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把院门关上,后背还没完全靠稳门板,院门外就炸开了动静。
先是张翠花刻意压低、却又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的哭声,细细弱弱,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辱:“娘……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就是看嫂子辛苦,好心送个苹果,她怎么就这么容不下我……”
紧接着是婆婆拔高了几分的嗓门,又气又疼:“翠花你别哭!有我在,今天我非得好好说说她!进门这么久,一点规矩都不懂,好心当成驴肝肺,还敢往外赶人!”
我站在门内,一动不动,听着外面两人一唱一和。
不用想也知道,这戏不是演给我看的,是演给邻居看的。
这个年代,农村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。几句话一传,不出半分钟,院墙外肯定能围上一圈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那点烦躁。
哭、闹、装可怜、博同情,这是她们最擅长的招数。原主以前就是被这一套吃得死死的,一哭二闹三上吊,她只会慌,只会怕,只会低头认错。
但现在,里面的人是我。
我不会慌,不会怕,更不会随便认错。
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婆婆抬手“砰砰砰”拍门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砸穿。
“林穗!开门!你给我出来!”
我没急着动,先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衫,把衣角扯平,又抬手擦了擦脸颊上沾到的一点柴灰。
要出去对峙,也得站得笔直,净净,不弱气势。
我伸手拉开门栓,“吱呀”一声,院门被我缓缓推开。
门外的景象,立刻撞进眼里。
婆婆叉着腰站在最前面,一脸怒容,像是要吃了我。张翠花躲在她身后,半个身子探出来,眼睛红红的,脸上挂着没擦的泪,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我没要的红苹果,看着可怜又柔弱。
院墙边上,果然已经围了好几个人。
有刚下地回来的婶子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看,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光。
我一出现,外面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婆婆见我出来,立刻往前一步,声音尖利:“你可算敢开门了!我问你,刚才你对翠花做了什么?把人委屈成这样,你安的什么心!”
我抬眼看向她,语气平静: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“什么也没做?”婆婆像是被踩了尾巴,伸手一指张翠花,“那你说说,她怎么哭成这样?人家好心给你送苹果,你不领情就算了,还把人往外赶,说的那叫什么话!”
张翠花立刻配合地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,哽咽着开口:“娘,您别骂嫂子了……都怪我,是我不该多事,不该随便上门,让嫂子误会了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,看上去懂事又大度。
围观的人立刻窃窃私语。
“看看,张翠花多懂事啊。”
“就是,好心送东西,还被人赶出来。”
“陈家媳妇也太不近人情了吧。”
那些话轻飘飘飘进耳朵里,不疼,却扎人。
换做以前的原主,此刻早就脸白心慌,急着解释,越解释越乱,最后只能哭着认错。
但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围观的人,又把目光落回张翠花身上,开口问道:“我误会你什么了?”
张翠花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她,愣了一下,眼泪都顿了半秒,才小声道:“误会我和建军哥……误会我们关系不清不楚……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关系不清不楚?”我往前微微一步,目光直直看着她,“你把话原原本本说出来,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,一句一句重复。”
张翠花被我看得眼神一躲,下意识往婆婆身后缩了缩:“我……我记不太清了……反正嫂子就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记不清?”我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记不清,你就敢哭着跑来告状?记不清,你就敢拉着娘在门口闹,让全村人都来看我笑话?”
张翠花脸色白了白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婆婆立刻护上来,把她往身后一挡,对着我吼:“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!翠花这么老实的孩子,还能冤枉你不成?我看你就是最近翅膀硬了,谁都敢得罪,谁都敢怼!”
“老实?”我看向婆婆,“娘,您说她老实?”
我抬手一指张翠花手里的苹果:“一大早,她不进自己家,跑到我们家来,往我桌上放苹果,一口一个‘嫂子辛苦’,一口一个‘都是一家人’。娘,您告诉我,一个‘普通朋友’,会一大早跑到别人家里,给人家媳妇送苹果吗?”
婆婆一噎,语气弱了几分:“那……那也是人家一片好心!”
“好心?”我点点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一句比一句有力,“我要是收了这个苹果,今天全村的闲话就能把我淹死——说我连丈夫外面的女人送的东西都敢收,说我没骨气,说我窝囊。我要是不收,就是我不近人情,我欺负人。娘,您告诉我,这叫什么好心?”
围观的人安静了下来,刚才那些偏向张翠花的议论声,渐渐没了。
有人悄悄点头。
有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。
张翠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刚才那副柔弱委屈的样子,已经撑不住了。
我没停,继续看着她,一句一句问:“你送苹果是假,想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是真,对不对?
你想告诉我,陈建军疼你,宠你,给你买苹果,却不管我在家里吃咸菜喝稀粥,对不对?
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,你能随便进我们家,能随便站在我面前,而我这个正牌媳妇,只能忍气吞声,对不对?”
每一句,都戳在她的痛处。
张翠花猛地抬起头,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委屈,全是慌乱和一丝藏不住的凶气:“你胡说!我没有!”
“我胡说?”我往前再走一步,目光视着她,“那你说说,昨天傍晚,陈建军是不是从你家方向回来的?
前天早上,你们是不是在河边一起说话,他还帮你拎着篮子?
大前天晚上,他一整晚没回家,村里人谁不知道他去了你哪里?”
一连串的问题,砸得张翠花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
婆婆急了,上前就要推我:“你闭嘴!家丑不可外扬,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!”
我侧身躲开,没让她碰到,声音微微提高,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:“娘,不是我要闹,是你们我的。
张翠花上门挑衅,是闹;
您拉着她在门口哭哭啼啼,是闹;
陈建军整天不回家,在外面风流快活,更是闹。
你们闹了这么久,怎么没人说家丑?
轮到我讲道理了,反倒成了我闹?”
婆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脸一阵红一阵白,手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我看向围观的乡亲们,语气放缓了几分,却依旧坚定:“各位乡亲,我林穗嫁到陈家,一天活没少,一天懒没偷过。
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、做饭、喂猪、收拾家,白天去队里挣工分,晚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伺候全家。
我没骂过人,没闹过事,没偷过没抢过。
我男人不回家,我忍;
公婆说我两句,我忍;
村里人看我笑话,我也忍。
可忍,不代表我可以被人随便踩在头上。
张翠花今天能拿着苹果上门耀武扬威,明天就能登堂入室,把我从这个家赶出去。
换作是你们,你们能忍吗?”
人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很快,有人小声开口:“说得也是……”
“换我我也忍不了,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“就是,自己作风不好,还敢上门挑衅,太过分了。”
风向,一点点转了过来。
张翠花站在那里,浑身僵硬,脸上的眼泪早就了,眼神躲闪,再也不敢看我,也不敢看周围的人。
婆婆见势不妙,知道再闹下去,丢人的是她们,立刻拉着张翠花,狠狠瞪了我一眼:“算你厉害!今天我不跟你计较!翠花,我们走!”
张翠花如蒙大赦,低着头,跟着婆婆就要走。
我看着她们的背影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足够让她们听见:“慢着。”
两人脚步一顿。
我看着张翠花的背影,一字一句道:“以后,不要再踏进我们家一步。
不要再送任何东西。
不要再演那些没用的戏。
我林穗,不吃这一套。”
张翠花肩膀一抖,没敢回头,加快脚步,跟着婆婆匆匆走了。
院墙外的围观人群,见戏散了,也渐渐散去,边走边议论,只是这一次,议论的不再是我,而是张翠花和婆婆的算计。
院子门口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路口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后背,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刚才那一番冷静对线,看似从容,实则每一句都绷紧了神经。
我没有吵,没有闹,没有哭,没有骂。
我只是讲道理,只是把事实摆出来。
可就是这样,才最有力量。
我知道,今天这一场,我不算赢,也不算彻底翻身。
婆婆不会就此罢休,张翠花不会就此死心,陈建军更不会因此回头。
以后的子,该难还是难,该受的气,可能一点都不会少。
但我也清楚,经过今天这一次,村里人不会再随便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欺负、随意看笑话的软柿子。
她们会知道——
林穗这个人,平时安静,不爱说话,可真要被到墙角,她有底线,有骨气,不好惹。
我缓缓转过身,关上院门,上门栓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我走到灶台边,拿起早上没喝完的半碗稀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
粥已经凉了,喝进嘴里,有点涩。
可我心里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在这个七零年代,在这个陌生又艰难的世界里,
娘家靠不住,婆家靠不住,男人更靠不住。
我能依靠的,只有我自己。
靠我的嘴,讲道理;
靠我的手,好活;
靠我的腰,站直身子;
靠我的心,守住底线。
子还长,路还远。
委屈还会有,刁难还会有,算计还会有。
但我不怕。
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任人拿捏,不会再默默忍受,不会再把所有苦都咽在肚子里。
我要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。
凭心而立,凭自己而立。
总有一天,我会堂堂正正,活成自己的靠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