酥果生意做了半个月,夏洛手里的钱攒到了十贯。
沉甸甸的铜钱用麻绳串好,装在陶罐里,埋在他们睡觉的草堆下面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夏洛都会摸一摸,感受着那硬实的触感,心里才踏实。
但破庙实在住不下去了。
春天雨水多,屋顶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。晚上睡觉,得用破瓦罐接水,叮叮咚咚响一夜。地上湿,草都发了霉,空气里一股霉烂味。更糟的是,老鼠越来越多,白天都敢在人眼前跑。苏砚有次醒来,发现一只老鼠在她脚边啃粮渣,吓得尖叫。
而且不安全。破庙没门,只有个破门框挂着块烂草席,挡不住风,更挡不住人。有天夜里,夏洛听到外面有脚步声,悄悄摸出工兵铲,蹲在门后守了半夜。好在只是路过的流浪汉,没进来。
“得找个房子。”夏洛对苏砚说,“不能再住这儿了。”
苏砚没反对。她也受够了。每天收摊回来,浑身油烟味,还要睡在发霉的草堆上,听着老鼠窸窸窣窣,闻着霉味入睡。她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“钱够吗?”苏砚问。
“够租个便宜的。”夏洛算了算,“汴京外城的棚屋,一个月大概五百文到一贯。我们手里有十贯,付得起。但问题是,租房需要保人,需要身份登记。我们是黑户,谁给我们作保?”
两人沉默。这问题无解。
中午收摊时,柳依依来帮忙收拾。她爷爷的病好多了,能自己下床走动,但不了重活。柳依依每天来摊子帮忙,夏洛给她一天十五文工钱,比之前说好的多五文。柳依依推辞不要,夏洛硬塞给她。
“依依,问你个事。”夏洛一边擦桌子,一边装作随意地问,“你知道这附近,哪有房子出租吗?便宜点的,独门独院最好。”
柳依依眼睛一亮:“夏大哥要租房?”
“嗯,破庙住不下去了。”夏洛说。
“我知道一处!”柳依依说,“是我表叔的房子,就在西边巷子里。独门独院,一间正屋,一间小厨房,还有个小院子。就是……有点旧,墙裂了缝,屋顶也漏雨。但便宜,一个月只要四百文。”
四百文,很便宜了。
“能带我们去看看吗?”夏洛问。
“能!现在就能去!”柳依依很高兴。
三人收好摊子,柳依依带路。穿过几条狭窄脏乱的小巷,来到一处更偏僻的地方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土坯墙,墙上长着青苔。巷子尽头,有个小院门,门板歪斜,漆都掉光了。
柳依依推开门。里面确实是个小院,巴掌大,地上长着野草。正对着院门是一间土屋,窗户是木格的,糊的纸都破了。左边挨着墙有个小棚子,是厨房。右边是堵矮墙,墙外是别人家的菜地。
夏洛走进去看。正屋不大,但能隔出里外间。地上是夯实的泥土,还算平整。屋顶确实漏雨,有几处水渍。墙上有裂缝,能透光。厨房更简陋,就是个棚子,有个土灶,一口破锅。
条件比破庙好点,至少是个正经房子,有门有窗。
“这房子空多久了?”夏洛问。
“有小半年了。”柳依依说,“我表叔原本自己住,后来他去南边投奔儿子,房子就空着。托我爷爷帮忙看着,有人租就租出去。”
“你表叔……好说话吗?”夏洛试探着问。
柳依依明白他的意思,低声说:“表叔人老实,但租房要保人,还要去里正那儿登记。夏大哥你们……有路引吗?”
夏洛摇头。
柳依依咬了咬嘴唇,想了想:“要不……我跟表叔说说,就说你们是我远房表哥表嫂,从南边逃难来的,路引在路上丢了。表叔看在我的面子上,也许能通融。就是……得塞点钱。”
夏洛心里一动。柳依依这姑娘,确实机灵。
“要多少?”夏洛问。
“表叔爱喝酒,给他买两坛好酒,再塞个二百文,应该能行。”柳依依说,“里正那边……也得打点,不然他查起来麻烦。我认识里正家的婆娘,常来听我唱曲,我帮着说说好话,再送点礼,也许能混过去。”
苏砚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开口:“依依,麻烦你了。这情我们记着。”
柳依依连忙摆手:“不麻烦不麻烦!夏大哥苏姐姐对我有恩,这点小事算什么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第二天,柳依依带着夏洛去找她表叔。表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瘦,酒糟鼻,一看就好酒。夏洛拎了两坛好酒(花了一百文),又悄悄塞给他二百文。表叔掂了掂钱,咧开缺牙的嘴笑:“既然是依依的亲戚,那就好说。房子破,你们别嫌弃。租钱一个月四百文,押一付一。保人嘛……我就当这个保人,反正房子是我的。里正那儿,我陪你们去一趟,打点打点就行。”
里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住在巷子另一头,家里算是这片的小头目。夏洛又花了二百文,买了点糕点布料,让柳依依陪着送过去。里正老婆收了礼,眉开眼笑,在里正耳边嘀咕几句。里正打量了夏洛几眼,慢吞吞地说:“既然是老柳的亲戚,那就先住着。路引丢了,以后补上就行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安分守己,别惹事。要是犯了事,我可保不了你们。”
“一定一定,多谢里正。”夏洛赔笑。
手续办完,房子就算租下了。夏洛交了八百文(一个月租金加押金),拿到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回到破庙,两人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一个包袱装衣服,一个陶罐装钱,还有锅碗瓢盆、做酥果的工具。柳依依帮着搬,一趟就搬完了。
搬进新家的第一件事,苏砚开始打扫。
她不知从哪找来一把破扫帚,把屋里屋外扫了个遍。尘土飞扬,她呛得直咳嗽,但没停。扫完地,又打水擦洗。没有抹布,她撕了自己一件旧衣服,沾了水,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。
夏洛想帮忙,但左臂还没好利索,使不上劲。他就去院子里拔草,修补屋顶的破洞——用泥巴混着草茎,糊在裂缝上。又找了块破木板,把歪斜的门修了修,至少能关严实了。
柳依依也没闲着,她回家拿了块净的旧布,帮苏砚擦窗户。又把自己家多余的破草席拿来,铺在正屋地上,当床铺。
忙活了一下午,小屋总算有了点模样。虽然还是破旧,但净了,整齐了,有了烟火气。
傍晚,柳依依要回家给她爷爷做饭。临走时,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夏洛,眼神柔柔的:“夏家哥哥,这屋子虽旧,但清净。你和苏姐姐住这儿,定能安稳。你心善,会有好报的。”
夏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笑两声:“多亏你帮忙。回头请你和你爷爷来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柳依依点头,又看了苏砚一眼。苏砚正在厨房收拾灶台,背对着他们。
柳依依走了。夏洛关上门,上门闩。屋里只剩下他和苏砚。
苏砚还在擦灶台,动作很用力,仿佛跟那些油污有仇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夏洛说。
苏砚没停,直到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,才直起腰,长长吐了口气。她走到正屋,看着地上铺的草席,看着墙上糊的破洞,看着窗台上柳依依擦得锃亮的破陶罐。
“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。”苏砚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夏洛在她旁边坐下,“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夕阳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。
“柳依依,”苏砚忽然开口,“她对你很上心。”
夏洛一愣,转头看她。苏砚侧着脸,表情平静,但眼神深处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她感激我救了她爷爷。”夏洛说。
“只是感激?”苏砚看着他。
夏洛被问住了。他当然能感觉到柳依依那种超出感激的情感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也不想去深想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夏洛反问。
苏砚摇摇头,站起来:“没什么。我去打水做饭。”
她拎着陶罐出去了。夏洛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些烦乱。
接下来的子,柳依依来得更勤了。
她几乎每天收摊后都来,有时带点自己腌的咸菜,有时带把新鲜的野菜。来了就帮着活,扫地,擦桌子,洗衣服。苏砚不让她做,她就抢着做,说“苏姐姐累了一天,歇着吧”。
她看夏洛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加掩饰。夏洛说话时,她就安静听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夏洛做什么,她就抢着帮忙。有一次夏洛劈柴,手被木刺扎了,她赶紧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木刺挑出来,还用嘴吹了吹伤口。
夏洛有些尴尬,但没躲开。苏砚在厨房里看着,没说话,转身继续切菜。
这天下午,柳依依又来了,还带了针线,说要帮夏洛补衣服。夏洛的外套在打架时撕破了,一直没顾上补。
两人坐在院子里。柳依依低着头,穿针引线,动作麻利。夏洛坐在旁边,看着她补衣服。
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声。
“夏家哥哥,”柳依依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的伤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能动了。”夏洛活动了一下左臂,还是有点疼,但能用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柳依依咬断线头,把补好的衣服递给他,“补好了,你看看。”
夏洛接过。补丁针脚细密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“谢谢,你手真巧。”
柳依依脸微微红了,低头整理针线盒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。
“夏大哥,”她又开口,声音更轻了,“你……你和苏姐姐,是夫妻吗?”
夏洛一愣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和苏砚对外一直以兄妹相称,但柳依依显然看出来了什么。
“不是。”夏洛实话实说,“我们……是同伴,一起逃难来的。”
“哦。”柳依依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“那……苏姐姐以后,是要嫁人的吧?”
夏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嫁人?在这个时代,苏砚这样的女子,要么嫁人,要么……他不知道。
“也许吧。”夏洛含糊道。
柳依依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我爷爷……身子越来越差了。大夫说,怕是撑不过今年。爷爷要是走了,我就……就一个人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,看着夏洛:“夏大哥,你救了我爷爷,又收留我活,给我工钱,还租房子让我有地方住……你的恩情,依依这辈子都还不清。我……我没别的本事,就会做点家务,缝缝补补。要是……要是夏大哥不嫌弃,依依愿为奴为婢,伺候夏大哥一辈子。”
她说完,脸涨得通红,但眼睛死死盯着夏洛,等着他的回答。
夏洛脑子嗡的一声。他当然明白柳依依的意思。在这个时代,一个孤女,无依无靠,想找个依靠,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恩人做妾,甚至做婢。这是她的生存本能。
理智告诉他,不能答应。他和苏砚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,再加上个柳依依,更乱。而且他并不想在这个时代娶妻纳妾,至少现在不想。
但看着柳依依那双含泪的、充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,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躯,想到她那个病重的爷爷……
拒绝的话,说不出口。
“依依,你别这么说。”夏洛巴巴地说,“你还小,以后的路还长。好好照顾你爷爷,以后……以后会有好子的。”
这话等于没说。柳依依眼神黯淡了一下,但很快又亮起来,用力点头:“嗯!我听夏大哥的。”
她把补好的衣服叠好,放进屋里,然后说:“我回去给爷爷煎药了。夏大哥,苏姐姐,我明天再来。”
她走了,脚步轻快,像了了一桩心事。
夏洛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,心里乱糟糟的。
厨房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陶罐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夏洛赶紧跑进去。苏砚站在灶台边,脚下是一个摔碎的陶罐,水洒了一地。她手里拿着抹布,脸色铁青,口剧烈起伏。
“怎么了?”夏洛问。
苏砚没看他,蹲下身去捡碎片。手指被碎片划破了,渗出血珠,她也像没感觉。
“你别动,我来。”夏洛想接过碎片。
苏砚猛地甩开他的手,站起来,盯着他,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怒火和……鄙夷?
“夏洛,”苏砚的声音很冷,像结了冰,“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
夏洛心里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?”苏砚笑了,笑声很冷,“帮你几次,就等着人家小姑娘以身相许?夏洛,你可以啊。穿越到古代,这么快就学会享受封建老爷的福利了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夏洛恼了,“我就是看她可怜,帮帮她!怎么就成我打主意了?”
“可怜?帮她?”苏砚往前走了一步,视着他,“帮她需要让她‘为奴为婢伺候你一辈子’?夏洛,你知不知道在这里,纳妾意味着什么?妾是什么?是财产!是可以买卖、可以送人的东西!你救了她,给她点钱,让她感恩戴德,然后顺理成章收了她,是不是?既得了名声,又得了实惠,还能满足你那点可笑的虚荣心——看,我也是有女人愿意跟我的老爷了!”
“你思想怎么这么脏!”夏洛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就是看她孤苦无依,想给她个出路!这是宋朝!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!你以为还是你们公司那套?人人平等?在这里,没身份,我们屁都不是!有个知知底的人帮着持家里,不好吗?柳依依勤快,懂事,能帮我们很多忙!我错了吗?”
“家?”苏砚重复这个字,像听到天大的笑话,“这是你的家,不是我的。你想娶妻纳妾,想当老爷,随你的便。但别扯上我。我会找到回去的办法,无论如何。绝不跟你们同流合污!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冲出厨房,冲出院子,消失在巷子里。
夏洛站在原地,气得口疼,但更多的是无力。
他知道苏砚说得有道理。纳妾对柳依依来说,未必是好事。但他也说得没错,在这个时代,这是柳依依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。他错了吗?苏砚错了吗?
他不知道。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小院里一片昏暗。
夏洛蹲下身,慢慢捡起地上的碎陶片。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,血滴在泥土上,很快渗进去,不见了。
远处传来柳依依哼歌的声音,清脆,欢快,越来越近。
夏洛站起来,把碎片扔进墙角,用脚踢了些土盖上。
柳依依出现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几个还温乎的炊饼。
“夏大哥,我给你和苏姐姐带了晚饭……”她话说一半,停住了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“苏姐姐呢?”
“出去了。”夏洛说,声音涩。
“哦。”柳依依把竹篮放在院里的石头上,“那……夏大哥你先吃。我回去了。”
她看了夏洛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
夏洛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苏砚离开的方向。
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“家”,第一天,就裂了道缝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