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在跑。
月光下的荒地凹凸不平，枯草绊脚，碎砖硌脚，每一步都可能摔倒。但他不敢停，身后追兵的喊声和变异狗的咆哮越来越近。
一号跑在他身侧，灰败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。它的速度比陈宇快，但它没有自己逃，而是始终保持着和陈宇平行的位置，偶尔回头看一眼追兵的方向。
“往哪边？”陈宇喘着气问。
一号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它在跑向阳光花园小区——那片废墟一样的居民楼。
陈宇明白它的意思。楼群里有掩护，有躲藏的地方，比开阔地好逃。
他咬牙加快速度，朝最近的一栋楼冲去。
身后，变异狗的咆哮声骤然拉近。
陈宇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只巨大的变异狗已经追到三十米开外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，嘴里流出的涎液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它背上，还坐着一个人。
韩志明。
他手里没有枪，只是坐在狗背上，双手扶着狗的脊背，像古代骑马的将军。
“陈宇！”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“跑不掉的！停下来，我们谈谈！”
陈宇没理他，一头冲进最近的一栋楼。
楼里漆黑一片，只有破碎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陈宇顾不上看清环境，只是本能地往深处跑，往楼上跑。
一号跟在他身后，忽然发出一声低吼。
陈宇回头，看到它停在楼梯口，面朝外面，做出攻击姿态。
它在给他断后。
“一号！”陈宇喊了一声。
一号没有回头。
陈宇犹豫了不到一秒，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跑。
他知道，一号拦不住那只变异狗，更拦不住韩志明。但它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。
一点就够了。
—
三楼，四楼，五楼…
陈宇冲进五楼的楼道，左右一看，全是紧闭的房门。他随便选了一扇，用力撞了两下，没撞开。
身后，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一号的声音。
陈宇心头一紧，但没有停下。他转身继续往上跑。
六楼。
这层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防火门，半开着。陈宇冲进去，反手把门关上，然后找东西顶住门。
楼道里很黑，但他隐约看到旁边有一个垃圾桶。他拖过来，卡在门把手下面。
刚弄好，楼下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人，是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。
变异狗上来了。
陈宇屏住呼吸，转身往楼道深处跑。
这层楼有六户人家，门都关着。他随便选了一扇，用力推了推，没推开。第二扇，还是没推开。
第三扇，门开了。
门没锁。
陈宇闪身进去，反手把门关上，然后蹲在门后，一动不动。
外面，变异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它停在楼道里，嗅着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陈宇能听到它的呼吸声，就在门外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。
人的脚步声。
韩志明上来了。
“陈宇。”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，“我知道你在这层。出来吧，那只狗能找到你。它闻得到觉醒者的味道。”
陈宇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。
韩志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？这栋楼就六层，我能一层一层搜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陈宇依然没有出声。
韩志明叹了口气：“本来想好好谈的。既然你不配合，那就只能用强的了。”
他拍了拍变异狗的头：“找。”
变异狗发出一声低吼，开始逐户搜寻。
陈宇能听到它在第一扇门前停下，嗅了嗅，然后离开。
第二扇，第三扇…
第四扇，正是陈宇藏身的这扇门。
变异狗在门前停下，嗅了嗅，然后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。
它找到了。
下一秒，门被猛地撞了一下。
整扇门剧烈震动，门框边缘簌簌落下灰尘。
陈宇往后退了几步，握紧手里的匕首。
砰！又是一下。
门锁变形了。
砰！第三下。
门被撞开。
变异狗冲进来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它盯着陈宇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，却没有立刻扑上来。
韩志明跟在后面走进来，手里多了一把手电筒。光照在陈宇脸上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跑什么跑？”韩志明说，“我说了，不会伤害你。只要你加入我们，什么条件都好谈。”
陈宇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他身后的门口。
一号呢？
韩志明看到他的目光，笑了：“在找你那只丧尸？它被我的人围住了。你放心，没它，只是抓起来。等你加入，它也可以留下。”
陈宇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我说过，觉醒者。”韩志明说，“和你一样。但我和你不一样的是，我懂得的力量。”
他走近一步，手电筒的光始终照在陈宇脸上。
“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？十七个觉醒者。十七个！分散开来，什么都不是。但聚在一起，我们就是末世里最强的势力。我们有枪，有狗，有物资，有地盘。只要加入我们，你想要什么有什么。”
陈宇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那些被送走的人呢？”
韩志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还在想那个？他们不是死了，是被‘转化’了。他们的能力被吸收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这是进化，是必要的代价。”
“吸收？”陈宇盯着他，“你吸了他们的命？”
“命？”韩志明摇头，“那只是能量。能量没有善恶，只有用途。他们的能量被我吸收，用来强化自己，用来保护更多的人。这是最优的资源配置。”
陈宇忽然想起何春生——那个被动溢出生命值、越来越虚弱的理货员。如果落到韩志明手里，他会是什么下场？
“那个小女孩呢？”他又问。
“何苗？”韩志明说，“她没事，还在帐篷里待着。只要你加入，她马上就能出来，和你一起走。”
陈宇沉默了很久。
韩志明等着他。
变异狗蹲在旁边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陈宇，随时准备扑上来。
终于，陈宇开口了。
“我加入。”
韩志明眼睛一亮：“聪明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一号还给我。还有何苗。现在就放。”
韩志明笑了：“当然。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，你的东西当然还给你。”
他转身，对变异狗说：“回去，通知他们放人。”
变异狗发出一声低吼，转身冲出房间。
韩志明回过头，看着陈宇，笑容更深了。
“走吧，跟我回去。今晚好好休息，明天我给你介绍一下其他人。”
陈宇点点头，跟着他走出房间。
走下楼梯时，他一直在看周围的环境。
五楼，四楼，三楼…
走到二楼时，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韩志明回头。
陈宇指着楼梯转角的窗户：“外面有东西。”
韩志明皱眉，走过去往外看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陈宇动了。
他没有逃跑，而是扑向韩志明，手里的匕首朝他的后背刺去。
韩志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猛地侧身，躲过这一刀。他的手一翻，一把出现在掌心，对准陈宇的口。
“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。”他说。
陈宇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，没有动。
“你以为我傻？”韩志明说，“从你跑的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真心加入。我刚才陪你演戏，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什么。”
他扣住扳机，准备开枪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影子从楼梯上方扑下来。
是一号。
它浑身是伤，左腿一瘸一拐，但它还是扑下来了。
它扑在韩志明身上，把他撞倒在地。枪响了，打在天花板上，溅起一片碎石。
陈宇冲上去，一刀刺向韩志明。
韩志明一脚踹开一号，翻身躲过这一刀，同时手里的枪再次对准陈宇。
砰！
枪响。
陈宇感到一阵剧痛从左肩传来—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撕下一大片皮肉。
他踉跄后退，撞在墙上。
韩志明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枪口再次对准他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，“本来你可以好好活的。”
他扣动扳机。
但枪没有响。
卡壳了。
韩志明皱眉，低头查看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一号再次扑上去。
它一口咬住韩志明的手臂，死命撕扯。韩志明惨叫一声，掉在地上。他另一只手握拳，狠狠砸在一号头上。一拳，两拳，三拳。
一号的头骨凹陷了一块，但它没有松口。
陈宇冲过去，捡起，对准韩志明。
韩志明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等等——”他开口。
陈宇扣动扳机。
砰！
枪响了。
韩志明瞪大眼睛，身体僵了一秒，然后慢慢倒下。
一号松开嘴，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陈宇看着倒在地上的韩志明，又看了看手里的枪，手在发抖。
他人了。
末世以来第一次人。
但他没有时间多想。
楼下，脚步声正在近。
韩志明的人听到了枪声，正在赶来。
陈宇蹲下，扶起一号。它浑身是伤，头骨凹陷，左腿几乎不能动，但它还活着。
【系统提示：你的契约丧尸“一号”生命值降低至95/350。】
“走。”陈宇说。
他扶着它，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。
不是下楼，是上楼。
楼上，是天台。
—
冲上天台，夜风扑面而来。
陈宇扶着一号，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。楼下，手电筒的光在晃动，十几个人正在包围这栋楼。
没有退路了。
他看了看四周——这栋楼和隔壁那栋楼，距离大概三米。跳不过去。
楼下，脚步声已经进了楼道。
陈宇深吸一口气，从血条里分离出生命晶核——不是一小块，而是把剩下的所有额度全部拿出来。
25点。
他把晶核塞进一号嘴里。
【交易成功：支付25点生命值，一号生命值恢复至120/350，忠诚度+3，当前52/100。】
一号的伤口没有愈合，但它的眼睛亮了一些。
陈宇蹲在它面前，看着它那双猩红色的眼睛。
“一号。”他说，“帮我最后一个忙。”
一号看着他。
陈宇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楼下，然后做了个“冲出去”的手势。
一号歪着头，像是在理解。
陈宇重复了一遍。
这一次，一号懂了。
它发出一声低鸣，然后站起来——那条受伤的腿还在抖，但它站起来了。
陈宇最后看了它一眼，然后转身，朝天台另一边跑去。
那里，有一排水管。
他抓住水管，开始往下滑。
身后，一号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。
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，传得很远很远。
楼下，所有的手电筒光都转向了天台。
他们看到了一号——那只站在天台边缘、仰天长啸的丧尸。
然后，他们看到一号从楼上跳下来。
不是跳向陈宇的方向，而是跳向楼群的另一边。
它用自己当诱饵。
陈宇滑到三楼，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惊呼和枪声。
他没有停下，继续往下滑。
二楼，一楼。
落地。
他朝黑暗处狂奔。
身后，枪声和嘶吼声越来越远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—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陈宇终于跑不动了。
他瘫倒在一片荒草丛里，大口喘着气，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少。
远处，枪声已经停了。
一号怎么样了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它还活着。
因为系统面板上，那个契约状态还在。
【契约丧尸：一号，生命值87/350，状态：垂危。】
垂危。
陈宇盯着这两个字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
他闭上眼睛，任由自己倒在草丛里。
夜风吹过，草丛沙沙作响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变异狗的咆哮声，但越来越远。
它们没有追来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陈宇躺在草丛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忽然，他想起了什么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员工卡——何春生女儿何苗的。
还在。
但他没有救出她。
他反而把她留在了那个地方。
陈宇闭上眼睛。
他不是英雄。
他只是个程序员。
一个想让世界变得有秩序的程序员。
但这个世界，没有秩序。
只有交易。
和代价。
月光下，他躺在草丛里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他还要回去。
救何苗。
救一号。
还有那个躲在商场里的人——何春生，林晓，刘磊。
只要他还活着，就还有交易可以做。
只要有交易，就还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