酥果的生意做了三天。
第一天净赚一百八十八文,第二天二百三十文,第三天二百一十五文。三天下来,攒了六百多文,加上之前剩的,手里有了近三贯钱。
夏洛的伤好了些,背上的痂开始脱落,左臂虽然还不能用力,但疼痛减轻了。他换了药,重新包扎,能帮着做些轻活。
苏砚瘦了一圈,眼眶深陷,但眼神亮了些。她渐渐掌握了炸酥果的技巧,火候控制得越来越好,炸出来的成品金黄酥脆,几乎个个成功。
摊子也有了点小名气。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知道,王妇人摊子旁边多了对“南边来的兄妹”,卖的“酥果”又脆又香,还净,给孩子吃放心。
第四天早上,夏洛照常出摊。天还没全亮,街上人还不多。他把摊子摆好,苏砚开始生火,准备材料。
旁边传来琵琶声。
叮叮咚咚,不成调子,弹的人手法生涩。接着是歌声,少女的声音,清甜,但有些怯生生的,唱的是民间小调,词都唱错了几个。
夏洛转头看过去。
街对面墙下,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梳着双丫髻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,怀里抱着把旧琵琶。她旁边是个瞎眼的老头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褐,靠着墙打盹。
少女在卖唱。但这么早,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人经过,也脚步匆匆,没人停下来听。她唱了几句,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后停了,抱着琵琶发呆。
夏洛多看了两眼。少女长得清秀,眉眼细长,皮肤白,但面黄肌瘦,一看就是营养不良。身上的衣服虽然净,但太旧了,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看什么?”苏砚问,手上不停,揉着面团。
“没什么。”夏洛收回目光,继续叫卖,“酥果!新鲜酥果!”
陆续有客人来。夏洛忙着收钱,递货,没再注意对面。
中午过后,生意淡了些。夏洛拿两个酥果,走到对面墙下,递给瞎眼老头:“老丈,尝尝。”
老头吓了一跳,摸索着接过,连声道谢。少女也站起来,低头行礼:“多谢郎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夏洛摆摆手,回到摊子。
接下来几天,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对卖唱的祖孙。老头眼睛完全看不见,就靠孙女牵着。少女琵琶弹得一般,唱得也一般,挣不到几个钱。有时候夏洛看他们可怜,就多买两个炊饼,顺手递过去。
少女总是很感激,怯生生地道谢。她看夏洛的眼神,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好奇,羡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依赖?
苏砚注意到了,但没说什么。她忙着炸酥果,收钱,算账,累得没心思管别的。
第七天下午,生意快收摊时,出了意外。
夏洛正在数钱,忽然听到对面传来惊呼:“爷爷!爷爷你怎么了?”
他抬头,看见瞎眼老头倒在地上,身体抽搐,嘴角吐出白沫。少女跪在旁边,吓得大哭,手足无措。
街上有人围过去,但都只是看,没人上前。
“去看看。”夏洛对苏砚说,自己先走过去。
苏砚放下竹筷,跟了过去。
夏洛挤进人群。老头躺在地上,脸色发紫,呼吸急促,身体还在抽搐。少女抱着他哭喊:“爷爷!爷爷你醒醒!别吓我!”
“都散开!别围着!”苏砚挤进来,对周围人喊,“让他透气!”
人群退开些。苏砚蹲下,检查老头的情况。呼吸微弱,脉搏快而不规则。
夏洛回忆着现代急救知识。癫痫?中风?还是心脏病?他分不清,但知道要保证呼吸道通畅,防止咬舌。
“找东西垫着他头,松开衣领。”夏洛对少女说,自己动手解开老头领口的扣子。
少女慌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破衣服,垫在老头头下。
夏洛又掐老头的人中。用力,持续按压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头的抽搐渐渐停了,呼吸也平稳了些,但还没醒。
“得找大夫。”苏砚说。
少女哭得更厉害了:“我没钱……今天一个铜子儿都没挣到……”
夏洛看了眼苏砚。苏砚也看他,眼神复杂。
夏洛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今天赚的钱,数出一百文,塞给少女:“快去请大夫!最近的医馆在哪儿你知道吧?”
少女愣住了,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,眼泪哗啦啦流下来:“这……这么多……”
“别废话,快去!”夏洛催促。
少女这才反应过来,爬起来就跑,跑了几步又回头,对夏洛磕了个头,然后拼命往街那头跑。
苏砚看着夏洛,没说话。
夏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淡淡说,“但你那点钱,是我们这几天的饭钱。”
“再赚就是。”夏洛说,但其实心里也肉疼。一百文,能买三十多个酥果,是他们两三天的利润。
围观的人渐渐散了。有人低声议论:
“这小伙子心善啊……”
“那一把钱,得有一百文吧?说给就给了。”
“看他们也不像有钱人,真是难得……”
夏洛和苏砚守着老头,等大夫来。老头呼吸平稳了,但还没醒。夏洛检查了他的脉搏,比刚才有力了些。
大概一刻钟后,少女带着个中年郎中跑过来。郎中气喘吁吁,蹲下给老头把脉,翻眼皮,然后说:“心疾发作,还好救得及时。得吃药静养,不能再劳累受惊。”
“能治吗?”少女紧张地问。
“能,但药不便宜。”郎中写了张方子,“按这个抓药,先吃三副。诊金五十文,药钱另算。”
少女脸色一白,看向夏洛。
夏洛心里叹气,又掏出五十文给郎中。郎中收了钱,留下方子走了。
少女扶着老头,老头这时候醒了,还很虚弱,但能说话了。他知道是夏洛救了命,还要下跪道谢,被夏洛拦住了。
“老丈别这样,举手之劳。”夏洛说。
老头老泪纵横:“恩公大德,小老儿无以为报……依依,给恩公磕头。”
少女又要跪,夏洛赶紧扶住:“别别别,真不用。你们住哪儿?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就在前面巷子里……”少女低声说。
夏洛和苏砚帮着把老头扶回住处。是个比他们破庙还小的窝棚,又黑又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,一个瓦罐,几件破衣服。
安顿好老头,少女送夏洛和苏砚出来,在门口又跪下磕头。
“真的不用这样。”夏洛头疼。
“恩公大恩,依依永世不忘。”少女抬头,眼睛红肿,但眼神真挚,“恩公放心,这钱我一定还。我……我能活,能洗衣做饭,能伺候人。恩公有什么活儿,尽管吩咐依依。”
夏洛看着她,心里一动。他们确实需要人手。苏砚一个人忙不过来,他伤还没好全,有个帮手也好。
“你先照顾你爷爷。”夏洛说,“等老爷子好些了,你要愿意,可以来我们摊子帮忙。工钱……一天十文,管顿饭,怎么样?”
少女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:“愿意!愿意!谢谢恩公!”
“别叫恩公了,叫我夏大哥就行。”夏洛说,“这位是苏姐姐。”
“夏大哥,苏姐姐。”少女乖巧地叫了。
苏砚点点头,没多说话。
两人离开窝棚,往回走。天快黑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苏砚忽然说。
夏洛知道她指的是那一百五十文钱:“救人嘛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我没说救人有错。”苏砚语气平淡,“我是说,你让她来帮忙,一天十文,管饭。我们一天才赚两百文,去掉成本和王婶的分成,剩一百多。再给她十文,剩的更少了。”
“但她能帮忙,你也能轻松点。”夏洛说,“而且她爷爷那病,得长期吃药。没收入,她爷孙俩活不下去。”
苏砚不说话了。她知道夏洛说得对,但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可能是那少女看夏洛的眼神,太……依赖了。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,在这个时代,她本能地对“依附男人”的女性,有种复杂的感觉。
“随你吧。”苏砚最后说。
回到破庙,两人简单吃了晚饭。苏砚累得倒头就睡。夏洛却睡不着,脑子里转着事。
三天后,老头能下床了。少女——她叫柳依依,果然来摊子帮忙了。
她很勤快,眼里有活。苏砚炸酥果,她就在旁边递东西,收拾碗筷,招呼客人。嘴巴甜,见人就叫“大哥”“大婶”“小公子”,笑容乖巧,很讨人喜欢。
有了她帮忙,苏砚确实轻松不少。夏洛也能专心叫卖,收钱。
柳依依学得很快,第二天就能帮着炸酥果了。她手巧,炸出来的成品不比苏砚差。而且她对客人有耐心,特别是带孩子来的妇人,她会多说几句好话,哄得客人多买几个。
生意更好了。一天能卖近两百个酥果,收入六百文左右。去掉成本、分成、柳依依的工钱,还能剩三百多文。
钱赚得多了,但苏砚心情却没好起来。
她看着柳依依在夏洛身边忙前忙后,看着他俩说话,看着柳依依看夏洛时那种仰慕的眼神……
她知道不该多想。夏洛救了柳依依爷爷,柳依依感激他,很正常。但心里就是别扭。
这天收摊后,柳依依没马上走,帮着收拾完,怯生生地对夏洛说:“夏大哥,苏姐姐,我爷爷说,想请你们去家里吃顿饭。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但……是我们一点心意。”
夏洛看向苏砚。苏砚正在洗锅,头也不抬:“你去吧,我累了,想早点休息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柳依依急了,“苏姐姐一定要去,爷爷特意交代的。”
夏洛说:“一起去吧,就当认个门。”
苏砚沉默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”
三人一起去了柳依依家。老头已经能坐起来了,精神好了些。晚饭很简单,一锅杂粮粥,一碟咸菜,还有几个柳依依特意省下来的酥果。
饭桌上,老头不停道谢,说夏洛是再生父母。柳依依在旁边添茶倒水,眼神就没离开过夏洛。
苏砚默默吃饭,很少说话。
吃完饭,天黑了。夏洛和苏砚告辞出来,柳依依送到门口。
“夏大哥,苏姐姐,慢走。”柳依依站在门口,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回去吧,照顾好你爷爷。”夏洛说。
“嗯。”柳依依点头,但没动,一直看着他们走远。
回去的路上,苏砚一直沉默。
“怎么了?”夏洛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砚说,加快了脚步。
夏洛看着她背影,心里隐约明白她在想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破庙里,火堆烧得正旺。苏砚坐在火边,看着跳跃的火苗,忽然说:“夏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柳依依看你的眼神,你注意到了吧?”
夏洛一愣,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没怎么想。”夏洛说,“她感激我,很正常。等老爷子病好了,她有了别的出路,自然就好了。”
“是吗?”苏砚扯了扯嘴角,“但愿吧。”
她不再说话,躺下睡了。
夏洛坐在火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些乱。
他知道苏砚在担心什么。柳依依那种依赖和仰慕,在这个时代,很容易转化成别的情感。而他……他承认,柳依依的温柔乖巧,确实让他有些受用。但他更清楚,在这个时代,他们自身难保,哪有心思谈儿女情长。
先活下去吧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破庙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,叮叮咚咚,不成调子。
是柳依依在练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