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还弥漫着薄薄的雾气。我刚端起碗准备喝口热粥,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轻快又刻意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,我听得出来。
是张翠花。
自从那次在水渠边当众羞辱我之后,她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,总在各种机会里冒出来,故意刷存在感,往我心口扎刀子。
我放下碗,没动。
婆婆和公公也在屋里没动静,显然听见了,却假装没听见,继续吃饭。
他们大概是想看热闹,想看看我这个“失宠”的媳妇,怎么对付这个“登堂入室”的小三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口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张翠花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确良衬衫,梳着两条整齐的长辫,脸上涂了点雪花膏,看着净净,一副乖巧无害的样子。
她走进院,目光直接锁定了我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嫂子,早啊。”
她声音甜得发腻,像喝了蜜,却字字都带刺。
我抬眼,平静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端起碗继续喝粥。
不理,是最好的反击。
可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。
她径直走到我饭桌旁,也不坐下,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,往碗里看了一眼,故作惊讶:“哎呀,嫂子怎么吃这个?就一点咸菜配稀粥?也太清淡了点。”
她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,放在桌上。
“我这是我娘家亲戚从县里带来的,特甜。我想着,嫂子平时活辛苦,补补身子,就特意拿了一个过来。”
苹果红彤彤的,看着诱人,和桌上的咸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周围的空气,瞬间僵住了。
这是裸的炫耀。
也是裸的羞辱。
意思是:
你吃咸菜喝粥,我吃苹果;
你被丈夫冷落,我被丈夫宠着;
你在泥地里打滚,我在阳光下生活。
我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看着那个苹果,又看了看张翠花。
“谢谢。”
我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平平。
张翠花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平淡,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开了:“嫂子客气了,都是一家人,不用这么见外。以后啊,有什么好吃的,我都会想着嫂子的。”
“一家人?”我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“我和建军,是夫妻。你和建军,是什么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像一把刀子,直接捅破了她伪装的温情。
张翠花脸上的笑僵住了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但很快,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的模样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哽咽:“嫂子,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和建军就是普通朋友,我是来看你的……”
“普通朋友?”我笑了笑,笑声很轻,却透着凉意,“普通朋友,能天天一起出现在村口河边?普通朋友,能让陈建军一整晚不回家?普通朋友,能让我这个正牌媳妇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?”
我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小院。
屋里的公婆,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张翠花的脸瞬间白了,又红了,眼眶更红了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:“嫂子,我……我真的没有……是你误会了……”
“我误会?”我指着桌上的苹果,“这个苹果,是你给我的?”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“我不能要。”我拿起苹果,扔回她怀里,“你留着自己吃吧。我吃了你的东西,怕回头消化不良,更怕坏了我陈家媳妇的名声。”
张翠花被我扔得一个趔趄,差点没接住苹果。她抱着苹果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发作,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看向屋里:“爹,娘,你们看嫂子……”
婆婆从屋里慢悠悠走出来,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,拉过张翠花的手:“哎呀,翠花,别生气,别生气,你嫂子她……她最近心情不好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她嘴上是劝,实则是在拉偏架,是在给张翠花撑腰。
张翠花借着这股劲,哭得更凶了:“娘,我不是生气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心疼嫂子。我看她活那么累,想给她个苹果吃,她却这么说我……我真是没脸了……”
“有我在,没人敢没你的脸。”婆婆拍着她的背,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我,“林穗!你也太过分了!翠花好心给你送苹果,你怎么能这么对她?赶紧给翠花道歉!”
“我不道歉。”我看着婆婆,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?你还敢嘴硬!”婆婆指着我的鼻子,“建军跟谁来往,轮得到你管?你要是识相,就好好在家待着,别整天找事!”
“我找事?”我看向张翠花,“她一大早送苹果到我桌上,这不是找事是什么?她想什么?想让我在全村人面前,抬不起头?想让我以为,她和建军真的没关系?”
我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:“她的心思,全写在脸上了。娘,你看不出来,还是你不想看出来?”
婆婆被我问得一滞,眼神闪烁,显然是心虚。
她当然看出来了。
她只是不想管。
她甚至有点默许。
因为在她心里,张翠花年轻,漂亮,能说会道,比我这个“闷葫芦”更讨喜,更能给她带来“好处”。
张翠花见婆婆没说话,哭得更凶了,转身就往院外跑:“爹,娘,我走了。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……”
“哎,翠花,别走啊!”婆婆赶紧追上去挽留。
我坐在桌边,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,心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。
这就是我的婆家。
这就是我名义上的丈夫的家人。
他们不分是非,不讲道理,只讲人情,只讲利益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看着快要走远的张翠花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她听见:
“张翠花。”
她脚步一顿,回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:“嫂子,还有事?”
“以后,不用你再来送东西了。”我看着她,眼神冰冷,“我吃不起。
也不用你再来我家了。我家地方小,容不下你这位‘贵客’。
更不用你在我面前演这种戏。我看着腻。”
张翠花的脸瞬间血色尽失。
她没想到,我这个平时看似软弱的媳妇,竟然敢这么当众赶人。
婆婆也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。
我没再看她们,转身,“砰”地一声,关上了院门。
把所有的哭声、指责声、嘲讽声,全都关在了门外。
院子里,终于安静了。
在门板上,长长地喘了口气。
心里没有胜利的,只有一阵阵的累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交锋。
陈建军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,就和张翠花断绝关系;
婆婆也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,就对我改观;
这个家,也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,就变得温暖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退缩。
我不能示弱。
我必须硬气起来。
我必须把我的底线,亮给所有人看。
从今天起,
谁也别想再想用这种方式,来羞辱我,来践踏我的尊严。
我转身,走进灶屋,开始准备早饭。
动作依旧平静,依旧熟练。
子还是苦,还是难。
但我,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有我的坚持,有我的傲骨。
有我在这七零年代里,唯一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