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吧的烟味混着泡面味,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已经晚上十一点了,“极速网吧”里人还不少,大部分是学生,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,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又疲倦的脸。
“倾城四少”占了角落一排。娄天津在打CS,戴个破耳机,嘴里念叨“B点B点”。杨游在玩魔兽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兵种。陈贤利在看动漫,不时发出怪笑。
任梦红坐在最边上。他面前的屏幕开着QQ聊天窗口,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,已经闪烁了半个小时。
聊天窗口的备注是“徐威威”。头像亮着,是离线状态——但QQ的“隐身”功能大家心照不宣,谁知道她到底在不在。
任梦红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又放下。他点开那个被他最小化到任务栏的文档,里面是他从昨晚到今天下午,断断续续写了又删、删了又写的“表白信”。其实就几段话,但他改了不下二十遍。
最开始写的是:“徐威威,我喜欢你很久了。从高一开学第一次看见你打篮球,就觉得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。”
太直白,删了。
第二版:“威威,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。你就像阳光,照亮了我平淡的高中生活。”
太肉麻,删了。
第三版:“徐威威,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女生。性格爽朗,打球厉害,长得也好看。我想……我们可以多了解了解吗?”
太含蓄,像交友申请,删了。
最后这版,他自认为平衡了真诚和分寸:“徐威威,我是任梦红。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告诉你:我很欣赏你,喜欢看你打球的样子,喜欢听你笑的声音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能不能从朋友开始,多聊聊天?当然,如果你觉得不合适,就当我没说过,我们还是同学。无论如何,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。”
他反复读了几遍,又改了两个字:“欣赏”改成“喜欢”,“聊聊天”改成“说说话”。然后复制,准备粘贴到QQ窗口。
但手指停在Ctrl+V上,迟迟没按下去。
“老任,你嘛呢?”陈贤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盯着任梦红的屏幕,“!情书!”
“小声点!”任梦红赶紧用手挡屏幕。
“给徐威威的?”陈贤利眼睛发亮,“可以啊老任,终于要出手了?”
娄天津和杨游也转过头来。娄天津摘下耳机:“写好了?”
“嗯……差不多了。”任梦红声音发虚。
“发啊!”陈贤利催他,“犹豫啥?过了这村没这店了!”
“我……”任梦红看着那个亮着的头像,心跳得厉害。他想起白天体育课,徐威威和杨游一起打球,她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,回头冲杨游笑,说“怎么样”。杨游竖起大拇指。任梦红当时坐在场边,手里握着瓶没送出去的水。
“发吧,”娄天津说,“发完就知道了。成不成,总得试试。”
“就是,”陈贤利拍他肩膀,“咱们‘倾城四少’的人,要有点魄力!你看我,送花就送了,郭梦婷不也挺高兴?”
“你那能一样吗?”杨游笑,“郭梦婷又没跟别人天天打球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了?都是革命事业!”陈贤利梗着脖子。
任梦红没心思听他们吵。他盯着屏幕,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,像在催促。网吧的烟味更浓了,有人泡了桶新的泡面,红烧牛肉味的,香得有点腻。
“要不……”任梦红小声说,“明天再说?今天太晚了,她可能睡了。”
“这才十一点,”陈贤利看表,“徐威威那种夜猫子,肯定没睡。她上周还半夜发动态说在看球赛。”
“发吧,”娄天津又说了一遍,语气温和些,“发完咱们就回去。不管她回不回,至少你说了。”
任梦红看着娄天津。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影,眼神很认真。任梦红知道,娄天津是真心为他好。这个平时话不多、但总是最靠谱的老大,在这种时候总能给他一点勇气。
“行。”任梦红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跳进冰水里。他按下Ctrl+V,那几行字出现在输入框里。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别字,没有语病,语气还算得体。
光标移到“发送”按钮上。
“等等!”陈贤利忽然喊。
任梦红手指一抖:“又咋了?”
“再加个表情,”陈贤利说,“显得轻松点。不然太严肃了,像公文。”
“加什么表情?”
“微笑?不行,太官方。龇牙?太二。害羞?就那个脸红的那个!”
任梦红在表情列表里翻,找到个脸红的笑脸,加在最后。又觉得太娘,删了。换成个简单的笑脸:)。
“可以了,”杨游说,“发吧,别磨蹭了。”
任梦红闭上眼睛,手指重重按下去。
“咻——”一声,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。在嘈杂的网吧里几乎听不见,但在任梦红耳朵里,像炸雷。
他睁开眼。屏幕上,他那几行字已经出现在聊天窗口里,绿色的气泡,下面跟着那个小小的笑脸。时间显示:23:14。
发出去了。
真的发出去了。
任梦红盯着屏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刚才那种紧张、犹豫、害怕,全变成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——后悔。他恨不得立刻点“撤回”,但QQ的撤回功能好像要会员才有,他不是会员。
“发了发了!”陈贤利兴奋地拍桌子,“历史性的一刻!老任,你是咱们‘倾城四少’里第一个正式表白的!开了个好头!”
杨游凑过来看:“写得还行。不卑不亢,有咱们的风范。”
娄天津也看着屏幕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任梦红的肩膀。
任梦红没反应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聊天窗口上。徐威威的头像还亮着,但状态显示“离线”。她看见了吗?如果在线,是不是正在看?会怎么想?会回复吗?会回什么?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。网吧的挂钟指针跳动,声音在任梦红耳朵里放大。23:15,23:16,23:17……
没有回复。
“可能没在线,”陈贤利说,“或者看见了,在想怎么回。别急。”
“嗯。”任梦红应了一声,声音发。
他最小化QQ窗口,打开浏览器,胡乱点开个网页,是游戏新闻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眼角余光始终瞟着任务栏上那个QQ图标——没有闪烁,没有新消息提示。
23:20。任梦红忍不住,又点开聊天窗口。他的消息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下面一片空白。他检查了网络连接,是好的。刷新,还是没回复。
“要不玩把游戏?”杨游说,“分散下注意力。”
“对,来开黑,”陈贤利已经坐回自己位置,“老娄,杨游,老任,四排!”
“我……不想玩。”任梦红说。
“那你啥?等着更难受。”
任梦红知道陈贤利说得对。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下去。他盯着屏幕,脑子里全是徐威威可能有的反应:惊讶?反感?尴尬?还是……有一点点高兴?
他又点开徐威威的QQ空间。最新一条动态是晚上八点发的,一张夜跑的照片,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,配文:“五公里,达成。”下面有二十几个赞,杨游也点了。任梦红也点了,但他点的那个赞,淹没在一堆头像里,毫不起眼。
他往下翻,看徐威威以前的动态。大部分是运动相关,偶尔有生活碎片:食堂的饭菜,下雨的场,一本看了一半的书。任梦红每条都看过,有些还不止一遍。他熟悉她的语气,她的喜好,她常去的地方。
但他不熟悉她对他的感觉。一点把握都没有。
23:30。网吧里人开始少了。老板在柜台后打哈欠。任梦红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立刻抓起来看——是10086的流量提醒。他失望地放下。
“走吧,”娄天津站起来,“差不多了,明天还上课。”
“再等等,”任梦红说,“万一她回呢?”
“要是想回,早回了,”杨游也起身,拎起外套,“不想回,你等到天亮也没用。”
这话很直,很残忍。任梦红知道杨游说得对,但心里还是揪着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绿色气泡,像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心。
“行吧。”他最后看了一眼,关掉QQ,关机。动作很慢,像在等什么奇迹发生——比如在他关掉的前一秒,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。
但没有。
四个人走出网吧。深夜的安顺很安静,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风很凉,任梦红缩了缩脖子。
“别想了,”陈贤利搭着他肩膀,“发都发了,该咋样咋样。成,咱们庆祝;不成,还是兄弟。对吧老娄?”
“对。”娄天津说。
“而且徐威威那种性格,要是真烦你,肯定直接说了,”陈贤利分析,“没回,可能是在纠结,或者在考虑。好事!”
任梦红没说话。他知道陈贤利在安慰他,但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,进不了心里。他满脑子还是那个空白的聊天窗口,和那个没有回复的头像。
走到分岔路口,要分开了。陈贤利和杨游往东,娄天津和任梦红往西。
“老任,”娄天津在路口停下,看着他,“不管她回不回,你都得好好的。别钻牛角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任梦红点头。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任梦红一个人往家走。街道很静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他掏出手机,点亮屏幕,没有新消息。锁屏,又点亮,还是没有。反复几次,像某种强迫症。
回到家,父母已经睡了。他轻手轻脚洗漱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手机屏幕的光刺眼。他点开QQ,徐威威的头像暗了,状态是“离线”。他发的消息还在那里,下面一片空白,像投入深海的石子,没有回响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。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像过电影,全是关于徐威威的片段:她打球时飞扬的马尾,她笑时露出的虎牙,她跑步时带起的风,她坐在场边擦汗时仰头喝水的侧脸。
还有她看杨游时的眼神,那种自然、亲近、毫无防备的眼神。任梦红见过很多次,每次心里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不深,但密密麻麻的疼。
也许杨游说得对,不想回,等到天亮也没用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,在凌晨一点,又点亮手机。没有回复。两点,又看一次。没有。三点……
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梦里,他站在空荡荡的场,徐威威在很远的地方打球,他喊她,她回头,但看不清表情。他想跑过去,但脚像陷在泥里,动不了。
醒来时天刚蒙蒙亮。任梦红第一反应是抓手机。QQ有两条新消息,他心跳骤停——
是腾讯新闻的推送,和陈贤利在群里发的搞笑段子。
没有徐威威。
任梦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然后他放下手机,起床,洗漱,换校服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,头发也乱。他挤出发胶,仔细抓了抓,但总觉得不对劲。
出门前,他又看了一眼手机。徐威威的头像还暗着,他发的消息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时间戳是“昨天 23:14”。
像一场独角戏,没有观众,没有回应。
任梦红把手机塞进书包,拉上拉链。动作很重,像要把什么东西锁在里面。
他走出家门。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有清洁工在扫地,刷刷的声音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任梦红觉得,昨晚有什么东西,跟着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一起,沉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