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长。
帐篷里的应急灯一直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。
陈宇靠在帐篷角落,手腕贴着墙壁,一下一下地磨着塑料扎带。动作很小,小到旁边的人几乎察觉不到。扎带的边缘在粗糙的帆布上摩擦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混在其他人的呼吸和呻吟里,几乎听不见。
他磨了三个小时。
手腕上磨出一道血痕,塑料扎带终于松动了——不是磨断,而是边缘变形,让原本锁死的卡扣有了微小的活动空间。
陈宇停下动作,保持原来的姿势,闭眼休息。
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刚才在什么?”
陈宇没睁眼:“没什么。”
年轻人看了看他的手腕,瞳孔微微一缩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挪了挪身体,挡在陈宇前面,正好遮住其他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。
陈宇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年轻人低声说:“我叫赵远。你叫什么?”
“陈宇。”
“你是什么的?”
“程序员。”
赵远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程序员被抓进来,这年头真是…什么职业都有。”
陈宇没接话,只是问:“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检查吗?”
赵远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昨天有几个被抓进来的,今天就不见了。我问守卫他们去哪了,守卫说‘送走了’。”
“送走”这两个字,陈宇不是第一次听到。
他想起那个被喂养的变异狗,想起那些进去就没出来的人。
“你知道送走是什么意思吗?”
赵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觉得…不是好事。”
废话。
陈宇没再问,继续闭眼休息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帐篷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,换岗的说话声,还有远处变异狗偶尔的咆哮。夜很静,那些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帐篷门帘忽然被掀开。
两个人走进来,拿着手电筒,照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宇身上。
“你,出来。”
陈宇站起来,手腕上的塑料扎带还在,但他知道,只要用力一挣,就能挣脱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出帐篷。
外面天还没亮,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空气很冷,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他被押着走过一排帐篷,穿过一片空地,来到一个更大的帐篷前。
这个帐篷和其他不一样——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都拿着枪。帐篷后面,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,像是金属碰撞,又像是某种机器的嗡鸣。
“进去。”
陈宇掀开门帘,走进去。
帐篷里很亮,几盏应急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些医疗器械——针管、试管、手术刀,还有几个密封的玻璃瓶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陈宇,没有任何情绪,像看着一只实验动物。
“坐下。”白大褂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。
陈宇坐下。
白大褂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拿起他的手,看了看手腕上的塑料扎带,然后对旁边的守卫说:“解开。”
守卫上前,用刀割断扎带。
陈宇活动了一下手腕,没有动。
白大褂回到桌子后面,翻开一个本子,问:“姓名。”
“陈宇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职业。”
“程序员。”
白大褂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末世之前?”
“是。”
白大褂低下头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然后说: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陈宇没动。
白大褂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:“脱衣服,检查。”
陈宇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,慢慢脱下外套,脱下上衣。
白大褂走到他身边,仔细查看他的身体——每一寸皮肤,每一道伤痕。当看到陈宇后背那三道已经愈合的抓痕时,他停下了。
“这是怎么伤的?”
“被玻璃划的。”
白大褂盯着那三道痕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按了按。
陈宇感觉到一阵刺痛,但忍着没出声。
白大褂回到桌子后面,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然后,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东西——
是一个金属头盔,上面连着几电线,电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奇怪的仪器。
“戴上。”
陈宇看着那个头盔,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检查。”白大褂说,“戴上就知道了。”
陈宇没有动。
门口的守卫往前走了一步,枪口对准他。
陈宇深吸一口气,接过头盔,慢慢戴在头上。
头盔很重,金属冰冷,贴着头皮的地方有一些金属触点,刺得皮肤发麻。
白大褂走到仪器旁边,按下开关。
嗡——
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。
陈宇眼前一黑,意识瞬间模糊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
下一秒,他清醒过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——四周全是白色,没有边界,没有上下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这是哪里?
他低头看自己,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状态,能看到自己的身体,但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有意思。”
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陈宇转身,看到一个身影从白色中走出来。
是韩志明。
他穿着便服,没有穿迷彩,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陈宇没有说话。
韩志明走近他,绕着他转了一圈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“这是我们最先进的设备——意识扫描仪。它能读取人的潜意识,看到你最深处的秘密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陈宇的眼睛,“但对你,它失效了。”
陈宇心里一震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失效了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韩志明说,“按理说,戴上这个头盔的人,会在意识空间里完全开放,我们能看到他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能力,所有的秘密。但你——”他笑了,“你的意识空间里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空白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种情况,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。”
陈宇等着他说下去。
韩志明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身上有系统的人。”
陈宇的心猛地一沉。
系统。
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比他自己面对系统时,冲击力大得多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韩志明说,“我不是要伤害你。恰恰相反,我是在找你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然后,他的手心里,浮现出一点微光。
光芒越来越亮,最后凝结成一小块晶体。
生命晶核。
陈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韩志明看着他,笑容更深了。
“没想到吧?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一类人。”
—
意识空间里,陈宇和韩志明面对面站着。
周围的白茫茫一片,没有任何参照物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你的系统是什么样的?”韩志明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陈宇没有回答。
韩志明也不生气,只是笑了笑:“不想说?没关系。我的系统,叫‘生命掌控’。能制造晶核,也能吸收别人的晶核。吸收得越多,能力越强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晶核,然后收起来。
“你呢?你的能力是什么?”
陈宇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?”韩志明挑了挑眉,“那就是不一样。”
他走近一步,盯着陈宇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吗,末世降临那天,全国有几十亿人。其中觉醒特殊能力的,只有不到万分之一。而能觉醒‘生命系’能力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我找了三天,才找到不到二十个。”
不到二十个。
陈宇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
“那些人呢?”他问。
韩志明笑了笑:“大部分送走了。”
“送走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韩志明说,“他们被送到更需要的地方去了。”
陈宇盯着他,等着下文。
韩志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说: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‘人类复兴联盟’吗?”
陈宇摇头。
“因为我们要复兴人类。”韩志明说,“末世降临,丧尸横行,人类濒临灭绝。靠什么复兴?靠那些普通人?他们能打丧尸吗?能重建文明吗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激昂起来:“不能!能复兴人类的,只有我们——觉醒者!只有我们有能力对抗丧尸,只有我们能重建秩序!那些普通人,他们唯一的价值,就是为我们提供资源!”
陈宇听着这些话,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厌恶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他只是问:“什么资源?”
韩志明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猜不到吗?你身上流的是什么?”
生命值。
陈宇明白了。
那些被“送走”的人,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,被集中起来,成为这个组织的“资源”——像何春生那样,被动溢出晶核,喂养丧尸,或者喂养别的什么东西。
而他自己,也被盯上了。
“加入我们。”韩志明说,“你的能力很特殊,比那些只能被动溢出的废物强多了。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陈宇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那个小女孩呢?”
“何苗?”韩志明说,“她是个普通人。但既然你在乎她,我们可以留她一命。前提是——你加入。”
陈宇没有说话。
韩志明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,“但你最好快一点。我们的‘检查’每天都有名额,不合格的就要送走。明天这个时候,如果你还没决定,那个小女孩就会被送走。”
他转身,准备离开,忽然又停下。
“对了,提醒你一件事——别想着逃跑。我们养的那只狗,对觉醒者的气味特别敏感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说完,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色中。
陈宇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空间。
然后,眼前一黑。
—
陈宇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帐篷里,头盔已经被摘掉。
白大褂正在收拾仪器,头也不抬地说:“检查完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门口的守卫上前,用新的塑料扎带绑住他的手腕,把他押回原来的帐篷。
赵远看到他回来,松了口气,小声问:“怎么样?”
陈宇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靠坐在角落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韩志明的话,有真有假。
真的部分是——他确实是觉醒者,他的系统也确实需要吸收别人的晶核来提升能力。那不到二十个“被送走”的人,很可能就是被他吸收掉了。
假的部分是——“人类复兴联盟”这个名头。什么复兴人类,不过是他满足自己野心的借口。
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他想要陈宇加入。
因为陈宇的能力,和他不一样。
陈宇能主动制造晶核,能交易,能控制丧尸。
这些,韩志明可能做不到。
所以他对陈宇有兴趣。
但这份兴趣能持续多久?一天?两天?如果陈宇拒绝,他会怎么做?
了陈宇,吸收他的晶核?
还是用何苗威胁,他就范?
陈宇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留在这里。
他必须逃出去。
而且,必须在明天之前。
—
白天慢慢过去。
帐篷里的光线从门帘缝隙透进来,能看出外面天亮了,太阳升起,又慢慢偏西。
陈宇一直靠在角落里,看似闭目养神,实际上在观察周围的一切。
守卫换岗的频率,大概四个小时一次。
送饭的时间,早上一次,傍晚一次。
守卫的人数,帐篷外面通常有两个,但吃饭的时候会变成一个。
这些都是信息。
傍晚,送饭的人来了。
一人一个馒头,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。
陈宇接过,慢慢吃着。
吃完之后,他继续靠着角落,等天黑。
天黑之后,帐篷里的应急灯还亮着,但外面会暗下来。
那时候,守卫的注意力会下降。
也许有机会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塑料扎带。
今天白天,他已经用同样的方法,把扎带又磨松了一点。现在只要用力一挣,就能挣脱。
但挣脱之后呢?
外面有守卫,有枪,还有那只变异狗。
他需要一个计划。
一个至少有三成胜算的计划。
—
晚上九点。
帐篷外传来换岗的声音。
两个守卫交接,一个走了,一个新来的留下。
陈宇透过门帘缝隙往外看——月光很亮,能看清周围的地形。
他们所在的帐篷,在集中营的东侧。东边是一片空地,再往东就是阳光花园小区。南边是收费站的建筑,北边是更多的帐篷,西边是入口,有重兵把守。
往东跑,最有可能。
但那只变异狗在东边——昨晚它就是从东边追过来的。
往北?
北边是帐篷区,那里住着更多的人——普通幸存者,还是组织的人?他不知道。
往南?
南边是建筑,可能有掩护,也可能有埋伏。
陈宇正在思考,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是从帐篷外面传来的。
很轻,像是某种东西在爬行。
守卫也听到了,他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方向,端起枪,慢慢走过去。
陈宇透过门帘缝隙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个影子正在移动。
灰败的皮肤,暗红色的纹路,猩红色的眼睛。
一号。
陈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一号怎么来了?它怎么找到这里的?
但它确实来了。
它爬得很慢,很小心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但它那身灰败的皮肤在月光下太显眼了,守卫不可能看不到。
守卫看到了。
他端起枪,对准一号,正要开枪——
一号猛地扑上去。
速度快得惊人。
守卫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,就被一号扑倒在地。一号的爪子按住他的脖子,另一只爪子捂住他的嘴。
守卫拼命挣扎,但一号的力量比他大得多。
几秒钟后,守卫不动了。
一号抬起头,看向陈宇所在的帐篷。
陈宇猛地挣脱手腕上的塑料扎带,掀开门帘冲出去。
跑到一号身边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守卫——还活着,只是被掐晕了。
他犹豫了一秒,然后对一号说:“走。”
一人一尸,朝东边狂奔。
身后,警报声骤然响起。
“有人跑了!”
“追!”
那只变异狗的咆哮声,划破了夜空。
陈宇跑在最前面,一号跟在他身侧。
月光下,两个影子在荒地上飞奔。
前方,是阳光花园小区的废墟。
后方,是追兵和那只咆哮的变异狗。
陈宇不知道能不能逃掉。
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