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沉洲那句“她是故意的”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我牢牢困在了德康医院的VIP病房里。不仅仅是因为医嘱的“绝对卧床”,更因为这句话背后透出的、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。
腹部的坠痛在药物的控制下逐渐减轻,胎心监测显示小家伙暂时安稳。但我的心,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悬得更高。傅沉洲的疑心已然沸腾,他随时可能亲自前来,撕破我“急性肠胃炎”的伪装。
林栀那边的加密通道进入倒计时,她发来紧急消息,说傅氏技术部的攻击强度又提升了,安全期恐怕只剩下三天。假身份的资料、新的安全屋坐标、转移路线和接应安排,都在争分夺秒地最后确认,每一个环节都绷紧到极致。
就在这风声鹤唳、草木皆兵的时候,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访客,敲响了我的病房门。
刘阿姨去开的门,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,压低声音:“夫人,是……苏小姐。”
苏梦妍?
她怎么会来?傅沉洲让她来的?还是……她自己?
我心头警铃大作。比起傅沉洲直接的压迫,苏梦妍这种温柔表象下的未知,有时更让人防不胜防。
“请她进来吧。”我撑着坐起一些,靠在床头,拉了拉身上的薄被,确保腹部被完全盖住。
门被轻轻推开,苏梦妍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柔和的浅蓝色套装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得体,手里拎着一个精美的礼盒和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温壶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温柔。
“晚晚,”她走到床边,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轻柔,“听说你病了,我很担心。沉洲他公司事情多,抽不开身,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沉洲让她来的?我心底冷笑。傅沉洲若真想“看”我,绝不会假手于人,尤其不会让苏梦妍来。这多半是苏梦妍自己的主意,或者……是她从张威那里得到了我住院的消息。
“苏小姐有心了,只是小毛病,肠胃炎而已,还劳烦你跑一趟。”我客气而疏离地回应,目光扫过那个礼盒和保温壶。
“别这么说。”苏梦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打开礼盒,里面是顶级血燕,“这是沉洲特意让我带来的燕窝,最是滋养。”她又拿起保温壶,拧开,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合着红枣的甜味飘了出来,“这是我让家里的老中医配的滋补养生茶,对调理脾胃最好。你住院这几天,正好可以喝。”
滋补养生茶?包装上的确印着“养元益气茶”的字样。
但我一个字都不信。
尤其在经历了那晚香薰事件和知晓了她PTSD的诊断后,苏梦妍在我眼里,早已不是那个单纯无害的白月光。她的温柔,可能比傅沉洲的冰冷更致命。
“谢谢,太麻烦了。”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,“我刚刚吃了药,医生叮嘱暂时不能乱吃东西。先放着吧。”
苏梦妍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推拒,她将保温壶的盖子重新盖好,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然后看向我,目光柔和,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打量。
“晚晚,其实……我一直想找个机会,好好跟你谈谈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我知道,外面很多人说我是足者,说因为我的回来,才导致你和沉洲……但事实,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。”
我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待她的表演。
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颤动着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沉洲他……心里从来都只有他哥哥。”
我微微一怔。傅沉洲的哥哥?我隐约记得傅家似乎是有个早逝的大少爷,但详情并不清楚。
苏梦妍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,里面蓄满了真实的、哀恸的泪水:“沉舟……傅沉舟,才是沉洲心里最重要的人,是他永远无法超越、也无法释怀的榜样和……遗憾。”
傅沉舟?傅沉洲的哥哥?
“我是沉舟的未婚妻。”苏梦妍的声音哽咽起来,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学琴,他是我生命里的光。可是三年前……一场车祸,带走了他。” 泪水终于滑落,她抬手轻轻擦拭,动作优雅却难掩悲伤,“我崩溃了,得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,好几次差点跟着他去了……是沉洲,他一直守着我,照顾我,帮我联系最好的医生,送我去维也纳疗伤、学音乐……他做这一切,不是因为爱我,而是因为……愧疚。”
她看向我,泪眼朦胧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:“他觉得,是他没有保护好哥哥,也没有照顾好我。他娶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,“大概也是因为,你某个角度,有点像年轻时的我。而沉舟……最喜欢我那个时候的样子。”
我坐在病床上,听着这突如其来的、充血和悲伤的真相,大脑有瞬间的空白。
所以,傅沉洲对苏梦妍那种近乎偏执的呵护和包容,不是爱情,是责任,是弥补,是对亡兄的愧疚?他娶“江晚晚”,也是因为这张脸,像他哥哥最爱之人的旧影?
这可真是……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剧。原主江晚晚,爱了一个心里装着亡兄和兄嫂影子的男人。而我,更是被卷进这扭曲的情感漩涡里,还怀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。
荒谬感像水般涌上心头。
苏梦妍擦眼泪,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,但眼底深处,那层柔和的表象下,似乎有什么更坚硬冰冷的东西在涌动。
“所以,晚晚,你真的不用恨我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恢复了轻柔,“我和沉洲之间,没有你想象的爱情。他照顾我,是一种义务。而你和他……或许从一开始,就注定是错的。”
我没有回应她的“安慰”。恨?我现在哪有精力去恨。我只想活下去,带着孩子,离开这个扭曲的地方。
就在我以为这场“交心”谈话即将结束时,苏梦妍站起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,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来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,随口问道:
“对了,晚晚,有件事我有点好奇……你父亲上周好像来找过沉洲,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。我隐约听到他们好像提到了什么‘孩子’的事……”
她微微歪头,露出困惑又纯真的表情:“我不太明白,你们……是有孩子吗?”
轰——!
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!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,又急速褪去,手脚冰凉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停止了跳动!
江父!他去找傅沉洲了!还提到了“孩子”?!
他知道我怀孕了?他怎么知道的?是刘阿姨暴露了?还是医院有他的人?他去找傅沉洲说什么?是拿孩子作为谈判筹码?还是……告发?
苏梦妍为什么会知道?她是真的“隐约听到”,还是……故意来试探我?
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冲破我紧绷的理智。我甚至能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应激性的紧缩。
不行!不能慌!绝对不能在她面前露出破绽!
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勉强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搐和声音的颤抖。我抬起头,迎向苏梦妍那双看似清澈、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,扯出一个极其勉强、甚至有些古怪的笑容:
“苏小姐真会开玩笑。我和傅总马上就要离婚了,怎么会有孩子。” 我的声音涩,但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可能是我父亲……误会了什么,或者,是有别的什么公事吧。”
苏梦妍静静地看了我几秒。那目光像轻柔的羽毛,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,缓缓扫过我的脸,我的脖子,最后,似乎极其隐晦地,掠过我被子覆盖下的腹部。
然后,她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依旧温柔,却莫名让我脊背发寒。
“是吗?那就好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意味深长,“没有孩子牵绊,离婚也净些。对你,对沉洲,都好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拉开了病房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她纤细的背影。
我像一尊石像般僵在病床上,直到刘阿姨担忧地走近,我才猛地回过神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已经浸透了病号服。
孩子……江父……傅沉洲……苏梦妍……
一张巨大的、危机四伏的网,正从四面八方收拢。
就在这时,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床头柜上。
苏梦妍带来的那个装着“养生茶”的保温壶,盖子似乎没有完全拧紧。而她刚才坐着的位置,旁边是一盆小巧的、翠绿的盆栽。
我顺着保温壶的方向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!
只见那盆栽的土壤边缘,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——是我刚才趁苏梦妍转身倒水时,假意要喝茶,实则偷偷将杯中茶水倒进去的地方!
而此刻,那株原本生机勃勃的绿植,靠近水渍的几片叶子,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开始泛黄、蜷曲、边缘出现焦枯的迹象!
那不是普通的滋补茶!
那里面有东西!能导致植物迅速枯萎的东西!如果人喝了……尤其是孕妇……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。
苏梦妍不是来“交心”的,也不是单纯来试探的。
她是来……下毒的。
她想让我流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