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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汉阳码头的对峙,以叶寒的全面胜利告终。

罗魁在“赔罪宴”上,尽管面色难看,但终究低头,接受了叶寒之前提出的条件——市价装卸、每月百两调度费、三股股。

只是那每月百两调度费,在叶寒的坚持下,变成了“码头秩序维护费”,名正言顺了许多。

罗魁的排帮,名义上成了“漕运商行”在汉阳的协作伙伴,实际却被叶寒用经济手段和武力威慑,捆上了船,暂时掀不起大浪。

叶寒并不指望罗魁真心归附,只要他能维持汉阳码头的基本秩序,不给自己使绊子即可。

真正的掌控,还需要时间,以及更深的利益捆绑。

他将侯七和吴老柴留在了汉阳,以商行派驻管事的身份,负责与排帮对接,监督装卸,同时也暗中留意罗魁动向,并继续联络那些从外地招来的苦力,逐步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。

处理完汉阳事宜,叶寒并未久留,乘快船顺流而下,返回江宁。

汉阳一役的消息,早已先他一步传回。当他的船靠上江宁码头时,王老实、陈小乙等人早已在岸边等候,码头上更是聚集了许多闻讯而来的商贾、苦力,人人脸上带着兴奋与崇敬。

“少爷,您可回来了!”王老实激动得老泪纵横,“汉阳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!公子威武!咱们商行的名头,这下可彻底打响了!”

叶寒拍拍他的肩膀,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码头。

西侧的新货仓已建成两座,高大宽敞。

船坞里,第一艘定制的六百料沙船已近完工,第二艘的龙骨也已铺好。

货栈那边人流如织,比以往更加热闹。

“家里一切都好?”叶寒一边往账房走,一边问。

“好,好得很!”王老实连忙汇报,“公子不在这些子,又有三家商号来谈,两家签了承运长契。咱们自己的船队,江宁到临安线已跑了三趟,趟趟顺利,净利就有八百多两!沈三爷那边的瓷器,也运了两批,他满意得很,直说当初是明智之举。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?”

“就是江宁城里,有些风言风语。”王老实压低声音,“说公子您在汉阳行事太过霸道,强龙压了地头蛇,恐非长久之道。还有人说,您与江湖、官府牵扯太深,非纯粹商贾所为,怕是所图者大……这些话,似乎是从几家与咱们有竞争的老号那里传出来的。”

叶寒听了,只是一笑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咱们起来得快,抢了别人的生意,挡了别人的路,有人眼红说闲话,再正常不过。只要咱们行事光明,账目清楚,不违国法,不欺行霸市,这些流言,伤不了基。不过,也要留意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。王老实,你让陈小乙暗中查查。”

“是。”

回到账房,叶寒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开会,听取详细汇报,并部署下一步计划。汉阳通道已初步打开,接下来便是巩固这条航线,并以此为基础,向西延伸至武昌、荆州,向东巩固扬州、镇江,向北则可通过运河,尝试进入淮河领域。

“当务之急,是尽快打通九江节点。”叶寒指着地图上的九江,“九江是江西北大门,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,货流集散之地。拿下九江,咱们西可入赣,南可经鄱阳湖通抚河、信江,辐射江西腹地。沈万千的永昌号在九江,是咱们的突破口,但远远不够。九江本地,有‘豫章商帮’,实力雄厚,把控着景德镇瓷器外运的大头,与咱们的商行,既有空间,也有竞争关系。”

刘猛道:“公子,九江那边我也熟,豫章商帮的会首姓万,叫万鑫年,是个老狐狸,在江西官场基很深,与景德镇的官窑、民窑关系都极密切。咱们的船队运瓷器,终究是抢了他们部分生意。想,怕是不易。”

“不易,才要做。”叶寒道,“豫章商帮把控瓷器外运多年,形成垄断,对瓷器出价压得低,对运费抽得高,景德镇许多窑户早有怨言。永昌号沈万千能跳出来与咱们,便是明证。咱们要做的,不是去硬撼豫章商帮,而是提供另一种选择。更公道的运费,更便捷的运输,甚至……可以帮助一些有实力但受排挤的窑户,直接将瓷器卖到更远的地方,绕过豫章商帮的盘剥。”

陈小乙眼睛一亮:“公子的意思,是联合景德镇不满豫章商帮的窑户,甚至……拉拢永昌号这样的经销商,形成一个以咱们漕运为核心的瓷器销售网络?”

“不错。”叶寒赞赏地看了陈小乙一眼,“这需要细致的调查和谈判。陈小乙,你准备一下,三后,随我去九江。刘猛,你也同去,带两队护衞。王老实,家里就交给你和赵四了。”

“公子,此次去九江,是否要拜访万鑫年?”阿吉问。

“要,但不是首要。”叶寒道,“先见沈万千,通过他,接触景德镇有实力的窑户,尤其是那些对豫章商帮有微词的。摸清底细,握有筹码,再去见万鑫年,才有谈的资格。否则,空手上门,只会被他看轻,任他拿捏。”

三后,叶寒带着陈小乙、刘猛、阿吉及二十名精锐,乘两艘快船再赴九江。这一次,阵仗比上次大了许多,船头“漕运商行”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,引人注目。

船到九江,沈万千亲自到码头迎接,态度比上次更加热情恭敬。汉阳之事,他已得详细消息,对叶寒的手段和实力有了更深认识。

“叶公子,一路辛苦!快请,沈某已在‘浔阳楼’备下薄酒,为公子接风!”沈万千拱手笑道。

“有劳沈三爷。”叶寒还礼。

接风宴上,除了沈万千,还有他引荐的两位九江本地商贾,都是与永昌号交好、且对豫章商帮垄断有所不满的中等商人。席间,叶寒并不急于谈正事,只谈风物,聊行情,气氛融洽。

宴后,沈万千将叶寒请入密室,屏退左右,才正色道:“叶公子,您此番来意,沈某大概能猜到。是想在九江,更进一步?”

“不错。”叶寒坦然道,“汉阳已通,九江乃必经之地,亦是货流枢纽。叶某欲在此设商行分号,建立固定码头泊位和货仓。这需要本地朋友支持,也需要……与豫章商帮有个说法。”

沈万千沉吟道:“设分号、建码头,以公子如今的名头和实力,加上沈某从旁协助,问题不大。九江知府衙门那边,沈某也有些门路,可以打点。难的是豫章商帮。万鑫年此人,看似和气,实则手腕强硬,掌控景德镇瓷器外运数十年,树大深。他未必会明目张胆阻拦公子,但暗中使绊子,比如让相熟的窑户不给你供货,让本地搬运行不给你卸货,甚至让官府在税关上刁难,都是有可能的。”

“所以,我们需要盟友,也需要让万鑫年看到,与我们,比与我们为敌,更有利。”叶寒道,“沈三爷,你在景德镇人脉广,可知有哪些窑场,规模不小,技艺也精,但或因不愿受豫章商帮盘剥,或因其他原因,出货不畅,或有志于将瓷器卖得更远?”

沈万千眼睛一亮:“这样的窑场,还真有!最大的两家,一是‘崔氏窑’,掌窑的崔老爷子脾气倔,不肯给豫章商帮让利,瓷器虽好,却多只能在本省低价销售。二是‘周氏窑’,当家的周明年轻气盛,一直想将瓷器卖到岭南甚至海外,但苦无门路,被豫章商帮压着。这两家,都对万鑫年颇多怨言。”

“好!”叶寒拍案,“烦请沈三爷引荐,叶某想见见这两位。”

“这个容易。”沈万千道,“崔老爷子那边,沈某有几分薄面。周明与沈某更是熟识。只是……公子打算如何说服他们?”

“带他们去看一样东西。”叶寒微笑道,“看咱们的船队,看咱们的货栈网络,看咱们如何将汉阳的货物,顺畅地运出去。告诉他们,只要他们的瓷器够好,价格公道,我‘漕运商行’可以包运包销,将他们崔窑、周窑的瓷器,卖到江宁、扬州、临安,甚至更远的荆湖、川蜀!利润分成,可以详谈,但绝无豫章商帮那般层层盘剥!”

沈万千听得心澎湃:“若真能如此,这两家必定心动!只是,如此一来,可就彻底得罪万鑫年了。”

“得罪是迟早的事。”叶寒目光平静,“商道如江道,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。与其等着对方来堵,不如咱们自己开出新河道。只要咱们的河道够宽,水流够急,能带着更多人一起赚钱,自然能汇聚成势,到时候,旧的河道是改道,还是被冲垮,就由不得某些人说了算了。”

沈万千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,却目光深远、气魄惊人的青年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,郑重抱拳:“叶公子高见!沈某愿附骥尾,与公子共图大业!明,沈某便安排公子与崔老爷子、周明相见!”

“有劳沈三爷!”

接下来的几,叶寒在沈万千安排下,秘密会见了崔老爷子与周明。

崔老爷子起初颇为怀疑,但叶寒不卑不亢,详细阐述了商行的运营模式、运输网络、以及在汉阳打开局面的实例,并给出了极具诚意的方案:商行预付三成定金,包运包销,售价扣除运费和合理佣金后,利润与窑场五五分成。这比豫章商帮压价收购、再高价卖出的模式,对窑场有利得多。

周明则更为爽快,他早就不满现状,对叶寒描绘的将瓷器卖遍大江南北的前景充满向往,几乎当场就拍板同意。

在初步争取到崔窑和周窑的支持后,叶寒又通过沈万千和其他渠道,接触了数家中小窑户和本地不满豫章商帮的商行,许以利益,暗中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。

做完这些铺垫,叶寒才正式递上名帖,拜访豫章商帮会首万鑫年。

会面地点在豫章商帮气派的会馆“江右堂”。万鑫年五十多岁,富态,笑容可掬,眼神却精明内敛,确是个老江湖。

“叶公子少年英杰,名动大江,老夫早有耳闻,今得见,幸会幸会!”万鑫年热情寒暄。

“万会长过奖,晚辈惶恐。”叶寒谦逊道,“晚辈在江宁做些漕运小生意,此番来九江,一来拜会会长,二来也想在九江设一分号,方便货物周转,还望会长多多关照。”

“好说,好说。”万鑫年笑眯眯道,“九江码头,向来是商旅云集,叶公子来此发展,老夫欢迎之至。只是这九江地界,行有行规,尤其是瓷器这行当,关系着景德镇万千窑户生计,也关系着江西税赋,秩序尤为重要。叶公子年轻有为,锐意进取是好事,但也要谨守规矩,莫要扰了市场,伤了同行和气啊。”

话里绵中带针,提醒叶寒要守“规矩”,也就是守他豫章商帮定的规矩。

叶寒神色不变:“会长所言极是。行规自当遵守,市场也需稳定。然则,规矩当为繁荣市场、便利商旅而设。晚辈观如今瓷器外运,渠道单一,价格层层加码,于窑户、于远地客商,恐非长久之利。晚辈的漕运商行,愿以更便捷的运输、更合理的费用,为瓷器外运,多开一条路,让利窑户,惠及客商,亦能为九江带来更多税银。这,与稳定市场、繁荣商贸,似乎并不冲突,反而是相辅相成。会长以为呢?”

万鑫年笑容微敛,深深看了叶寒一眼:“叶公子倒是为窑户、客商着想。只是,这路开多了,车马杂沓,容易出事。景德镇的瓷器,是精细物,运输、销售,都需老手持,非是寻常货物可比。年轻人,有冲劲是好事,但有些水,太深,蹚不好,容易湿了鞋。”

“水深水浅,蹚过方知。”叶寒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道,“晚辈在江宁,也蹚过几道水。规矩是人定的,也是可以改的,只要对大多数人有利。豫章商帮维系瓷器外运多年,劳苦功高。然时移世易,长江航运渐繁忙,客商需求也益多样。多一条路,多一个选择,对窑户是好事,对九江是好事,对豫章商帮而言,或许也未必是坏事。会长德高望重,眼界开阔,当能看到这其中,共赢的可能。”

“?”万鑫年挑了挑眉。

“不错。”叶寒点头,“漕运商行愿与豫章商帮。商行的船队,可以承运部分豫章商帮的货物,价格优惠。商行在各地的货栈,亦可代销豫章商帮的瓷器,抽取合理佣金。甚至,双方可以共同制定新的、更合理的瓷器分级、定价、运输规范。如此一来,市场更大,流通更快,利润更丰,岂不两全其美?”

万鑫年沉默良久,脸上笑容重新浮现,却多了几分深意:“叶公子果然不凡,襟见识,非同一般。此事关系重大,容老夫与帮中诸位掌柜商议。叶公子且在九江多盘桓几,如何?”
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叶寒起身告辞。

走出江右堂,陈小乙低声道:“公子,这万鑫年,似乎并未动怒,也未明确拒绝。”

“他是在权衡。”叶寒道,“咱们暗中联络崔窑、周窑,结纳中小商户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看得出,咱们不是来乞食的,是来分羹,甚至来立新灶的。硬拦,未必拦得住,还可能得咱们彻底对立。,对他而言,虽然让出一部分利益和控制权,但也能借助咱们的网络,将生意做得更大,还能借助咱们,整合那些不安分的小窑户和商贩。他是个老狐狸,会算账。”

“那咱们接下来?”

“等。”叶寒道,“也继续做咱们该做的事。码头选址、货仓建设,可以开始物色了。同时,将咱们与崔窑、周窑的消息,适当放出去。再加一把火。”

就在叶寒于九江与万鑫年暗中角力时,江宁码头,一艘来自临安的官船悄然靠岸。船上下来几位神情严肃的官员,直奔江宁府衙。不久,一道来自临安枢密院的密令,被送到了水师刘都头的手中,同时也惊动了江宁知府衙门。

密令的内容,随着刘都头急匆匆赶到码头寻找叶寒未果,而由他留下的心腹口信,传到了正在九江的叶寒耳中。

“北方战事吃紧,朝廷急调荆湖粮饷北上,命沿江各州县,征调民船,协助漕粮转运,限期两月,运粮五十万石至襄阳前线!江宁分派五万石,着落水师并地方,速办!刘都头让小人问公子,商行船队,可能调用?此事关系重大,酬劳从优,但若延误,恐军法!”

叶寒握着这封口信,站在九江码头上,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,心起伏。

北方的战火,终于烧到了长江边,也烧到了他刚刚起步的事业面前。这是一次巨大的挑战,也是一次……前所未有的机遇!协助转运军粮,若能办成,他的“漕运商行”将不再只是民间商贾,而是与朝廷绑上关系的“官督商办”!

风险与机遇,从未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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