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若愚被警车送回家后,立即躲进自己房间,反锁房门。父母看到他疲倦的神态也不忍问,打算第二天再说。
王若愚坐在台灯下,把那三枚铜钱从书缝里重新摸出来 ——。指尖反复摩挲着铜钱上的 “乾隆通宝” 几个字的纹路,想起 “静心诀”,慢慢闭上眼睛。
掌心的铜钱仿佛有了重量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铜钱合在掌心轻轻摇动,脑子里想着:井底的尸体、罗生的去向、沈清衡的目的,这一切到底为什么?铜钱在掌心碰撞,发出细碎的 “叮当” 声,像暗渠里水流撞击石壁的回响。
“哗啦” 一声,铜钱落在摊开的《周易浅释》上。王若愚睁眼去看 —— 第一枚正面朝上,第二枚反面,第三枚正面,是 “少阳”;再掷,三枚两反一正,“少阴”;第三次掷出,铜钱滚到台灯旁,被灯线绊了一下,竟转了个圈才停下,是 “老阳”,动爻;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…… 六次掷完,书页上列着一道卦象:坎上兑下,水泽节卦。
他翻出安爷爷给的手抄卦辞,指尖划过 “节:亨。苦节不可贞”,又找动爻释义 —— 初九 “不出户庭,无咎”,九二 “不出门庭,凶”,九五 “甘节,吉;往有尚”。
王若愚盯着这几行字皱紧眉头:‘不出户庭’是要我明哲保身别掺和吗?可是‘不出门庭,凶’……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危险反而会找上门?就像井里的东西,即使我不去找,它也存在……,可“往有尚” 又说往前有收获?为什么?坎为水,兑为泽,水泽相济本是 “节止” 之意,可卦中初九、九二、九五三个动爻齐现 —— 这三爻分别对应‘不出户庭’、‘不出门庭’、‘甘节’,吉凶交织,意味着卦象极不稳定,变数丛生。
“到底是什么意思……” 他又掷了一次,卦象依旧是水泽节,只是动爻换成了上六 “苦节,贞凶,悔亡”。王若愚把铜钱拢回掌心,台灯的光落在卦辞上,“苦节” 二字像沾了墨,越看越沉 —— 安爷爷说 “卦象是提醒不是定数”,可这满纸的 “凶” 与 “无咎” 交织,没有安爷爷的指导,自己功力不够,还是难以理解呀!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敲在玻璃上,跟井底的气混在一起,让他手腕上的痣微微发烫。
第二天早晨,夜雨初歇,天色却并未放晴,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普渡镇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,倒映着阴沉的天色,空气里弥漫着湿和一种莫名的压抑,但镇东老槐树下却异乎寻常地围了一堆人,嘈杂的话语声在湿重的空气里闷闷地传开,飘得老远。
王若愚刚吃完早点走到巷口,氤氲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,沾湿了他的头发梢。他就听见张婶的大嗓门:“我告诉你们?井底那具无头尸体,就是废品站的罗生!派出所的小李跟我家男人说的,尸体穿的衣服,跟罗生以前穿的一模一样!”
“真的假的?罗生不是说回老家了吗?” 修钟表的老周一边追问,一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地往人群里凑了凑。
“还能有假?小李说,那个什么ABC报告都出来了,百分之百跟罗生的ABC一样。” 张婶的声音压得低,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。
“啥ABC报告,张婶你不懂就不要乱说,那叫DNA报告,是基因检测的意思,你懂吗?”镇上的孙阿姨女儿是小镇第一个在省城读大学的,化学系的,见识比他们略多一些。
王若愚挤在人群最后,听到他们议论的话语,心里咯噔一下:那具尸体难道真的是罗叔叔?安爷爷不是说罗叔叔回老家了吗?难道……他在骗我?这个念头像细刺,扎得他心里很不舒服。
“都让让,都让让!” 一阵铜铃在湿冷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响声,何仙姑挎着竹篮从人群里挤了进去。她今天穿了件藏青布衫,在阴天里颜色显得越发深沉,脖子上的罗盘即便擦得发亮,也映不出半点天光,竹篮里摆着叠好的黄纸符,“要我说,罗生是在废品站撞见了‘脏东西’,几个月前我就给他看过相,告诉他有‘血光之灾’,他就是不信,喏,这不就应了!”
人群顿时炸了锅。有人说要去废品站附近烧纸,有人嚷嚷着要找何仙姑给自己家算一卦,还有人东张西望,仿佛在找“鬼”在哪里,眼神里满是怯意。
何仙姑往老槐树下的小马扎上一坐,把竹篮里的黄纸符摆开:“不过这事儿确实邪性,井底属水,无头属阴,确实是‘阴煞缠身’的兆头。”突然她弯下腰来,神神秘秘地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,周围人群也跟着一起低下身来竖起耳朵。
“我今早算了一下,罗生阴气太重,被鬼差误抓了过去,才被判官给上了断头铡!现在这鬼差估计还在镇上到处抓人呢!”
“是呀!我这几天好像每晚深夜都能听到街上有铁链子拖着地的声音”仙姑家隔壁开小卖部的潘瘸子信誓旦旦的附和了一声,同时偷偷瞟了何仙姑一眼,何仙姑也心领神会,暗暗回了潘瘸子一个“我懂的”眼神。周边聚集的人群更加乱了起来。
何仙姑直起身子,拿出篮子里早已准备好的一沓符纸。“我这有‘驱煞符’,一张只用两毛,贴在门上能保家宅平安,给孩子带身上能避邪祟 ——”
“我要,我要”围观的人群不管信不信的,总觉得花点小钱给自己买个平安符还是值得,纷纷掏钱买符,竹篮里的黄纸符没一会儿就少了大半。
“何,罗生真的是被阴煞害的?” 有人递过两块毛,接过一张黄纸符。
何仙姑接过钱塞进兜里,指尖在符纸上划了划:“他啊,就是太犟。前阵子他还来问我,说想挖开废品站后面的暗渠,说要‘清淤泥’。我当时就跟他说,‘暗渠是镇里的脉,动不得’,他偏不听 —— 你看,这不是遭了?”
王若愚站在后面,听得心里发慌。“暗渠、河道,外公”这些词汇小时候经常听父母不经意间提及,以前总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。现在跟安爷爷学了卜卦再结合仙姑说的话,他隐约觉得外公以前的故事可能跟这类事情差不多。
就在这时,两辆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水,停在了人群旁边。“何秀莲!” 年轻警察扯着嗓子喊,“跟我们去趟派出所!”
何仙姑本能地往后一躲,铜铃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人群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她和警察身上。她手忙脚乱的捡起铜铃,脸上的笑还没散:“警察同志,我这正做生意呢,去派出所啥呀?我这心可善着呢,从来没做什么坏事。”
“少废话!跟我们走就知道了!” 另一个警察上前,伸手要扶她的胳膊。何仙姑往后一躲,人群顿时安静下来,齐刷刷盯着这边。
“是不是因为罗生的事呀?我可啥都不知道啊!” 何仙姑拔高了声音,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,“我就是个的老太婆,他跟我没关系呀!”
“到了所里你再解释!” 警察没跟她纠缠,半扶半架地让她坐在其中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。何仙姑一边走一边回头喊:“我这东西还没收拾呢!” 一个警察抓起地上沾了湿气的东西囫囵往篮子里一塞,就拎着篮子骑上另一辆自行车,车轮溅起一串泥水,跟着前面的警察离去了。
人群里有人偷笑,有人叹气,没一会儿就散了,只留下老槐树下几片被踩烂的黄纸符,早已被之前的雨水和众人的鞋底碾踏成了污浊的糊状。
王若愚站在原地,望着自行车消失在湿雾迷蒙的巷口,心里忽然想起昨晚的水泽节卦 ——“不出户庭,无咎”,这阴霾的天色,莫非就是卦象所说的‘坎’险?卦象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?
人群看到何仙姑被警察带走,也四面八方的散了,有人看到愣在那里的王若愚,偷偷对他指指点点,小声嘀咕。
冰凉的雨丝又开始若有若无地飘洒下来,王若愚也不敢再到处乱跑,缩了缩脖子,低头转身回家。一进家门就跑进自己房间,翻看那本《周易浅释》,希望从那晦涩难懂的文字中将烦恼暂时忘却。不一会儿就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发动机声音,他探头往窗外下面看去,家门口不知谁停了一辆边三轮的摩托车,偷偷下楼,就看见昨天负责问询的那个中年警察正在跟父亲在店里讲话。
从父亲 “狐疑”眼神,他就知道那个警察没说什么好话。
“哦,你在家啊,我正准备到街上找你呢,走吧,我们再到派出所聊两句。”李志强发现躲在楼梯口的王若愚,呵呵笑一笑。
王若愚看了父亲一眼,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,也就顺从的跟着警察坐上了他的三轮摩托。
“突突突”摩托车刚刚发动时,林慧安从楼上冲下来,一把抱住王若愚的头:“儿呀,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妈妈说呀,千万别闷在心里。”她眼睛红着,明显以为自己娃犯了什么事。
“好啦!不会有什么大事的,你们放心吧,只是协助调查,小娃娃聪明的很呢!”中年警察依然和颜悦色,但一语双关。
派出所的问询室里,只有郑所长一个人,他捏着个搪瓷杯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何仙姑坐在对面,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串铜铃。
“何秀莲,我问你,沈清衡是不是找你测过字?” 郑所长的声音有点发虚 —— 前阵子他还偷偷找何仙姑算过 “官运”,这会儿正怕她把这事抖出来,所以他没叫其他警员过来记录。
何仙姑眨眨眼,把铜铃往桌上一放:“沈清衡?测字?”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只有那个陌生的小姑娘找她测过字。“哦,几天前是有个小姑娘找我测字,不过她没说她叫沈清衡。她只说要寻个‘老物件’,我就帮她拆了个‘寻’字,咋了?这也算犯法?”
“她说是你让她去废品站后面的水边找东西!”郑所长急了,把笔录本推到她面前,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里有尸体?”
“哎呦喂,老郑,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哟!” 何仙姑拍着大腿喊起来,“我要是知道有尸体,还能让她去?我这小命还要不要了?我当时就跟她说‘近水慎行’,是她自己非要去,跟我有啥关系?”
郑所长抿了口搪瓷杯里的茶水,没接话。何仙姑眼尖,瞥见他手腕上绕着的檀木手串 —— 那是前几个月她特意挑的 “正宗檀木”,当初卖了他两百块,此刻手串侧面竟裂了一道细缝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似的。她立刻凑过去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神秘兮兮地说:“郑所!您这手串咋裂了?再看您印堂发暗,是不是最近有些推脱不掉的烦心事呀?”
郑所长手一抖,茶水洒了点在裤腿上:“你…… 你别胡说。”
“我可没胡说!” 何仙姑先指着他手腕的檀木手串,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,“您忘了?这手串是上个月我卖给您的正宗檀木做的,当时就跟您说过,檀木通灵性,主人遇灾它先挡 —— 这道裂纹哪是蹭的碰的?是替您扛了最近的小灾啊!说不定就是这段时间沾了‘阴邪’,全靠它给您挡回去了,不然您这麻烦可不止‘心烦’这么简单!” 说罢,她才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放,“我再给您卜一卦,准不准您说了算。” 没等郑所长拒绝,她就攥着铜钱摇了摇,“哗啦” 掷在桌上。“您看,乾为天,坤为地,天地否卦。爻辞说‘不利君子贞,大往小来’—— 您这阵子要是管这案子,怕是要‘大往’啊!”
“什么意思?” 郑所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。
“‘大往’就是要破财,还可能惹上官非。” 何仙姑说得煞有介事,指尖划过卦象,她故意顿了顿,眼神往他手腕那串带裂纹的手串上瞟。“郑所,您这‘否卦’,天地不交,闭塞不通。上头压着,下头塞着,您夹在中间,是不是觉得左右为难,动弹不得?硬要捅破这天,怕是……嘿嘿。”,“您想啊,这案子牵扯到‘无头尸’,多邪性?您要是自己硬查,说不定……”
郑所长的脸瞬间白了。盯着搪瓷杯里的茶水,想起上个月找她算官运时,她说‘年底有升的机会,就怕中间出坎’,现在这坎真来了,要是硬查,万一真破财丢官……,这会儿被这么一吓,手里的搪瓷杯都攥不住了:“那…… 那该怎么办?”
“简单啊。” 何仙姑笑了,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小包,小心翼翼打开,露出一串更粗的檀木手串,珠子上还刻着模糊的云纹,“这是我压箱底的‘老山檀’,比您手上这个灵十倍,不仅能挡‘大灾大邪’,还能保您年底还升到县里去。”
“咳咳!” 郑所长实在听不下去,又不想跟她撕破脸,咳嗽了两声,“我叫你来是来问案子的!”
何仙姑瞥了郑所长一眼:“郑所长,我这都是为您好。您想想,那小姑娘都不是我们镇的,说的话能信吗?我一个老太婆,哪有那本事跟人扯上关系?您要是放我回去,我再给您好好算算这案子该怎么破,保准比她的笔录管用。”
郑所长捏着搪瓷杯,眼神飘来飘去,半天没说出话。何仙姑靠在椅背上,嘴角挂着笑 —— 她知道,郑所长,又被她绕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