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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派出所问询室的光灯管嗡嗡作响,惨白的光线打在王若愚脸上,将他眼底的不安照得无处遁形。他对面坐着两位警察——依旧是那位看似和善的中年警察和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。空气里弥漫着隔夜茶水和湿警服混合的沉闷气味。

李志强推过来一杯水,这次水温有些烫手。“若愚同学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他语气平稳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,“我们已经联系了你的学校。在你老师来之前,我们希望你能先把事情说清楚。昨晚我们可没闲着,走访了不少街坊,也查了些资料。有些新情况,需要你再仔细回忆回忆。”

王若愚双手捧着温水杯,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,却没有喝。

“据我们调查,”李志强翻开一个文件夹,“废品站之前的经营者罗生,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在今年三月初。之后镇上居民见到废品站里出现的,是一位自称姓安的老爷爷。大家都以为罗生是回老家办事了,而这位姓安的老人是他请来看店的。”

王若愚的睫毛颤了颤,视线落在水杯边缘凝结的水珠上。

“你……”李志强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“经常去废品站找那个姓安的老人,对不对?”

“何锦亿?”王若愚攥紧了杯子,意识到自己的同学可能也都成为了调查对象:“……嗯,去玩。”

“玩什么?”年轻警察停下笔,抬头看他,“我们问过你同学,他们都说你平时并不怎么跟同学一起玩。怎么突然就爱往废品站跑了?”

“……看书。旧小说”王若愚灵光一闪正色地说,“废品站里经常会有旧小说,不用花钱。”

“哦?‘旧小说’。”李志强点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,却突然话锋一转,“那个姓安的老人平时都跟你聊些什么?他有没有提起过罗生?比如说……罗生为什么突然回老家?老家在哪儿?什么时候回来?”

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王若愚感到头皮发紧。“……没、没提过。就说罗叔叔回老家了。”

“是吗?”李志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,“可有人说,看见你经常和姓安的老人在院里‘摆弄’些什么叮叮当当的东西,不像是在看旧书啊。”

王若愚心里一咯噔:‘沈清衡?她又把我出卖了?’ 转念一想:‘也是,人家跟他又不熟,嘛要帮他隐瞒?“就是……玩些小游戏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什么游戏?”年轻警察追问,笔尖悬在纸上方,等着记录。

王若愚抿紧嘴唇,不说话了。他不能说出铜钱和占卜的事,那是他和安爷爷之间的秘密,而且安爷爷郑重叮嘱过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
李志强观察着他抗拒的表情,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“好,我们先不说这个。”李志强语气放缓,换了个方式,“说说昨天。你帮沈清衡翻墙之前,那个姓安的老人在不在废品站?”

王若愚迟疑了一下,想起安爷爷是出去修钟表了。“安爷爷,……不在。”

“他去哪儿了?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出去的?”

“……我快到的时候,安爷爷正好推车出来。”

“也就是说,你到的时候,他刚好要离开?”李志强捕捉到这个时间点,“这么巧?”

王若愚点点头。

“然后他让你看院子?他就那么放心让你一个孩子看店?”李志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
“……嗯。”王若愚感到后背开始冒汗,抱着已经凉下来的杯子,“咕咚,咕咚”连喝几大口。

“这个姓安的平时都什么时候在废品站?晚上也住那里吗?”

“……应该吧。”

“你应该很清楚啊,你不是常去吗?”年轻警察嘴道,带着点讽刺。

王若愚又不说话了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问询室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光灯的嗡嗡声和年轻警察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李志强轻轻敲了敲桌子,将王若愚的注意力拉回来。“若愚,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又请你来吗?”

王若愚摇摇头。

“因为很多问题,只有你能帮我们弄清楚。”李志强盯着他的眼睛,“比如,井里那具尸体。”

王若愚猛地一颤,眼前又浮现出发现尸体的恐怖场景。

“我们找了些认识罗生的人去看过。”李志强语气沉重,“尸体没有头,腐烂得也很厉害,很难辨认。但从身高、体型,还有那身衣服来看,很像罗生。”

王若愚的心跳加速,胃里一阵翻搅,又想起了井底那可怕的触感和气味。

“但是,”李志强强调道,“这只是猜测。我们小镇没有条件做DNA检测,已经申请燕京的专家帮忙了。结果出来之前,谁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就是罗生。”

这个消息让王若愚愣了一下。原来还不确定?那个泄露消息的警察只是在信口开河。

“罗生是外地人,在这里没什么亲人。我们已经派人去他老家核查了,但也需要时间。”李志强继续道,“至于那个沈清衡……”他皱了皱眉,“她留下的地址是市里的,但我们的人还没找到她。她说来镇上玩,可也没说玩什么。据调查,她貌似在小镇找寻古董。”

李志强身体前倾,目光如炬:“所以你看,现在很多线索都绕在一起。而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接触到废品站、又牵扯进发现尸体这件事、还能和我们沟通的人。”

王若愚感到无形的压力像网一样罩下来,气氛压抑得让他感觉窒息。

“姓安的老人是你和废品站之间最重要的联系。”李志强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需要了解他的一切。但你好像……不太愿意谈他?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王若愚下意识地否认,声音却虚弱无力。

“真的吗?”年轻警察合上笔记本,语气变得严厉,“王若愚,你要清楚,现在涉及的是人命案!隐瞒不报或者作伪证,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!就算你是未成年人,后果也很严重!”

法律的威慑让王若愚脸色发白,手指冰凉。他脑海里闪过安爷爷慈祥的笑容,教他卜卦时的耐心,还有那句“别让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”。可另一边,是警察严肃的面孔和井底那可怕的编织袋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喃喃道,陷入巨大的矛盾和恐惧之中。

李志强叹了口气,语气稍稍缓和:“若愚,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可能那个姓安的对你不错,你不想做对不起他的事。但你要想想,如果井里那个人真是罗生,他是怎么死的?为什么会在那里?谁把他放在那里的?那个姓安的,为什么恰好在那段时间出现?”

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在王若愚心上,安爷爷形象上的裂痕在不断扩大。

“我们不是在说你心目中的安爷爷一定是坏人。”李志强采取怀柔策略,“也许他是知情人,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不敢说。你提供的信息,也许恰恰能帮他澄清嫌疑呢?”李志强说完后起身离开房间,只留下王若愚和那个做笔录的年轻警察。

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,王若愚内心动摇得更厉害了。他该相信警察吗?还是该遵守对安爷爷的承诺?

他的沉默和挣扎的态度早就落在了李志强眼里。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个孩子对那位安爷爷的了解,远比他承认的要多得多。而他拼命回避的态度,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。

沉默问询室安静得可怕,墙上的电子钟滴答作响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王若愚感到口舌燥,心跳如鼓。

突然,那个年轻警察僵硬的站起身,去旁边重新倒了一杯水,放到王若愚面前,却俯身凑到他耳边,悄悄耳语了一句“相信你所相信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。

王若愚愕然的盯着那个年轻警察,见他坐下后又开始在笔记本上悬着笔出神,好像压没有站起来过,更没有跟他低声说过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李志强重新返回问询室。

“怎么样,想好了有什么要说的了吗?”

王若愚坚定的摇摇头。

李志强最后加了一把火:“王若愚,你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随时可以告诉我们。在你想到之前,恐怕需要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。”

说完,他和年轻警察站起身,似乎准备离开,给他独自思考的空间。

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,李志强仿佛刚想起什么,又转回身来说道:

“哦对了,刚才忘了问。你老是去废品站……你的安爷爷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?或者……说过什么特别的话?”

“王若愚同学,”李志强开口,语气比之前凝重了许多,“我们长话短说。昨晚到今天凌晨,我们彻底搜查过废品回收站。”王若愚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
“很有意思的发现。”李志强盯着他,慢慢说道,“院子里,屋里,我们都仔细搜过了。没有锅碗瓢盆,没有油盐酱醋,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杯子。那个小煤炉,炉膛冷得能冰手,积了厚厚一层灰,起码几个月没生过火了。我们连一颗米、一滴油都没找到。”

年轻警察在一旁补充,笔尖敲着笔记本:“也就是说,本不像有人在那里长期生活做饭的样子。一个看店的人,几个月不生火做饭,他吃什么?天天下馆子吗?”

王若愚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每次去,安爷爷似乎都在那里,或坐或站,精神矍铄。他……他从来没留意过爷爷在哪里吃饭,喝什么水。

李志强乘胜追击:“还有,屋里那张破床,只有罗生留下的那床发霉的被褥,枕头摸上去又冷又硬,像是从来没被人枕过。我们没找到任何属于其他人的个人物品。没有换洗衣服,没有毛巾牙刷,什么都没有。除了镇上几个人口头提到‘有个自称姓安老头在看店’之外,本就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证明他在那里存在过!”

警察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王若愚的心上。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是啊,爷爷的东西呢?他住在哪里?他换过衣服吗?他拼命回想,想记起安爷爷喝水用的杯子是什么样子,却只记得爷爷那只骨节粗大、布满皱纹的手,杯子本身却像蒙在雾里……

“现在,王若愚同学,”李志强的身体向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告诉我们,既然你经常去找那位‘安爷爷’。那么请你详细描述一下,他平时怎么生活?他睡在哪里?他用什么吃饭喝水?”王若愚感到胃里一阵抽搐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“你们在一起的时候,他有没有吃过东西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若愚的脑子一片混乱。他拼命回想,却惊恐地发现,除了和爷爷学习卜卦、聊天说地的画面,关于这些生活细节,他的记忆竟然一片模糊!爷爷似乎总是那么整洁,精神饱满,但周围的环境……那些堆满废品的角落,昏暗的里屋……他从未深究过。

“说不出来,是吗?”年轻警察冷笑一声,“因为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!或者说,不存在一个‘长期生活在那里’的新废品站管理员!你口中的‘安爷爷’,到底是谁?为什么他一来,罗生就正好‘回老家’了,而井里却多了一具无头尸体?”
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重拳,击垮了王若愚的心理防线。警方发现的物证缺失,比他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可怕。这不再是他是否要保守秘密的问题,而是他极力维护的那个慈祥长者,其存在本身都充满了令人恐惧的疑点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王若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是困惑,也是恐惧。他无法解释警方的发现,也无法解释自己记忆中的矛盾。安爷爷教他静心决、卜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,那份关怀不像假的,可警察找到的“证据”却指向一个完全虚无的、或者说……极度可疑的幻影。

李志强看着眼前孩子惨白的脸和真正的慌乱,意识到他可能确实不知情,至少对生活细节毫无察觉。但这更可怕——如果那个“安爷爷”连存在痕迹都刻意抹除,其目的究竟是什么?而王若愚,这个频繁接触他的孩子,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被利用,还是……

他放缓了语气,但问题更加致命:“好,生活细节你不知道。那我们回到最初。你最后一次见到罗生是什么时候?‘安爷爷’又是哪一天出现的?他第一次见到你,是怎么跟你说的?原话!仔细想!”

王若愚感到头晕目眩。警方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安爷爷的实物证据,这一点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在警察看来,他之前所有关于安爷爷的含糊其辞,此刻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,而谎言背后,极有可能隐藏着巨大的罪恶。

他拼命想维护安爷爷,可警方摆出的,是近乎“虚无”的证据。他越是回避,就越显得可疑。那个他尊敬、信任的安爷爷,其形象在警察冰冷的推理和物证缺失的背景下,正变得越来越模糊,也越来越……危险。

他的沉默和剧烈挣扎,在两位警察眼中,已不再是简单的隐瞒,而几乎等同于确认——那个“安爷爷”,就是最大的嫌疑人!而王若愚,是打开这个谜团最关键,也可能是唯一的钥匙。

问询室的电子钟滴答作响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李志强最后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:

“王若愚,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至关重要。你维护的,可能不是一个慈祥的老人,而是一个……极度危险的凶手。你想清楚了吗?”

王若愚猛地抬头,瞳孔瞬间收缩——口袋里的三枚铜钱灼烧着他的皮肤,手腕上的痣也同步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仿佛在发出警告,又或是某种呼应。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但之前那个年轻警察在耳边低语的话“相信你所相信的”又重新在耳边回响起来,让他不禁愣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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