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江滨一号顶层复式一片寂静,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鸣。主卧里,叶冰卿对着一份份紧急送来的、关于新能源电池供应商突然集体提价或要求修改付款周期的报告,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。林天放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更快,更精准,直指叶氏目前资金链最紧张、也最具战略意义的核心。这绝不是巧合,叶氏内部,有鬼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叶冰卿揉了揉眉心:“进。”
陈伯端着一杯温热的牛进来,放在桌边。“小姐,很晚了,您该休息了。罗先生……似乎也还没睡,在露台。”
叶冰卿端起牛,抿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。“他……在做什么?”
“只是在露台坐着,看着江面。”陈伯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小小姐睡得很安稳,没有再惊醒。”
“嗯,你去休息吧,陈伯。”
陈伯躬身退出。叶冰卿放下杯子,犹豫片刻,还是起身,拿过一件披肩搭在肩上,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宽阔露台。
推开沉重的玻璃门,带着江水湿气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微凉。露台一角的休闲椅上,罗霄果然坐在那里。他没有开灯,整个人几乎融在黑暗里,只有远处江面的粼粼波光和城市不灭的灯火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手里没有酒,只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似乎落在无尽的江面上,又仿佛穿透了夜色,落在更遥远、更黑暗的某个地方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叶冰卿走到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,沉默在夜风中流淌,却没有尴尬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紧绷的平静。
“小糯米吓到了吧?”最终,是叶冰卿先打破了沉默,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轻。
“有点,哄睡了。”罗霄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她比想象中坚强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今天的事,谢谢。”叶冰卿低声道,这句话她今天在电话里没说出口。
罗霄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“分内事。”他顿了顿,终于转过头,在昏暗中看向叶冰卿,“你那边,麻烦不小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叶冰卿没有隐瞒,将新能源遇到的阻击简单说了。“林家这次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。断供、提价只是开始,我怀疑他们手里还有更致命的东西,比如……技术泄密,或者内部审计问题。”
“有目标吗?”罗霄问。
叶冰卿摇摇头,露出一丝疲惫:“组核心成员有二十多人,加上关联的供应链、财务、法务,范围太大。而且,能接触到核心数据,又能被林家收买的,一定是位置不低、且隐藏极深的人。查起来需要时间,但林家不会给我时间。”
罗霄重新看向江面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节奏奇特,仿佛某种密码。“给我一份名单。所有能接触到完整技术参数、成本构成、以及核心供应商合同细节的人员名单,从总监到关键工程师,再到经手的具体财务和法务。”
叶冰卿一怔: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这件事很复杂,涉及商业机密和内部调查,不是靠……武力能解决的。”她斟酌着用词。
罗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那笑意在黑暗中一闪而逝,冰冷而讽刺。“谁说我要用武力?”
他站起身,夜风鼓起他单薄的衣衫,勾勒出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。“有时候,最快的刀,不见得握在手里。”
他低头,看了叶冰卿一眼。“名单,明天早上给我。另外,你明天正常去公司,该开会开会,该施压施压,甚至,可以表现得再焦急一些。”
叶冰卿仰头看着他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,却莫名地让她躁动不安的心,稍稍安定下来。她看不透他,但此刻,她选择相信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罗霄点点头,没再多言,转身走回了室内,留下叶冰卿独自坐在露台上,看着沉沉的夜色,心中波澜起伏。
……
凌晨两点。
江海市旧城区,一条白天都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巷尽头,有一家门脸破旧、连招牌都缺了笔画的“老王信息咨询社”。卷帘门紧闭,里面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罗霄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卷帘门前,没有敲门,只是用手指在锈蚀的铁皮上,以一种特定的节奏,轻轻叩击了三长两短。
片刻,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,向上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一股混杂着烟草、机油、陈旧纸张和廉价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罗霄闪身而入,卷帘门随即落下。
里面空间不大,堆满了各种老旧的电脑主机、服务器、成捆的电线、以及大量纸质档案,显得杂乱无章。唯一净些的办公桌后,坐着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、头发蓬乱、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年轻人,正对着至少六块闪烁着不同代码和监控画面的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速度快得出现残影。
听到动静,年轻人头也没回,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亢奋:“口令。”
“血月临空,孤狼独行。”罗霄报出一串看似中二、却暗藏玄机的暗语。
年轻人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一秒,随即,他猛地转过了身。灯光下,是一张苍白、瘦削、眼窝深陷的脸,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,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,却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看透世事又充满偏执狂热的精光。
“头儿?!”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,随即又压低,带着颤抖,“真的是您?五年了!‘巢’里所有人都以为您……”
“王星,你还是这么邋遢。”罗霄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旧熟悉的随意。他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椅子前,随手将上面的几个硬盘盒扫到地上,坐了下来。
王星,代号“星尘”,曾经是罗霄麾下最顶尖的信息战专家和情报分析师,也是“巢”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。五年前那场剧变后,“巢”解散,成员星散,王星选择了回到故乡江海,隐姓埋名,用他的技术开了这么一家“咨询社”,实际上承接各种见不得光的网络情报生意,是地下世界小有名气的“幽灵黑客”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为了隐蔽嘛!”王星激动地搓着手,眼眶竟然有些发红,“头儿,您……您怎么找到我的?不对,您怎么来江海了?还……还用了紧急联络码?”
“有事找你帮忙。”罗霄没有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,放在堆满烟蒂和泡面桶的桌面上。“查几个人,要快,要深。重点:近期所有异常资金往来,通讯记录,尤其是与林家、以及境外几个特定账户的关联。还有,他们最近接触过的所有电子设备,包括但不限于手机、电脑、私人平板,甚至是智能手表,我要知道他们删掉过什么,看过什么,发过什么。”
王星接过纸,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单,大约十五六个人名,后面附有简单的职务和所属部门(叶冰卿提供的版本做了精简和脱敏)。他眼神一凝:“叶氏集团?新能源电池?头儿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罗霄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最快多久?”
王星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,眼中属于顶尖黑客的锐利和狂热重新燃起:“名单上的人,基础背景和公开信息,天亮前。深度的、包括那些‘不可说’的……给我二十四小时。不过,头儿,叶氏这种级别的集团,内部网络防御不弱,而且这些人如果是被收买的内鬼,肯定会用一些反侦察手段,甚至可能有同行帮忙擦屁股,难度不小,价格嘛……”
罗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,扔给王星。“这里面是预付。规矩你懂,事成之后,三倍。另外,做完这次,把你在江海的所有痕迹清理净,换个地方。林家的事,有点脏。”
王星接过U盘,看也没看就进旁边一全离线、外形古怪的设备上。几秒钟后,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数字,瞳孔微微放大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一个有些疯狂的笑容:“嘿嘿,头儿还是这么大方!放心,保证给您挖得底裤都不剩!至于搬家……小意思,我早就想去南美晒晒太阳了!”
“小心点,林家背后可能不净,或许有‘同行’。”罗霄提醒了一句。他指的“同行”,自然是与他或王星过去所在层面相关的某些势力。
“明白!”王星神色也严肃了些,重重点头,随即又好奇地问,“头儿,您现在……在给叶冰卿活?那个冰山女总裁?听说她最近惹上林家了,还多了个女儿……”
罗霄一个眼神扫过去,王星立刻缩了缩脖子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讪讪地转回身,面对屏幕,手指再次在键盘上化作一片虚影,嘴里嘀咕着:“活活!叶氏防火墙……啧,有点意思,看我扒了你的皮……”
罗霄没有立刻离开,他坐在杂乱的椅子上,看着王星投入工作的背影,听着密集如雨点般的键盘敲击声,眼神有些许恍惚。五年了,这种与“旧部”在暗夜中接头,处理棘手事务的感觉,既陌生,又带着一丝刻入骨髓的熟悉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旧文件柜前,目光落在柜子顶部。那里,放着一个蒙尘的相框。他伸手拿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照片里,是七个穿着便装、神态各异的年轻人,背景似乎是在某个热带雨林的边缘,他们勾肩搭背,脸上带着肆意的、生机勃勃的笑容,眼中是对未来和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。那是“巢”成立初期,一次任务结束后拍的。站在最中间,笑容略显内敛但眼神明亮的,正是年轻了几岁的罗霄。他左边是笑得没心没肺、比着剪刀手的王星,右边则是……
罗霄的目光在那个穿着迷彩背心、面容冷峻、眼神却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青年脸上停留了一瞬,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相框玻璃。
“蝮蛇”……
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,没有惊动沉浸在代码世界里的王星。
“有消息,老规矩联系。”罗霄留下一句话,身影如同融入黑暗,悄无声息地拉开卷帘门,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。
王星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椅子,和柜顶上那个刚刚被移动过的相框,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甩甩头,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对叶氏内鬼的“狩猎”之中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叶冰卿顶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压力,准时出现在叶氏集团总部大楼。她召开了紧急会议,面对供应商的集体发难和组内部的惶惶不安,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强硬和冷静,一方面命令法务和采购部门强硬应对,寸步不让,另一方面宣布启动内部审计和调查,矛头直指可能存在的“内鬼”,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到极点。
这一切,都被林天豪安在叶氏内部的眼线,一字不落地汇报了过去。
林家别墅,林天豪听着汇报,得意地晃着红酒杯。“垂死挣扎而已。爸,看来我们的‘钉子’起作用了,叶冰卿已经开始自乱阵脚。”
林天放坐在沙发上,闭目养神,闻言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让她查。等她查到头破血流,发现查无可查,或者查到自己最信任的人头上时,那才有趣。我们手里的‘东西’,也该慢慢放出去了。记住,要像温水煮青蛙,一点点加热,让她在绝望中慢慢崩溃。”
“明白!”林天豪兴奋道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得意谋划之时,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经借助世界上最顶尖的黑客技术和情报网络,悄无声息地撒向了他们自以为隐藏完美的“钉子”,以及他们与“钉子”之间所有的联系渠道。
与此同时,罗霄像昨天一样,准时出现在星星幼儿园门口,接送小糯米。他依旧穿着普通,神色平静,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“车祸”从未发生。只是,幼儿园门口的保安明显增加了,还有两个便衣警察在附近徘徊。见到罗霄,警察过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,表示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。
小糯米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的惊吓,扑进罗霄怀里,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里的新鲜事。罗霄耐心听着,牵着她的小手,走向那辆半旧的SUV。
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。
然而,真正的暗流,正在水面之下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汹涌汇集。
一张关于背叛、阴谋与致命反击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而执网的人,此刻正俯身,为女儿系好安全带,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,显得异常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