观察者的锐利。她在用科学实验的方法研究感染者,像研究小白鼠。
“做得好。”张婉老师说,语气里有赞许,“继续。”
“还有,”苏晴继续说,“他们好像……有残留记忆。我昨天看见一个感染者,穿着食堂工作服,一直在食堂门口转圈,不离开。另一个,穿着保安制服,在教学楼门口走来走去,像在站岗。还有一个,背着书包,在场跑道上慢慢走,像在晨跑。”
“残留记忆……”张婉老师若有所思,“说明病毒没有完全破坏大脑,只是改变了某些功能。这可能是突破口,但也可能是危险——如果他们记得怎么开门,怎么上楼……”
气氛更沉重了。
“好,情报有了。”林薇打破沉默,在纸上写:
感染者特性:
1. 对声音敏感,会聚集
2. 对光线有反应,但不强烈
3. 移动速度慢,但耐力无限
4. 视力可能受损,但能追踪活动目标
5. 可能有残留记忆,会重复生前习惯行为
“基于这些,我们可以制定计划。”林薇说,“第一,尽量安静,不发出声音。第二,利用视野盲区,比如灌木丛、墙角。第三,如果必须战斗,速战速决,然后立即转移,避免被包围。第四,可以利用他们的残留记忆——比如,食堂的感染者可能主要在食堂附近活动,不会远离,那我们可以绕开食堂区域。”
“路线呢?”陈默问。
林薇在地图上画线:“从实验楼西门出去,这里是后门,平时很少人走,感染者可能少。穿过这片小花园,花园里有灌木丛,可以做掩护。小卖部后门在这里,是铁门,通常锁着,但我知道有个窗户可以进去——上次大扫除,我看见那扇窗户的销坏了,用铁丝缠着,一推就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周坤问。
“我负责那片卫生区。”林薇说,语气平常。
陈默想起,林薇是卫生委员,每天检查卫生,对校园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。平时觉得这是琐碎的工作,现在成了救命的知识。
“计划可行。”老张点头,“但需要实地确认。而且,谁去?”
所有人互相看。这是个危险的任务,可能回不来。
“我去。”赵强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老张说。
“我。”刘大庆老师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陈默说。
林薇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赵强对陈默说,“你是记录员,是计划者,死了谁来记?谁来计划?”
陈默想反驳,但赵强说得有道理。他在这个团队里的价值是大脑,不是肌肉。出去冒险,应该是最能打的人去。
“我建议这样。”林薇说,“外出小队:赵强、老张、刘老师,你们三个体力最好,有战斗经验。接应组:周坤和我,在实验楼一楼接应,如果情况不对,制造声音引开感染者。留守组:其他人守实验室,看地图,用对讲机联络。”
“对讲机?”李卫国老师问。
“实验室里有。”林薇走到储物柜,打开,拿出几个黑色的对讲机,“物理实验用的,调好频段,五百米内有效。我试过了,能用。”
她分了对讲机。外出小队每人一个,接应组一个,留守组一个。
“现在分配装备。”林薇像指挥官一样,条理清晰,“赵强,消防斧。老张,警棍,再带一把美工刀,割东西用。刘老师,标枪杆。每人带一个背包,装物资。穿长袖长裤,戴手套,防止抓伤。脸上可以抹点灰,减少反光。”
她从实验台抽屉里找出几副橡胶手套,是化学实验用的。又找出几个护目镜,是防溅射的。还有几个口罩。
“全副武装啊。”周坤说,语气里有点嘲讽,但手上在戴手套。
“不是游戏。”林薇看他一眼,“被抓伤可能感染,可能死。我们冒不起这个险。”
周坤不说话了。
“时间定在上午十点。”林薇看手表,现在是早上七点半,“那时候太阳完全出来,雾散了,视野好。而且感染者好像上午活动性低一些,我观察到的,上午他们移动更慢,更呆滞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观察?”赵强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我在记录。”林薇举起她的笔记本,“在末里,信息就是生命。知道得越多,活得越久。”
赵强闭嘴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,他们在准备。赵强、老张、刘大庆老师在做热身,活动关节,模拟战斗动作。林薇和周坤在检查对讲机,调试频段。陈默在更新地图,把苏晴观察到的感染者分布标上去。李卫国老师和张婉老师在准备医疗包,把碘伏、纱布、剪刀、止痛药装进一个小包。王姨在祈祷,佛珠转得飞快。苏晴在调小提琴的弦,调得很准,A440赫兹。王磊终于站起来了,帮忙清点背包,他的手还在抖,但至少在做事了。
九点五十分,所有人准备就绪。
外出小队三人站在门口,全副武装。赵强背着消防斧,老张握着警棍,刘大庆老师扛着标枪杆。他们脸上抹了灰,看起来像野战士兵。背包是空的,等着装物资。
接应组在一楼楼梯口。林薇和周坤各拿一个对讲机,林薇还带了一面小镜子,用来反光发信号。周坤带了一把从实验室拆下来的铁尺,当短棍用。
留守组在五楼实验室,守着对讲机,守着地图,守着窗户。
陈默握着对讲机,手心出汗。他看向林薇,林薇朝他点点头,眼神平静。
“十点整,行动开始。”林薇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,有点失真,但清晰。
“收到。”赵强说。
老张解开门口的铁丝,门开了一条缝。赵强第一个侧身出去,动作很轻,像猫。然后是老张,然后是刘大庆老师。门重新关上,从外面锁上。
陈默跑到窗边,透过百叶窗往下看。他能看见三个身影从实验楼后门出来,迅速闪进小花园的灌木丛。绿色的校服在灌木丛里很显眼,但他们蹲得很低,移动很慢,几乎看不见。
对讲机里传来赵强的声音,压低着:“已进入花园,安全。前方十米,有一个感染者,背对我们,在晃荡。我们绕过去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薇说。
陈默看向地图。小花园里原本有两个红叉,现在赵强他们避开了一个,还有一个在另一边,应该也能避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对讲机里偶尔有简短的汇报:
“绕过第一个。”
“到达花园中央,安全。”
“看见小卖部后门,窗户果然没锁,铁丝缠着。”
“准备进入。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陈默的心提起来。他看向窗外,小卖部在后门的另一侧,看不见。只能看见小花园,灌木丛在风里摇晃,空无一人。
“进入成功。”赵强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点喘息,“里面安全,没有感染者。物资很多:水三箱,泡面两箱,面包几十个,零食若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香烟,几条。”
周坤的笑声从对讲机里传来,很轻。
“别废话,快装。”老张的声音。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在装背包。陈默能想象那个场景:小卖部里,货架上满是食物和水,三个人在疯狂地装,像圣诞节早上的孩子。
“装满了。”刘大庆老师的声音,带着喜悦,“三个背包都满了,还能再拿一些。水太重,一次拿不完,可能要分两次。”
“不行,一次拿回。”林薇的声音很果断,“时间越久,风险越大。装满能装的,立即返回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强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:
“有情况。”老张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,“外面,小卖部前门,玻璃门外,有感染者聚集。四个,五个……还在增加。他们在拍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可能听见声音了,或者闻到味道了。”赵强说,“妈的,门是玻璃的,不结实,他们一直拍会破。”
“从后门撤,现在。”林薇说。
“后门也有。”刘大庆老师的声音,“两个感染者从花园那边过来了,可能是被吸引过来的。”
“被包围了。”老张的声音依然冷静,“前门六个,后门两个,总共八个。我们三个,有武器,可以冲出去。但会弄出声音,会引来更多。”
“那就冲。”赵强说,“我开路,老张断后,刘老师中间。冲回实验楼,五十米,全力跑只要十秒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晴的声音忽然进来,所有人都一愣——她一直沉默,现在突然开口。
“苏晴?”林薇问。
“用声音引开他们。”苏晴说,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,有点颤抖,但坚定,“我在五楼拉琴,用最大声音。感染者对声音敏感,会被吸引过来,离开小卖部。你们趁机跑回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默脱口而出,“琴声会暴露我们的位置,会把感染者引到实验楼。”
“实验楼门很结实,他们进不来。”苏晴说,“而且,我可以在他们靠近时停掉,他们会散开。这是测试过的。”
陈默想反驳,但林薇先开口了:“同意。苏晴,你拉琴。赵强,你们准备好,琴声一响,感染者被吸引,你们就冲。记住,只有十到十五秒的窗口期,过了他们可能回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强说。
苏晴放下对讲机,打开琴盒,拿出小提琴。她走到窗边,打开一扇百叶窗,把琴架在肩上。深呼吸,然后,琴弓落下。
巴赫,《恰空舞曲》。
音乐炸开,在寂静的校园里像一道惊雷。激烈,汹涌,充满力量和悲伤的旋律,从五楼窗户倾泻而下,滚过场,滚过花园,滚过每一栋楼。
陈默扑到窗边,往下看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场上的感染者,小花园里的感染者,食堂门口的感染者,教学楼前的感染者,全都停住了。他们抬起头,转向音乐传来的方向——实验楼五楼。然后,他们开始移动,朝着实验楼,朝着音乐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。
小卖部门口的感染者离开了玻璃门,朝实验楼走来。后门的两个感染者也转身,迈着蹒跚的步伐,走向实验楼。
“就是现在!”赵强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。
三个身影从小卖部后门冲出来,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,手里握着武器,全力奔跑。赵强冲在最前面,消防斧横在前,像一头发狂的公牛。老张在中间,警棍在手,眼神锐利。刘大庆老师在最后,标枪杆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们跑过小花园,跑过空地,跑向实验楼后门。五十米,平时体育课测试,赵强能跑进七秒。现在背着沉重的背包,穿着不合身的防护,但依然很快。十秒,十五秒——
“快到了!”赵强的声音在喘息。
就在他们离实验楼后门还有十米时,意外发生了。
花园深处,一个之前没发现的感染者突然从灌木丛后扑出来,直扑向中间的刘大庆老师。那是个女生,穿着校服裙,裙子被撕烂了,腿上全是血。她的动作出奇地快,不像其他感染者那么迟缓,更像扑食的野兽。
刘大庆老师猝不及防,被扑倒在地。标枪杆脱手,滚到一边。感染者张嘴就咬,刘大庆老师用手臂格挡,橡胶手套被咬穿,牙齿陷进肉里。
“刘老师!”赵强转身,消防斧劈下,砍在感染者肩膀上。感染者晃了晃,没松口。老张冲上来,警棍砸在感染者头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头骨碎裂的声音,白色的东西溅出来。感染者终于松口,倒下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刘大庆老师的手臂在流血,校服袖子被染红。他脸色惨白,看着伤口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快走!”老张扶起他,赵强捡起标枪杆,三人冲向实验楼后门。
琴声停了。苏晴放下琴弓,脸色苍白,手在抖。但效果达到了——大部分感染者被吸引到实验楼前门附近,后门只有零星几个,被赵强他们轻松避开。
后门打开,三人冲进来,林薇和周坤立即关门,上锁,用铁柜顶住。
“上楼!”林薇说。
他们冲上五楼,回到实验室。门关上,所有人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背包被扔在地上,鼓鼓囊囊的,里面是食物和水,是希望,是用血换来的希望。
但没人去碰背包。所有人都看着刘大庆老师。
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右臂的袖子被撕开,露出伤口。很深的咬痕,两排牙印,陷进肉里,血在汩汩地流。伤口边缘发黑,像沾了墨。
张婉老师冲过去,用碘伏清洗伤口。碘伏倒在伤口上,发出滋滋的声音,刘大庆老师咬紧牙关,没叫出声,但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怎么样?”李卫国老师问,声音发抖。
张婉老师清洗完,用纱布包扎,但手在抖。她抬头,看向众人,眼神复杂。
“是咬伤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像一声惊雷,“而且伤口发黑,和之前那些感染者的特征一样。”
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。
感染者咬的。伤口发黑。可能感染了病毒。可能变成那些东西。
刘大庆老师也明白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臂,看着纱布下渗出的血,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。他抬起头,看向众人,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“不一定。”林薇忽然说,“不一定是感染。可能只是细菌感染,伤口发炎。我们需要观察。”
“观察多久?”赵强问,声音很冷。
“病毒发作的时间不确定。”张婉老师说,“从昨天的案例看,快的几个小时,慢的可能一两天。但咬伤……风险很高。”
“多高?”老张问。
张婉老师沉默了几秒,说:“百分之九十以上。”
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刘大庆老师粗重的喘息声,像拉风箱。
“那……”王磊小声开口,又闭嘴,缩回墙角。
“公约第一条。”陈默忽然说,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,“在确认死亡之前,每个人都被视为完整的人,享有人的权利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刘老师还没变。”陈默继续说,虽然心里也在抖,但声音尽量平稳,“他还是人,还是我们中的一员。公约还有效。”
“那如果变了呢?”赵强问,眼睛盯着陈默,“如果他突然扑过来咬人,怎么办?等他变了再处理,可能已经有人受伤了。”
“隔离。”林薇说,“把刘老师隔离在旁边的准备室。我们送食物和水,观察情况。如果……如果变了,我们再处理。如果没变,就证明只是普通伤口。”
“隔离?”赵强冷笑,“准备室的门不结实,如果他撞门呢?如果他从窗户逃出去呢?”
“那就加固门,封窗户。”林薇寸步不让,“但必须给他机会。这是公约,我们刚刚制定的公约,不能第一天就打破。”
赵强不说话了,但眼神里全是不赞同。
“我同意隔离。”李卫国老师说,声音苍老但坚定,“刘老师是我们的同事,是我们的战友。不能因为他可能感染,就抛弃他。至少要给他观察的机会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老张说。
“我同意。”王姨说,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“同意。”张婉老师说。
“同意。”周坤说,虽然语气随意。
苏晴点头。王磊也点头,虽然很轻。
所有人都看向赵强。赵强看着刘大庆老师,刘大庆老师也看着他,眼神里有乞求,有恐惧,也有某种尊严——一个成年人在生死关头的尊严。
“。”赵强骂了一句,别过脸,“随便你们。但隔离必须严格,门要加固,窗户要封死。而且,谁去送食物?谁去观察?必须自愿,不能强迫。”
“我去。”张婉老师说,“我是生物老师,懂医学知识,我去观察记录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林薇说。
“不,你留下。”张婉老师说,“你需要统筹计划,不能冒险。我一个人去,穿好防护,保持距离。”
计划定了。他们把旁边的准备室清空,只留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门是普通的木门,不结实,他们用铁柜顶住,用铁丝缠紧。窗户是钢化玻璃,但为了安全,他们用木板钉死,只留一条缝观察。
刘大庆老师自己走进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赵强的肩,又对李卫国老师点点头,然后对所有人说:“谢谢。”
门关上,铁柜顶上,铁丝缠紧。刘大庆老师被隔离了。
实验室里,气氛沉重得像铅。虽然拿到了食物和水,虽然第一次外出任务成功,但代价太大了。一个人可能感染,可能变成怪物,可能死。
而且,那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里:如果刘老师真的变了,我们怎么办?了他?还是……
没人说出口,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陈默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感染者们因为琴声停止,逐渐散开,又恢复漫无目的的游荡。阳光完全出来了,照在场上,照在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上,有一种诡异的宁静。
他想起公约第一条:在确认死亡之前,每个人都被视为完整的人。
但确认死亡的标准是什么?是心脏停止?是呼吸停止?还是变成感染者,算不算死亡?
如果算,那刘老师一旦变异,就不再是人,公约不再保护他。
如果不算,那他还是人,即使变成了怪物,也享有人权。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至少现在没有。
林薇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,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
“你在想公约的事?”她问。
陈默点头。
“我也在想。”林薇说,“公约是我们制定的,但世界比我们想的复杂。总有情况是公约覆盖不到的,总有选择是两难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诚实地说,“只能遇到一个,解决一个。但有一条原则:尽量不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。尽量……保持人性。”
保持人性。在末里,这可能是最奢侈也最艰难的事。
身后,周坤在分发食物和水。这次收获丰富:三背包的物资,有瓶装水二十四瓶,方便面十二袋,面包二十个,还有巧克力、薯片、饼若。够他们吃一个星期,如果省着点,也许十天。
但没人欢呼。大家默默接过食物,默默吃,默默喝。味道很好,比昨天的过期饼好多了,但吃在嘴里,像嚼蜡。
赵强坐在角落里,大口吃着面包,眼睛盯着隔离室的门,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。
老张在检查武器,把消防斧上的血擦净。
李卫国老师和张婉老师在低声讨论病毒的机理,但声音很小,听不清。
王姨在念佛,这次声音大了些,像在祈求什么。
苏晴在擦琴,很仔细,琴弦,琴弓,琴身,每一寸都擦到。
王磊在吃巧克力,吃得很小心,一点一点地舔,像这是最后一顿。
陈默拿出数学错题本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:
2023.5.9 11:30
第一次外出任务结果:
成功获取物资:水24瓶,方便面12袋,面包20个,零食若
代价:刘大庆老师被感染者咬伤,已隔离观察
新发现:感染者对特定声音(小提琴)有强烈反应,可被引导
待解决问题:
1. 刘老师的观察与处置方案
2. 感染者特性进一步研究(是否残留记忆,是否有学习能力)
3. 长期生存计划:需要药品、更多水、可持续食物来源
4. 道德困境:公约在极端情况下的适用性
他停笔,看着最后一条。道德困境。这个词他只在政治课上学过,在哲学书里读过,现在成了现实,成了压在他们每个人心上的石头。
他看向隔离室的门。门缝下,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微弱光线。刘大庆老师在里面,一个人,面对可能的变异,可能的死亡。
陈默忽然很想问:刘老师,你在想什么?你害怕吗?你恨我们吗?你希望我们怎么对你?
但他没问。有些问题,问出来太残忍。
他合上本子,走到物资堆旁,拿起一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流过涩的喉咙,像一道清泉。
至少,他们今天有充足的水,有充足的食物。
至少,他们还活着,十二个人,还活着。
至于明天,至于刘老师,至于那些感染者,至于这个崩坏的世界——
明天再说。
窗外的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天空很蓝,蓝得不真实。风还在吹,梧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,像在鼓掌,像在嘲笑,像在为这场荒诞的末戏剧配乐。
陈默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活着,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