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振国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拿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他走到苏璟面前,单膝跪地,把纸袋递到她面前。
“丫头,这是亲子鉴定。”
陆振国的声音有些哑,
“陈伯前天取了小宝的头发,连夜送回省城军区医院。结果昨晚就出来了。”
他打开纸袋,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鉴定书。
苏璟的手抖得厉害。
那张薄薄的鉴定书在她指尖颤动,上面的每个字都像烙铁,烫得她眼眶发红。
99.99%。
这几个数字,是她五年来不敢奢望的答案。
苏璟盯着那行字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“妈妈……”
小宝仰着头,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迷茫。
他不明白。
为什么妈妈要哭得这么伤心。
苏璟猛地抱住小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,不知道是在对谁说。
陆振国站起身,背过去,用力抹了一把脸。
那张在战场上伐果断的脸,此刻布满了老泪。
“丫头,你受苦了。”
陆振国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有千斤重。
“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。”
苏璟摇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陈伯走过来,递上一条净的毛巾。
“少,擦擦吧。”
这一声“少”,让苏璟哭得更凶了。
她这五年,从来没人这么叫过她。
村里人叫她破鞋,叫她扫把星,叫她克夫的寡妇。
没人记得,她曾经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姑娘。
“陆泽……”
苏璟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那个她藏在心底五年,不敢提起的名字。
“他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”
苏璟的声音断断续续,
“我只知道他是军人,要去执行任务。他说等他回来,就带我去见他的家人。”
“可他再也没回来。”
陆振国闭上眼睛,拳头握得咯吱作响。
那是五年前的一场边境冲突。
陆泽带队深入敌后,端掉了一个武装据点,自己却中了埋伏。
等救援队赶到,他已经失血过多,没能撑到直升机降落。
“他临死前,留了句话。”
陆振国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明显是被人反复翻看过。
照片上,是一对年轻男女。
男人穿着便装,笑得阳光灿烂。女人依偎在他怀里,脸上带着幸福的羞涩。
正是陆泽和苏璟。
“这是我在他遗物里找到的。”
陆振国把照片递给苏璟,
“他说,如果他回不来,让我一定要找到照片上的姑娘,告诉她……”
陆振国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来得及娶她。”
苏璟接过照片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。
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。
在镇上照相馆拍的。
陆泽说,等他回来,就去领证,拍结婚照。
可他再也没回来。
“我找了你五年。”
陆振国蹲下身,看着苏璟,
“陈伯跑遍了半个中国,查了无数档案,就是找不到你。”
“直到前几天,他在镇上偶然看见小宝……”
陆振国转头看向小宝,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,此刻满是慈爱。
“这孩子长得太像陆泽了。一模一样。”
小宝抿着嘴,没说话。
他还在消化这些信息。
原来,他不是没有爸爸。
原来,他的爸爸是个英雄。
“小宝。”
陆振国伸出手,
“叫声爷爷,跟我回家。”
小宝看了看苏璟。
苏璟点点头,眼泪还在流。
小宝这才慢慢走过去,站在陆振国面前。
“爷爷。”
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陆振国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猛地把小宝抱进怀里。
这个铁血司令,在战场上敌无数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,抱着孙子放声大哭。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他一遍遍重复着,手掌轻轻拍着小宝的后背。
“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了。”
“爷爷在,谁也不能。”
周围的村民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赵春花瘫在地上,裤湿了一片。
她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陆振国松开小宝,站起身。
那张脸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陈伯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这几个人带走,交给省厅。”陆振国指了指赵春花几个,
“纵火人,证据确凿,该判多少年判多少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陆振国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村民,
“这五年,欺负过我儿媳和孙子的人,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“回头让警卫连挨家挨户查,查清楚了,该赔偿赔偿,该坐牢坐牢。”
村民们吓得磕头如捣蒜。
“司令饶命!”
“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陆振国没理他们。
他转身,看向苏璟。
“丫头,跟我回省城。”
“陆家欠你的,我会十倍百倍还给你。”
苏璟抱着小宝,点了点头。
她太累了。
这五年,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陈伯上前,脱下自己的大衣,披在苏璟身上。
“少,车在外面。”
苏璟站起来,牵着小宝,跟着陆振国往外走。
路过赵春花身边时,小宝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这个曾经欺负他和妈妈最凶的女人。
“我说过,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小宝的声音很轻,却让赵春花浑身发抖。
那双眼睛,不像是五岁孩子该有的。
更像是……一个审判者。
车队缓缓驶出清水村。
车窗外,清水村越来越远。
那些跪在雪地里的身影,那些撕心裂肺的求饶声,都被甩在了身后。
苏璟坐在后座,手里还攥着那张亲子鉴定书。
纸张被汗水浸湿,边角都皱了。
她没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小宝靠在她怀里,透过后车窗,看着那个生活了五年的村子渐渐变成一个黑点。
“妈妈,你会难过吗?”
小宝的声音很轻。
苏璟低头,看着儿子那双黑漆漆的眼睛。
“不难过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那些人,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过。”
小宝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懂。
陆振国坐在副驾驶,透过后视镜看着这对母子。
“丫头,你受苦了。”
陆振国转过身,那张国字脸上全是愧疚。
“陆家欠你的,我会十倍百倍还给你。”
苏璟抬起头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。
“司令,我不要补偿。”
陆振国一愣。
“我要变强。”
苏璟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子狠劲。
“强到没人敢欺负我,强到能保护小宝。”
陆振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这个女人,这五年被欺负成那样,居然没被打垮。
反而被出了一股子狼性。
“好。”
陆振国点头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。
“你想怎么强?”
苏璟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了看怀里的小宝,又看了看手里的鉴定书。
“我想学东西。”
苏璟的声音很坚定。
“学管理,学经商,学所有能让我站稳脚跟的东西。”
陆振国笑了。
那是一种欣慰的笑。
“行。回省城后,我给你安排最好的老师。”
陆振国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陆家在省城有几家公司,你可以先从基层做起,慢慢学。”
苏璟点头。
她知道这是陆振国在给她铺路。
但她不会拒绝。
这五年,她已经受够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省城,陆家老宅。
西院二房的卧房里,一部私人电话急促地响了两声。
陆家二夫人方婉华穿着真丝睡袍,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,慢条斯理地接起电话。
然而,听筒里传来的消息,瞬间让她脸色剧变,手中的红酒杯“砰”地一声捏得粉碎,猩红的酒液顺着指缝流下,触目惊心。
“你说什么?那老不死的大张旗鼓带了个人回来?还是陆泽的种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:
“是,千真万确,已经做了亲子鉴定,99.99%。”
方婉华猛地站起身,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寒光。
陆泽死了五年,她以为大房这一脉算是绝了,陆家这泼天的富贵迟早是二房的囊中之物。
没想到,半路出个程咬金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方婉华咬牙切齿,声音阴冷得像是从里爬出来的恶鬼,
“去,给我彻查那个女人的身世,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!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!”
挂断电话,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“想分家产?”
“做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