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年代小说迷必备!东陆的章北海的《雾里山河》堪称经典,雪梅许芸芸的命运让人牵挂,处于连载状态更新317514字,喜欢看年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,希望大家能喜欢看这本小说,绝对不容错过。
雾里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1995年的夏天,雾露山脚下的槐花沟,满山的槐花开得正好。
十七岁的雪梅蹲在溪边洗衣服,棒槌起落间,水花溅在她细白的手腕上。溪水很凉,是山巅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,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。她低头搓着一件弟弟的旧衬衫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肥皂沫子顺着溪水流走。
“雪梅——雪梅——”
山坡上传来母亲的喊声,急促中带着一丝不寻常的颤抖。
雪梅抬起头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额头上。她放下手里的活计,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,朝着家的方向应了一声:“哎!来了!”
她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上走。路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下来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有花瓣落在她的肩头,她轻轻拂去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家里的土坯房就在山腰上,三间瓦房,墙皮已经斑驳。院子里的石磨旁,母亲正握着一封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,旱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“妈,咋了?”雪梅走近,看见母亲眼圈发红。
母亲把信递给她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县一中的……录取通知书。你考上了,全县第三名。”
雪梅愣住了。
她接过那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右下角印着“槐花县第一中学”几个红色的字。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,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,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通知书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:赵雪梅。
“兹录取赵雪梅同学为我校高中部新生……”她喃喃念出声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尖上滚过一遍,滚烫的,带着无法言说的重量。
父亲终于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考上了好,考上了好。”他重复了两遍,却不再说下去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母亲拉着雪梅进屋,从掉了漆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手帕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,最大面额是十块,更多的是毛票和硬币。母亲数了三遍,一共是八十七块三毛。
“学费要多少?”母亲问。
雪梅低头看着通知书上的数字:“一学期三百二,住宿费另算,还有书本费……”
母亲的手停住了。她看着那一小堆钱,又看了看雪梅,眼神里有愧疚,有无奈,还有一种雪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家里……”母亲艰难地说,“你弟弟秋天要上初中了,也得交学费。你爸前阵子腰伤犯了,药钱还欠着卫生所的。猪圈里那头猪,得养到年底才能卖……”
雪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当然知道家里的情况。三亩薄田,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剩不下几个钱。父亲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,搬砖和泥,挣的都是血汗钱。母亲养鸡养猪,鸡蛋舍不得吃,攒起来换盐换油。弟弟还小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衣服裤子总是短一截。
“我……”雪梅的声音很轻,“我可以申请助学金。王老师说,成绩好的学生,学校会减免一部分。”
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就算减免,总要花钱的。县城那么远,你得住校,吃饭穿衣,哪样不要钱?”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雪梅的弟弟小峰跑了进来,满头大汗,手里抓着半黄瓜:“姐!听说你考上一中了?真厉害!”
十岁的少年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。雪梅摸摸他的头,想笑,嘴角却扯不动。
那天晚上,雪梅躺在自己屋里的小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月光从木格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起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组合在一起,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她想起初三最后那半年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走五里山路去镇上的初中。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,她就哈口气继续写。中午别的同学去食堂打饭,她躲在学校后面的槐树林里啃冷馍馍,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。班主任王老师看见了,悄悄塞给她两个热包子,说:“雪梅,好好学,你是咱们学校最有希望考上县一中的。”
县一中啊,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。考上县一中,就意味着半只脚跨进了大学的门槛。王老师说,从县一中毕业的学生,十个有八个能上大学。大学,那是一个雪梅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词,遥远得像天边的星星。
可现在,星星好像近在咫尺了。
她摩挲着通知书的纸张,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。如果能去县城读书,她会住进有玻璃窗的教室,用上真正的课桌,而不是这种摇摇晃晃的长条凳。她可以读到很多很多书,可以去图书馆,可以学英语,可以……可以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窗外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。土坯墙不隔音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。
“要不……把那头猪提前卖了?”是母亲的声音。
“还不到一百斤,卖不上价。”父亲叹气,“就算卖了,钱也不够。再说了,小峰的学费怎么办?开春买化肥的钱还没有着落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:“可孩子考上了啊,全县第三……咱们槐花沟几十年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。要是因为钱上不了学,我这心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父亲的声音更沉重了,“可咱们就这个条件。女娃娃,识几个字就够了,早晚要嫁人。供她上高中,再上大学,得花多少钱?咱供不起啊。”
“可她那么想读书……”
“想读书的人多了。”父亲打断她,“老李家的大小子不也想读书?去年考上中专,不也没去成?这就是命。”
雪梅把脸埋进枕头里,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布枕套。
命。
这个字像一块巨石,压在她十七岁的心脏上,沉得喘不过气。
第二天清晨,雪梅照常起床做饭。
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红肿的眼睛。她把玉米糁子倒进锅里,加水,慢慢搅动。母亲进来,看见她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起扫帚默默地扫院子。
早饭桌上,谁也没提通知书的事。父亲埋头喝粥,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弟弟小峰看看姐姐,又看看父母,也不敢说话,乖乖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吃完早饭,雪梅收拾碗筷,父亲扛起锄头下地去了。母亲在院子里喂鸡,雪梅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妈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去了。”
母亲手里的瓢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玉米粒撒了一地。鸡群扑腾着围上来啄食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不去县一中了。”雪梅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在家活,供小峰读书。”
母亲转过身,眼睛死死盯着她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再想想。王老师说,可以申请……”
“申请了也要花钱。”雪梅打断她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,“我是姐姐,应该让着弟弟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,碎成粉末,再也拼不回来。
母亲一把抱住她,嚎啕大哭。哭声惊飞了院子里的鸡,扑棱棱飞上矮墙。
雪梅没有哭。她只是僵硬地站着,任由母亲抱着,眼睛望着远处的山。晨雾正在消散,青灰色的山脊一点点显露出来,沉默而坚定,就像她即将面对的人生。
那天下午,雪梅一个人去了后山的槐树林。
林子很深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找到那棵最大的槐树,背靠着树坐下来,手里紧紧攥着那封通知书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雪梅?”
是林志。槐花沟另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学生,也是她初中三年的同桌。
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站在斑驳的光影里,清秀的脸上带着担忧。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,和雪梅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林志在她身边坐下,隔着一臂的距离,“你……真的不去了?”
雪梅点点头,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蚂蚁,看它们排成长队,搬运着比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。
“为什么?”林志急了,“你成绩比我好,全县第三啊!王老师说,以你的成绩,三年后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!”
“没钱。”雪梅吐出两个字,简单,直接,像一把刀。
林志沉默了。他当然知道雪梅家的情况,甚至比雪梅自己更清楚。初三那年冬天,他看见雪梅在槐树林里啃冷馍,第二天就偷偷把自己带的午饭分一半给她,说是妈妈多做了一。其实哪有,都是他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。
“我可以……”林志话说了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他能怎么样呢?他自己家也不宽裕,父亲是小学老师,母亲身体不好,家里还有一个妹妹。能供他上高中,已经是咬牙坚持了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风穿过槐树林,带来阵阵花香,甜腻得让人心头发苦。
“雪梅,”林志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,“你等着我。”
雪梅转过头看他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林志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。
“我去县一中读书,我会好好学,考上大学。”林志一字一句地说,“等我大学毕业,找到工作,挣了钱,我就回来接你。我带你离开槐花沟,去大城市,让你过好子。”
雪梅呆呆地看着他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。
这是她这一天,第一次哭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志握住她的手,少年的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“我发誓。雪梅,你信我。”
槐花簌簌落下,落在他们的肩上,头发上,像是天地为证的一场誓言。
雪梅看着林志,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、一起读书的少年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炽热。那一刻,她选择了相信。
相信有一个未来,在遥远的三年后,或者更久以后,会有一个人,带着光回来,照亮她灰暗的人生。
她擦眼泪,用力点头:“我等你。”
林志笑了,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,塞进雪梅手里:“这个送你。是我爸给我的升学礼物。你在家……有空就写写字,别把学的都忘了。”
那是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,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。雪梅握在手里,感觉沉甸甸的。
太阳完全落山了,天色暗下来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槐树林,在村口分开。林志往东,雪梅往西。
走出一段,雪梅回过头,看见林志还站在原地看她。暮色中,少年的身影挺拔如青松。
她挥挥手,转身继续往家走。
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,但她没有扔掉。回到家,她把它仔细展平,夹进那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里,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。
母亲看见她的动作,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:“吃饭吧。”
那天夜里,雪梅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穿着县一中的校服,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桌上。她转头看向窗外,看见林志在对面的教学楼冲她招手,笑得像春天的风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声,清晰地知道:那个梦,再也不会实现了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夏天槐花香里的誓言,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变成另一把刀,将她本就破碎的人生,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。
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雪梅起床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系上围裙,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。
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,混入槐花沟清晨的薄雾中,消散在山风里。
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学生赵雪梅。
她是槐花沟的农家女,是姐姐,是女儿,是注定要在这大山里度过一生的,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。
而那个关于远方、关于读书、关于改变命运的梦,被仔细地折叠起来,藏进字典的夹页里,和那支钢笔一起,沉默地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。
槐花还在开,一树一树,洁白如雪。
香气弥漫了整个山谷,甜得发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