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询室的铜铃还在桌角晃悠,郑路生攥着那串裂了缝的檀木手串,指节泛白得像泡过冷水。何仙姑靠在椅背上,指尖捻着三枚铜钱转得溜圆,嘴角那抹笑沾着气,黏得人心里发慌。“郑所,不是我拿捏架子,” 她慢悠悠开口,“这案子是‘阴煞缠脉’,硬查就是跟煞气对着 —— 您那手串裂了一道,下次再挡灾,可就不是裂手串这么简单了。”
郑所喉结滚了滚,想起年底升县局的念想,又瞟了眼手腕上的裂纹,终究松了口:“那…… 你跟我去趟废品站,要是真能找到线索,我……”“郑所放心,” 何秀莲立刻接话,拎起竹篮就往门外走,铜铃叮当作响,“我这是帮镇里做好事,不是图好处。”刚走出问询室,就看到李志强带着王若愚走进派出所。
警车碾过青石板路时,雨丝又飘了起来,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灰痕。普渡镇的空气里还裹着废品站特有的铁锈味,混着暗渠里的泥水腥气,何秀莲坐在副驾,时不时掀开车窗瞟一眼,罗盘指针在湿的空气里颤巍巍的,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。
到了废品站,两个正在值班看守的警察看到所长带着神婆过来,立刻行礼并解开拦在门口的麻绳。郑所长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低着头的何秀莲。
进到院落里后,何秀莲抬起头来上前,郑所长自然的退到了她身后,何秀莲四下打量了一下院内的环境。她的目光就像撒网似的扫过整个院子:左手边堆着半塌的旧自行车架,链条上还卡着块蓝布 —— 那布她有点眼熟,上次沈清衡来测字时,裙摆沾过类似的粗布纤维;墙角躺着块破损的木牌,“生废品回收”几个字覆盖着黑色的污渍在雨水中泛着暗沉的光,再往深处看,那个冷得能冰手的旧煤炉缩在墙边,炉膛积的灰被雨水冲成黑泥,顺着炉脚流出堆积在地上 —— 这院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沾着 “旧” 和 “湿”。
郑路生看她一直没动,焦虑地催促道:“何秀莲,别磨蹭,赶紧看看!” 何秀莲指了指那块破木板,说“这上面有‘煞气’,跟尸体有关。”然后立刻蹲下身来,打开双臂,掌心向下,装出一副 “感知煞气” 的模样,脚下故意踩过一滩积水,让裤脚沾湿,又摸出罗盘放在地上:“郑所您别急,这院子杂物太多,‘脉气乱’。”
“郑所,您写个字。” 何秀莲摸出张黄纸,递过一支炭笔,“写您此刻最想找的东西。”郑所犹豫了下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写下 “头” 字。何秀莲盯着 “头” 字看了半晌,突然指向东边的旧书堆 —— 那堆书应该是近期收的,如今被雨水泡得发黏,霉味直往鼻子里钻:“‘头’字上点像‘尖’,下撇像‘勾’,尖勾藏在‘纸堆’里,旧书吸气,煞气最容易躲在这!”
郑所长冲着书堆一努嘴,后面跟着的两个警察立刻开始在旧书堆翻找。烂书沾着泥,一铲下去就碎成渣,霉斑粘在手套上,黑黢黢的。翻了足足一刻钟,除了找出几本缺页的《三国演义》和半块橡皮,连点骨头渣都没有。郑所的脸沉了下来:“何秀莲,你是不是在耍我?” 何秀莲赶紧捡起一本烂书,指着扉页上的水渍:“郑所您看,这书里的水迹是‘散’的,说明煞气刚走 —— 它怕惊扰,往‘燥处’躲了!”她又往西边的断腿木凳瞧了瞧:“您看那木凳,三条腿撑着,像‘三足鼎’,鼎能聚气,煞气肯定躲在下面!”
警察又冲过去拿着铁锹挖木凳下的土。木凳腿烂得一掰就断,底下全是老鼠洞,挖出几生锈的铁丝和半块啃剩的骨头 —— 仔细一看,是鸡骨头。郑所彻底火了,攥着手串的指节泛白:“何秀莲!再找不到线索,我把你带回所里好好审!” 何秀莲心里咯噔一下,却依旧装镇定,捡起那半块鸡骨头:“郑所您别气,这鸡骨头是‘活物残’,煞气借活物气躲了 —— 郑所,字是心相,纸是地脉,您这写的‘寻’字笔锋沉,竖画歪,说明‘头’藏在沉实又偏斜的地方。”您看那煤炉,炉属火,火能克阴,可它冷得没火气,说明煞气从炉脚钻进煤炉了!” 她指着纸上火烧般的炭痕,又指向里屋的门边 —— 那里堆着个半塌的旧煤炉,炉膛黑黢黢的,积着厚厚一层灰,像是很久没动过。
“搜这里?” 郑路生皱眉,叫两个年轻警察拿铁锹过来。煤炉早被雨水泡松了,一铲下去就塌了半边,黑灰混着泥水溅了警察一裤腿。两个警察灰头土脸的掏了半天,炉腔里除了几块烧透的煤渣,连点骨头渣都没有。“何秀莲,你是不是在耍我?” 郑路生的声音沉了下来,手腕上的手串硌得掌心生疼。
何秀莲却不急,捡起煤渣搓了搓,复将罗盘置于地。浸水的指针颤颤巍巍转了两圈,猛地定定指向墙角那锈蚀的下水管 —— 管身锈得发褐,管口堵着几片烂树叶,被雨水泡得发黏。“别急,这‘阴煞’狡猾得很,会跟着地脉躲。” 她蹲到水管边,指尖戳了戳管口的烂叶,突然说道,“您看这叶子背面。”
郑路生凑过去,烂叶背面沾着点黑红色的污渍,硬的边缘泛着暗沉的光,像极了笔录里提过的、尸体衣物上的污渍。“这……” 他刚要开口,何秀莲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掏出三枚铜钱往水管旁一掷,“坎为水,兑为泽,水泽节卦变爻,这次错不了 —— 头就在这管道后面藏着。”
两个警察按照所长的命令翻过后院的院墙,沿着下水管一路“叮叮邦邦”敲敲打打的搜寻了过去。随着声音的逐渐远去,郑所长盯着旁边老神在在的何秀莲 —— 她背着手站在雨里,肩线绷得笔直,竟像个藏着底牌的绝世高手,半点没有之前的慌乱。郑所长眉头皱得死死的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,怎么就信了这个神婆能破案呢?
“找到了!”突然院墙外一声大喊,把郑所长从恍惚的心神中惊醒!
郑所长也顾不得身份,立刻踩着之前的油漆桶翻身上墙跳了下去。远远的一个警察就招呼到‘这里,这里’。
来到下水管通达的一段暗渠口,两个警察手上脸上全是黑泥,脚边一个刚从暗渠里掏出来的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,看起来像个篮球大小。
“剪开!” 郑路生的声音有点发颤。警察用剪刀撕开塑料袋 “哗啦” 一声水响,随着污水的流出—— 一颗腐烂变形的人头滚了出来,眼窝凹陷,脸庞浮肿变形,嘴唇的肉已经萎缩,露出左槽牙上嵌着的一点金黄色。
“真的找到人头了。”郑所长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颗人头,一股热流窜上心头——这无头案竟真让他找到了头!想不到这神婆还真有本事,县局的那个位置,似乎瞬间近了许多。
郑路生让警察把人头装袋,然后顺着后山已经开辟出来的道路走回废品站,招手让何秀莲跟他上车。
何秀莲瞟了一眼旁边警察手中拎着的袋子,心中暗想:难道真的找到了?刚才自己好像有一阵子突然失忆了,完全不记得说过什么,嘴里却说着“现在相信我这个老婆子的话了?”然后一伸手递过去那串老山檀木串,三个指头互相搓了搓示意给钱。郑所长看了看旁边的警察,他们自觉的转过头去,装作没看见,低身说“回去再说”就上了警车。
郑路生坐在警车里,看着后视镜里的废品站越来越远,手指摩挲着腕上的檀木手串:“这么个无头案,居然真让我给找到了头…… 这就是命啊!看来要不了多久,我就可以升上去了。”
—— 这案子,好像跟着那颗人头一起,被何秀莲从暗渠里捞了出来,可捞出来的,究竟是线索,还是更深的迷局?
废品站斜对面的老槐树下,沈清衡撑着黑伞站在阴影里,伞沿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浅绿色连衣裙的下摆,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警察手中的袋子。待废品站的警员全部都撤离后,她顺着警察已经开辟出来的路绕到废品站后的暗渠边,蹲下身用折叠刀刮下管壁上一点暗红色污渍,放在鼻尖轻嗅。随后掏出一个小本子,飞快写下 “废品站、暗渠、罗” 几个字,稍顿一下又增加了一个 “头”字,眼神冷得像渠里的泥水。趁着废品站没人,沈清衡又偷偷溜进里屋,打着手电筒在里屋仔细寻摸了好一阵,突然眼前一亮,之前那个她没买到的那个旧铜壶没有被警察关注收走,此刻就侧躺在屋里地上的一个角落。她左右打量一番,欣喜的将铜壶收进尼龙书包,但却没有找到铜壶的壶盖。为免夜长梦多,警察又回过来看守案发场地,沈清衡不敢久留,迅速走出废品站,消失在迷雾中。
还在问询室里坐着发呆的王若愚正经历着内心中的“天人交战”,突然有人敲门,一个警察进来贴着李志强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就关门离开。
“人头找到了,不用DNA比对了,尸体基本确定就是罗生,现在你的安爷爷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了,不管你说不说,我们也会发‘通缉令’找到他的。”李志强郑重的说道,毕竟对于未成年人他们没法上太大的强度,你回去吧,我们可能还会找你的。
王若愚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,一个人闷头在枕头上无声的哭泣。
枕头套还沾着前几天从废品站带回的霉味,那味道曾和安爷爷手心的温度、铜钱的金属凉意在一块儿 —— 他想起第一次学卜卦时,安爷爷把‘乾隆通宝’放在他掌心,说‘卦象是人心的镜子,别被表象遮了眼’; 还说过‘真伪只在一念间,是非全凭寸心断’。可现在,警察的话像冰锥扎在心上:‘安爷爷是最大嫌疑犯’。他摩挲着手中的铜钱,指腹蹭过‘乾隆通宝’的纹路,感觉到铜钱微微发热,同时手腕上的痣也变得有点刺痛,仿佛安爷爷在枕头旁边盯着他问 ‘你相信我吗?’。他猛地侧过身,眼泪无声地濡湿了枕套,那湿痕印入眼中,竟如卦盘上破碎的爻象。
深夜,冷雨再度光临普渡镇,将青石板路淋成一面模糊的镜子。家家闭户,唯有派出所会议室的灯光,像一枚不肯服输的棋子,徒劳地想要钉死这漫无边际的迷雾。老槐树下,那张‘驱煞’的黄符早已被泥水沤烂,字迹漫漶——整个镇子仿佛一块吸饱了疑团的湿棉絮,沉甸甸地往下坠,连偶尔的犬吠都透着心虚气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