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人退去后,城堡里没有欢呼,只有沉默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人类的,也有兽人的。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流,在火把的光照下,黑红黑红的,像一条条蜿蜒的蛇。
弗雷德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砍了太久了,手臂已经麻木了,现在停下来,才开始不受控制地抖。
“大人!”
雷蒙德跑过来,浑身是血,但看起来没受重伤。他喘着粗气:“大人,您受伤了?”
弗雷德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有好几处伤口,但都不深,血已经结痂了。他摇摇头:“没事。伤亡怎么样?”
雷蒙德的脸色沉下来:“还在统计,但……不少。”
弗雷德点点头,走下城墙。
广场上,伤员被一个一个抬下来,放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。医务室里早就挤满了人,伤重的躺在外面,等着轮到自己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呻吟。
一个女人跪在一个担架旁边,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,一声不吭。那是她丈夫,出征的时候她送他走的,现在他回来了,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。
弗雷德从她身边走过,停下脚步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空洞洞的东西。
“大人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他……他是为您父亲死的。”
弗雷德喉咙发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女人点点头,又低下头去,继续握着那只手。
弗雷德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城门。
城门外的空地上,阿尔杰的人正在回来。
他们出去了三十七个,回来了二十一个。十六个人永远留在了那片树林里,留在了兽人的箭下。
阿尔杰走在最前面。他的左臂又受伤了,新的伤口,血还在渗。但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走向城门。
看到弗雷德,他停下来。
“大人。”
弗雷德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活着回来了。”
阿尔杰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是。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十六个人没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弗雷德沉默。
阿尔杰也沉默。
然后弗雷德说:“记下来。他们的名字。他们的家人。从今天起,他们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。”
阿尔杰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是,大人。”
他带着剩下的人走进城门。
弗雷德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树林的方向。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十六个人就躺在那里,躺在他们战斗过的地方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:“打仗这种事,谁也说不准。我见过太多人,早上还在一起吃饭,晚上就埋进土里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血已经了,黑红黑红的,嵌在掌纹里,洗不掉。
夜里,伤亡统计出来了。
这一战,守城的人死了八十七个,重伤四十三个,轻伤不计其数。加上之前出征阵亡的一百一十七个,这座城堡,这个领地,已经死了两百多个人。
两百多个人。
弗雷德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份名单。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。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不认识。但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家人,有一个故事,有一段活过的人生。
老托马斯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把汤放在桌上,看着弗雷德,叹了口气。
“大人,您该休息了。”
弗雷德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老托马斯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粮食。”老托马斯的声音很沉,“今天又消耗了很多。加上伤员需要补充营养,老人孩子不能饿着……现在的存粮,最多撑十天。”
十天。
弗雷德抬起头,看着老托马斯。
老托马斯的脸上全是疲惫,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的胡子几天没刮,乱糟糟的。他老了,这几天好像老了十岁。
“十天之后呢?”弗雷德问。
老托马斯摇头:“不知道。如果兽人再来,如果援军不来,如果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弗雷德懂。
如果。
太多的如果。
弗雷德低下头,看着那份名单,看着那些名字。
然后他问:“援军呢?派去王都的人回来了吗?”
老托马斯摇头:“还没。最快也要五天。”
五天。
如果兽人明天再来,如果它们攻破了城,如果援军还没到……
弗雷德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守好这片地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老托马斯:“从明天开始,所有人的口粮再减三成。士兵减两成。我的那份,减一半。”
“大人!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弗雷德说,“十天。我们撑十天。十天后,援军会来的。”
老托马斯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弗雷德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弗雷德没动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是艾莉丝。她端着一个盘子,上面放着几块烤得焦黑的东西——又是那种山地块茎。
“伯尼说让你尝尝新烤的。”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“他说这次烤得比上次好。”
弗雷德看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确实比上次好点。没那么苦了。
艾莉丝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。
“你吃了没?”弗雷德问。
艾莉丝点点头:“吃了。”
弗雷德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肿了。她的手上全是水泡——打铁打的。
“你爹……”弗雷德开口。
艾莉丝打断他:“我知道。他死了。”
弗雷德沉默。
艾莉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“伯尼说,他最后用的那把锤子,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用的那把。他一直留着。”
弗雷德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艾莉丝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呢?你还好吗?”
弗雷德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什么叫好。”弗雷德说,“没死,算好吗?城没破,算好吗?两百多个人死了,算好吗?”
艾莉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爹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人活着,就是扛。扛得住,就活着。扛不住,就死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你现在是伯爵了。你得扛。”
她推门出去,留下弗雷德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弗雷德看着那盘烤块茎,看着那份名单,看着墙上那张地图。
他拿起笔,在手札上又写了一行:
“第五天。死了八十七个人。粮食还能撑十天。我不知道还能扛多久。但我得扛。”
第二天,兽人没来。
第三天,也没来。
第四天,斥候回报说,兽人退回了狼牙谷,似乎在等什么。
城堡里的人松了一口气,但弗雷德没有。
他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,看着那些越来越淡的狼烟。
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雷蒙德站在他旁边,问。
弗雷德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在等援军。也许在等冬天。也许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也许它们在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。
第五天,派去王都的人回来了。
他带回来的消息,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王都拒绝了求援。
“拒绝?”雷蒙德瞪大眼睛,“什么意思?凭什么拒绝?”
传令兵跪在地上,低着头,声音发抖:“王都那边说……说边境伯爵的求援,要先经过行省执政官审核。执政官说……说我们的战报夸大其词,兽人没有那么多人。还说……还说老伯爵擅自出兵,违抗军令,要追究责任……”
雷蒙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追究责任?老伯爵死了!死了!”
“大人!大人饶命!我只是传话的……”
雷蒙德松开他,转过身,一拳砸在墙上。
弗雷德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议事厅里一片沉默。
独眼龙忍不住骂出声:“妈的!那些王都的狗东西!老子们在拼命,他们在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弗雷德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弗雷德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传令兵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行省执政官卡隆大人派人来传话,说……说新伯爵继位的事,需要他去王都办理手续。他说……他说让您……让您亲自去一趟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独眼龙又骂起来,“现在去王都?兽人还在外面!他这是想什么?”
雷蒙德的脸色也变了。
谁都知道卡隆是什么人。他是大王子的人,一直想打压瓦诺斯家族。现在老伯爵死了,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“大人,”雷蒙德说,“您不能去。去了就是羊入虎口。”
弗雷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传令兵:“告诉卡隆,我忙完这边的事就去。”
“大人!”
弗雷德抬手制止他们:“我知道。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,看着那些红箭头,看着北方那片被他父亲守了三十年的土地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城。”他说,“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又过了两天。
兽人还没来。
但粮食快没了。
老托马斯每天都要来报一次账,每一次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。
“大人,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,最多还能撑五天。”
五天。
弗雷德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。
雷蒙德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人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兽人一直不来,我们一直等,等到粮食吃完……”雷蒙德说,“那还不如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弗雷德懂。
那还不如主动出击。
与其饿死,不如战死。
弗雷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再等三天。三天后,如果它们还不来,我就带人出去。”
雷蒙德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里,弗雷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。
那本手札摊在桌上,他已经写了很多页了。每一页都是这几天的记录,都是那些名字,那些数字,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。
他翻到父亲写的那一页:
“给我儿子: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人总有一死。我活了五十二年,打了三十年仗,值了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第八天。父亲,如果你还在,你会怎么做?”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雷蒙德冲进来,满脸激动:“大人!来了!来了!”
弗雷德猛地站起来:“兽人?”
“不是!”雷蒙德喘着粗气,“是使者!从王都来的!但不是卡隆的人——是坎贝尔侯爵的人!”
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坎贝尔家族的衣服,满脸风尘,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他看到弗雷德,单膝跪下:“瓦诺斯伯爵大人,我奉坎贝尔侯爵之命,前来送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递上。
弗雷德接过信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弗雷德·瓦诺斯阁下:听闻令尊阵亡,深感痛惜。令尊为国捐躯,实为楷模。今王都有人欲借机生事,阁下务必小心。另,我已派出一千援军,五内可抵达。望坚守。坎贝尔侯爵。”
弗雷德看完信,抬起头。
使者说:“侯爵大人还说,他女儿伊莎贝拉小姐托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使者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她说,她还欠您一条命。这次,先还一点。”
弗雷德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,想起她和他并肩作战的样子,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:
“我会记住欠你一条命。”
原来她真的记住了。
雷蒙德在旁边问:“援军?真的?多少人?”
使者说:“一千人。都是精锐。侯爵大人说了,他知道边境的难处,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议事厅里一片欢腾。
但弗雷德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句“王都有人欲借机生事”,心里沉甸甸的。
卡隆。大王子。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父亲死了,他们就来对付他了。
这就是王都。这就是那些贵族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看向那个使者:“替我谢谢侯爵大人。也谢谢伊莎贝拉小姐。”
使者点头:“我一定带到。”
三天后,坎贝尔家族的援军到了。
一千人,全副武装,旗帜鲜明。带队的骑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不苟言笑,做事脆利落。
他见到弗雷德,只说了一句话:“侯爵大人让我听您调遣。”
弗雷德点点头,把他安排到城墙上。
同一天,兽人退了。
斥候回报说,它们拔营北返,一路撤回了科加斯山脉。也许是因为冬天快到了,也许是因为知道援军来了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但不管怎样,它们退了。
城堡里的人再次欢呼起来。这一次,是真的欢呼。
但弗雷德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,看着那些远去的烟尘,脸上没有笑容。
雷蒙德站在他旁边:“大人,它们退了。我们赢了。”
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一次赢了。下一次呢?”
雷蒙德愣住了。
弗雷德转过身,看着他:“王都不帮我们。坎贝尔帮了一次,能帮第二次吗?这次是一千人,下次呢?兽人会来多少次?我们能守多少次?”
雷蒙德说不出话。
弗雷德走下城墙,回到书房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本手札,看着墙上那张地图,看着那些红箭头。
父亲守了三十年。
他呢?他能守多久?
他拿起笔,在手札上写:
“第十五天。兽人退了。援军来了。我们守住了。但下一次呢?”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门开了,有人走进来。
是艾莉丝。她端着一碗热汤,放在桌上。
“喝点吧。”
弗雷德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一直……在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我爹说,人要互相帮。你帮我,我帮你,才能活下去。”
她看着弗雷德,眼睛亮亮的:“你现在是伯爵了。你帮了那么多人,他们也会帮你。”
弗雷德看着她,突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他端起那碗汤,一口一口喝完。
窗外,夕阳正在落下,把整个城堡染成金色。
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而新的战争,也快来了。
夜里,弗雷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打开了父亲留给他的那个铁皮盒子。
盒子里除了那枚银戒,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吾儿弗雷德亲启。”
他拆开信,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:
“弗雷德:
当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别难过。我活了五十二年,打了三十年仗,够了。
这三十年,我见过太多生死。每一次都在想:如果有一天轮到我了,会怎样?现在我知道了。不怎样。就是有点放心不下你。
你从小没了娘,我又不会带孩子,把你养得闷葫芦似的。但我知道,你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记住:守护你想守护的,用你的方式。别学我,我太拼命了。活得久一点,才能守护更久。
银戒给你,手札给你,领地给你。我没什么留给你的了。
哦对了,告诉你一件事:你娘走之前,让我告诉你,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生了你。
我也是。
父亲”
弗雷德盯着这封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贴身放着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很冷,但很清醒。
他看着北方的夜空,看着那些星星,看着父亲守了三十年的方向。
“父亲,”他轻声说,“我接着守。”
他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手札上写下:
“第十六天。父亲的信收到了。银戒戴上了。领地守住了。我会继续守下去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新的一天,快来了。
而瓦诺斯家族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