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居第三周,苏砚第一次以“顾沉舟太太”的身份出现在公众场合。
起因是顾氏集团的一个年度答谢晚宴。顾鸿远亲自打电话来,说“沉舟的太太应该露个面”。苏砚原本想拒绝,但顾沉舟说了一句话让她改了主意。
“如果你不去,我爷爷会怀疑。如果他怀疑了,他会查。如果他查了,你的科研可能会受影响。研究院的赞助合同里有一条‘乙方不得从事有损甲方声誉的行为’,虚假婚姻算不算有损声誉,他们说了算。”
苏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去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礼服。”
“……那你想穿什么?”
“白大褂。”
他看着她,表情像是被噎住了。“苏砚,你是去参加晚宴,不是去会诊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我参加任何活动都可以穿白大褂。”
“那我把你的白大褂换成晚礼服。颜色你选。”
“黑色。”
“好。”
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举行。苏砚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,剪裁简洁,没有多余的装饰,头发盘起来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。她没有化妆,只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。
顾沉舟看到她的第一眼,站在玄关处愣了三秒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移开目光,“走吧。”
车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苏砚在看手机上的文献,顾沉舟在看窗外。快到酒店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苏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可能会有很多人来跟你说话。如果他们问你问题,你不用全部回答。不想回答的就看我一眼,我来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可能会有人灌我酒。”
“你不能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有些场合——”
“我说了,你不能喝。”苏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你的肝功能指标刚刚回到正常范围上限,酒精会直接把它推回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苏砚想了想。“我来处理。”
晚宴的规格很高,到场的除了顾氏集团的伙伴,还有不少政商两界的人物。苏砚跟着顾沉舟进场的时候,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审视的、好奇的、嫉妒的、不怀好意的。
顾沉舟的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腰后,没有碰到,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掌心温度。
“紧张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是病理医生。我在手术室里等冰冻结果的时候,整个外科团队都看着我。跟那个比起来,这种场合不算什么。”
他笑了一下,带着她走向主桌。
顾鸿远坐在主位,旁边是顾沉舟的二叔二婶。二婶看到苏砚,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不多不少恰好三分。“哟,沉舟的太太来了。听说你是医生?”
“病理医生。”苏砚坐下,把餐巾铺好。
“病理医生?”二婶的眉毛挑了挑,“那不是看死人的吗?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顾沉舟正要开口,苏砚已经回答了:“病理医生看的是组织切片,通过细胞的形态判断疾病的性质。活的死的都看。不过二婶说得也对,病理报告是诊断的金标准,某种意义上说,我们确实掌握着‘生死’的判断权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。但桌上的人脸色都变了一下。
二婶的笑容僵住了。
顾沉舟的嘴角微微翘起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挡住了那个笑。
晚宴正式开始后,苏砚的麻烦来了。
坐在隔壁桌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,满脸堆笑:“顾总,好久不见!来来来,我敬您一杯!”
顾沉舟正要站起来,苏砚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顾太太?”中年男人愣了一下。
苏砚站起来,端起顾沉舟面前的茶杯。“顾总今天不能喝酒,我替他喝。以茶代酒,您随意。”
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。“这不太好吧?我跟顾总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——”
“正是因为交情好,才更要体谅。”苏砚的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顾总最近在调理身体,医生说了不能沾酒。您总不希望因为一杯酒害得他进医院吧?”
中年男人讪讪地笑了笑,碰了碰杯,走了。
接下来又来了三个敬酒的,苏砚都用同样的方式挡了回去。她的态度很明确——礼貌、坚定、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到第四个人的时候,对方不买账了。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满脸横肉,一看就是酒场老手。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,走到顾沉舟面前,声音洪亮:“顾总!久仰久仰!今天必须跟您喝一个!”
“顾总不能喝酒。”苏砚站起来。
“哎,嫂子,这就是您不对了。”男人笑嘻嘻的,“男人嘛,喝点酒算什么?再说了,今天是顾氏的场子,顾总不喝酒,说不过去吧?”
“他确实不能喝。”苏砚的语气冷了一度,“他的肝功能指标异常,酒精代谢能力下降。喝这一杯酒,他的肝脏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复。您愿意用三天的健康换这一杯酒吗?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“嫂子,您这话说的……好像我要害顾总似的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只是在陈述医学事实。”
“医学事实?”男人的酒劲上来了,“我看您是不给面子吧?我老张在商场混了三十年,还没见过谁不给我面子的!”
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桌上的人都停下来,看着这一幕。
顾沉舟站起来,正要说话,苏砚先开口了。
“张总,您的面子当然要给。”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空酒杯,放在自己面前,“但顾总的身体也要顾。这样,我替他喝。您一杯,我三杯。喝完这杯酒,您放过他。行不行?”
全场安静了。
顾沉舟皱眉:“苏砚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坐了下来。
老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嫂子爽快!来!”
苏砚倒了三杯白酒,一字排开。第一杯,她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像一团火烧下去。她的脸瞬间红了,眼眶也泛了红,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第二杯。
第三杯。
三杯喝完,她把酒杯倒扣在桌上,看着老张。“张总,满意了吗?”
老张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佩服。“嫂子,好酒量!好!今天这面子,我给!”
他端着酒杯走了。
苏砚坐下来,感觉胃里翻江倒海。她酒量本来就不好,三杯白酒几乎是她的极限。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苏砚。”顾沉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低,很急,“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你的酒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看他,视线有些对不准,“但你今晚不能喝。你的肝脏承受不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苏砚,你是我的医生,不是我的挡箭牌。”
“我是你的医生,所以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压住胃里的翻涌,“今晚的事,是我的专业判断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跟我没关系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,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她走出宴会厅,脚步虚浮,扶了几次墙才找到洗手间。进去之后,她趴在洗手台上,呕了几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冷水冲了脸,清醒了一些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人—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眼睛充血,睫毛膏晕开了一点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“苏砚,你在什么?”她对着镜子说。
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纸巾,把脸上的水擦净,重新把头发别到耳后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——她随身带着,给低血糖的患者备的——放进嘴里。
辣意在舌尖蔓延,胃里的翻涌被压下去了一些。
她走出洗手间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深呼吸。
“苏砚。”
顾沉舟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一杯温水。他走过来,把水递给她。
“喝点水。”
她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
“你不应该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是今晚的主角,不在场不合适。”
“我让陈叙应付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“三杯白酒而已。我是成年人,代谢能力正常。”
“你的代谢能力数据我看过。你的乙醇脱氢酶活性属于中等偏下水平,代谢速度比正常人慢百分之三十。这三杯酒,你的身体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才能完全代谢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的乙醇脱氢酶数据?”
“你的体检报告。入职的时候做的,存在医院的系统里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“我是你的患者,我有权了解我的医生的健康状况。”
苏砚深吸一口气。“顾沉舟,你越界了。”
“你替我喝酒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你也越界了?”
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。
头顶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,落在他脸上,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,但里面有一点光在跳。
“你是我的患者。”苏砚说,“保护患者的健康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的健康谁来保护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你自己?”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,“你刚才喝第三杯的时候,手在抖。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”
苏砚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自己刚才手在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酒精已经开始影响她的神经系统。她的手是最重要的工具,比任何仪器都重要。她不应该让任何东西影响它的稳定性。
但她还是喝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进去吧。你不在,他们会起疑心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——深蓝色,角上绣着G——递给她,“睫毛膏花了。”
苏砚接过来,在手帕上沾了点水,擦了擦眼睛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但你欠我两次了。”
“两次?”
“第一次是医闹那天,我给你包扎。第二次是今天。”他看着她,“苏砚,你到底要欠我多少次?”
苏砚把手帕叠好,塞进口袋。“我会还的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等你需要的时候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他们一起走回宴会厅。苏砚的脚步还有些虚,但她控制得很好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顾沉舟走在她旁边,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,没有碰到,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。
回到座位上,二婶看了苏砚一眼,阴阳怪气地说:“哟,嫂子这是怎么了?脸这么红?”
“喝了点酒。”苏砚端起茶杯,“不碍事。”
“啧啧,沉舟的太太可真能,连酒都替老公挡。”二婶笑了笑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们结婚也有一个月了吧?怎么还没见你搬进老宅?老爷子可是天天念叨呢。”
苏砚正要回答,顾沉舟先开口了:“她工作忙。医院的事情多,住在市区方便。”
“工作再忙,也不能不顾家啊。”二婶不依不饶,“再说了,沉舟的身体不好,身边不能没人照顾。你一个做医生的,更应该多花时间在家里——”
“二婶。”顾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的身体不需要别人心。苏砚是我的医生,她怎么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。”
二婶的笑容僵住了。顾鸿远咳嗽了一声: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晚宴继续进行。苏砚坐在座位上,慢慢喝着茶,偶尔应付几句客套话。她的手还有些抖,但她把杯子握得很稳,没有人看出来。
散场的时候,顾沉舟走在前面,跟最后几个客人握手道别。苏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面带微笑,扮演一个称职的“顾太太”。
所有人都走了之后,他转身看她。“你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他们走向停车场。苏砚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她的脚崴了一下,身体往旁边歪。
顾沉舟一把扶住她。
“没事。”她想推开他,但手臂使不上力。
“别逞强。”他打开车门,把她扶进后座,然后自己坐进去。“陈叙,回家。”
车子启动。苏砚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酒精的效果越来越明显,她的头昏沉沉的,胃里又开始翻涌。
“想吐吗?”他问。
“不想。”
“你的脉搏很快。”
“酒精会扩张外周血管,反射性引起心率加快。正常生理反应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用医学术语解释?”
苏砚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不然用什么解释?”
“用‘我难受’解释。”
苏砚沉默了一下。“我难受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“那就别撑着了。”
苏砚的身体僵了一秒。她想推开他,但肩膀传来的温度太舒服了。她的头很重,眼睛很涩,胃里很难受,而那个肩膀很稳,像一块锚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他肩上。
“顾沉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的事,不许记在记录表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不是症状。那是……失误。”
“你也会失误?”
“我是人。人都会失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不记。”
“还有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手帕洗净了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继续弄丢。”
“……我没有弄丢。我只是忘了放哪里。”
“那更糟糕。一个病理医生,连东西放哪里都记不住。”
“顾沉舟,你在嘲笑我。”
“没有。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苏砚没有力气跟他争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听着车子行驶的声音,意识渐渐模糊。
半梦半醒之间,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,没有握紧,只是覆盖着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很暖。
她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