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弗雷德站在城墙上,从黎明站到正午。他数过了,北方的狼烟一共燃起了七处。七道黑烟,像七手指,从科加斯山脉的方向指向南方。
每一道烟,都代表着兽人的一支军队。
雷蒙德站在他旁边,脸色凝重:“七道烟,至少七千人。也许更多。”
弗雷德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些烟,一道一道地数,一道一道地记。父亲教过他,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勇气,是情报。知道敌人有多少,从哪里来,什么时候到,才能决定怎么打。
“大人,”雷蒙德说,“您该下去了。站了一上午,该吃点东西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雷蒙德说,“您父亲当年教过我,当领主的人,最忌讳的就是不吃不喝。自己倒了,领地和领民怎么办?”
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下城墙。
广场上比前两天更拥挤了。又有一批难民从北边逃过来,拖家带口,背着破旧的行囊。老托马斯带着几个人在给他们登记,发放粮和水。
一个老妇人拉住老托马斯的袖子,声音沙哑:“大人,我儿子呢?他在伯爵的队伍里,他回来了吗?”
老托马斯低头看着名册,翻了翻,抬起头,脸上是那种让人心碎的同情:“老人家,您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他叫……他叫……”老妇人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。她太老了,太累了,太怕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替她说:“她儿子叫科尔,在第七军团当过兵,这次跟着伯爵大人出征了。”
老托马斯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
弗雷德走过去,接过名册。
上面写着:科尔,阵亡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老妇人。她眼巴巴地望着他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弗雷德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科尔还在后面,替伯爵大人押送战利品。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老妇人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弗雷德说,“您先去领吃的,找个地方休息。等他回来,我让他去找您。”
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老托马斯看着弗雷德,欲言又止。
弗雷德把名册还给他:“告诉他们,现在还没法确认。等确认了再通知。”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
“让他们多活几天。”弗雷德说,“等该哭的时候,再哭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向铁匠铺。
铁匠铺里,伯尼正在教艾莉丝打铁。
矮人站在火炉边,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一边敲打一边说:“力道要匀,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。轻了打不动杂质,重了会把铁打裂。你看——”
他抡起锤子,当当当敲了三下。铁块在他手下变形,火星四溅,但形状却越来越规整。
艾莉丝在旁边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伯尼把锤子递给她。
艾莉丝接过锤子,站到火炉前。她深吸一口气,学着伯尼的样子,抡起锤子,当当当敲了三下。
铁块没变。
伯尼摇头:“太轻了。你没吃饭?”
艾莉丝咬着嘴唇,又敲了三下。这次力道大了些,但铁块歪了。
“太重了!”伯尼喊,“说了要匀!匀!”
艾莉丝把锤子一扔,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不说话了。
伯尼愣了一下,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:“丫头,怎么了?”
艾莉丝不说话。
伯尼回头看看弗雷德。弗雷德靠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你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伯尼说,“我欠他一条命。他救过我。”
艾莉丝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他怎么救的你?”
“那次我在山里勘探,被兽人追。”伯尼说,“跑到山脚,遇上你爹在打铁。他二话不说,拎着锤子就出来了,一锤子敲死一个狼骑。兽人吓跑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你爹那个人,看着闷,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跟我说,他有个闺女,比他还能打。他说,以后要是他不在,让我教她。”
艾莉丝的眼泪掉下来。
伯尼拍拍她的肩:“丫头,你爹把你这块好铁交给我,我不能打废了。起来,继续练。”
艾莉丝擦擦眼泪,站起来,接过锤子。
当当当。
这一次,力道匀了。
傍晚,阿尔杰带着几十个人出发了。
他们穿着暗色的衣服,脸上涂着泥巴,背着弓和箭,消失在夜色里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。
弗雷德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离开。
阿尔杰临走前说:“大人,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,就别等了。”
弗雷德说: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阿尔杰笑了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父亲救过你三次。”弗雷德说,“他不会白救。”
阿尔杰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走了。
城门缓缓关上。厚重的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是这座城堡的叹息。
弗雷德转身,看到雷蒙德站在身后。
“大人,”雷蒙德说,“您该吃饭了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弗雷德想了想。他好像确实吃过什么,但想不起来了。
雷蒙德叹了口气,从背后拿出一块面包:“拿着,边走边吃。”
弗雷德接过面包,咬了一口。面包是凉的,有点硬,但能填肚子。
他一边走一边吃,走向粮仓。
粮仓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。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袋子,等着领明天的口粮。老托马斯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核对名单,一个一个发粮。
弗雷德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。
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个婴儿。婴儿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女人哄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但他还是哭。
轮到女人的时候,老托马斯看了看她的名单,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,问:“你男人呢?”
女人低下头,没说话。
老托马斯沉默了一下,多给她抓了一把粮:“拿着,给孩子多熬点粥。”
女人接过粮,小声说了句谢谢,抱着孩子走了。
弗雷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问老托马斯:“她是谁?”
“北边村的。”老托马斯说,“男人跟着出征,没回来。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走了两天两夜才到这儿。”
弗雷德沉默。
老托马斯叹了口气:“这样的人,这两天见了不下几十个。”
弗雷德看着那些排队的人,一个一个地看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,有伤员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疲惫和等待。
等待一个消息。
等待一个结果。
等待一个人回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面包,突然有点吃不下去。
夜里,弗雷德又登上了城墙。
月亮还没出来,天很黑。北方的天际,那七道狼烟已经看不见了,但偶尔有火光闪动,那是兽人的营地。
雷蒙德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人,您该睡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也得睡。”雷蒙德说,“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您得保持精力。”
弗雷德没说话。
雷蒙德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给您讲个故事吧。”
弗雷德转头看他。
“三十年前,老伯爵也站在这里,等消息。”雷蒙德说,“那时候我才十岁,是城堡里跑腿的。我亲眼看着他,站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,老伯爵的军队回来了。少了一半人,但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那天早上,我看到老伯爵站在这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支军队。然后他看到了他父亲,老老伯爵,躺在担架上,满身是血。他跑下城墙,跑到担架边,跪下来,喊了一声‘父亲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弗雷德问。
“然后老老伯爵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”雷蒙德看着弗雷德,“他说,‘我儿子,像我了。’”
弗雷德沉默。
雷蒙德拍拍他的肩:“大人,您也像他。不是像您父亲,是像您自己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墙。
弗雷德一个人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。
月亮终于出来了,照在科加斯山脉上,照在那些狼烟升起的地方。
他想起父亲教过他的一句话:
“打仗的时候,别想太多。想多了会怕,怕了会输。就想着怎么活下来,怎么让身边的人活下来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城墙。
书房里,那本手札还摊在桌上。
弗雷德坐下,翻到下一页。这一页写的是如何布阵:
“布阵最重要的是让士兵知道往哪儿看。左边是山,右边是河,前面是敌人,后面是家。把后路堵死,他们才会拼命。”
他想起父亲出征那天,站在广场上说:“身后有家。”
原来这句话,三十年前就在手札里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后面几页写的是如何扎营,如何派斥候,如何在山地行军,如何在河边取水。每一页都很短,但每一条都很实在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到了父亲新写的几行字:
“给我儿子: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人总有一死。我活了五十二年,打了三十年仗,值了。你接着写吧,把我没写完的写下去。”
弗雷德拿起笔,在下面接着写:
“第四天。粮食还能撑十八天。兽人还没来。阿尔杰出城设伏去了。艾莉丝在学打铁。老托马斯说难民越来越多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但我在学。”
他放下笔,合上手札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是雷蒙德。他脸色不太好: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弗雷德站起来:“什么事?”
“粮仓那边,有人偷粮。”
粮仓门口围着不少人。
火把照得通明,两个民兵押着一个瘦小的男人,站在人群中间。男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他脚下散落着几把粮食,是他偷的,还没来得及藏。
老托马斯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。
看到弗雷德来了,人群让开一条路。
弗雷德走过去,看着那个男人。男人抬起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脸很瘦,眼睛凹陷,一看就是饿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偷粮?”弗雷德问。
男人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我孩子快饿死了。”
“你孩子?”老托马斯说,“领粮的时候不是给你发了吗?”
“那点粮……不够。”男人说,“我孩子生病了,要吃稠的。我那份给他了,他还是饿。我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跪下来,磕头:“大人,饶命!我不是想偷,我实在是没办法……”
弗雷德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周围的人都看着他,等他发落。
偷粮是死罪。这是规矩。非常时期,更要严惩。如果不一儆百,以后人人都来偷,粮仓撑不了几天。
弗雷德知道这个道理。
但他看着那个男人,看着他瘦的脸,看着他磕得额头都破了的头,想起父亲那句话:
“当领主的,最重要的事就是让领民知道——你把他们当人。”
他开口了:
“你孩子多大了?”
男人愣了一下:“三……三岁。”
“男孩女孩?”
“男孩。”
弗雷德点点头,看向老托马斯:“带他去看孩子。如果孩子真病了,让医务室的人去看看。如果没病……”
他看着男人:“你就是骗我。骗我的后果,你知道吗?”
男人拼命点头:“我知道!我知道!大人,我不敢骗您!孩子真的病了!”
弗雷德摆摆手:“带他去吧。”
老托马斯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点点头,带着男人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去。
雷蒙德走到弗雷德身边,轻声说:“大人,您这么处理,有人会不服。”
“谁不服?”
“那些没偷粮的人。”雷蒙德说,“他们忍着饿,忍着孩子哭,没去偷。看到偷粮的没事,他们心里会怎么想?”
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让老托马斯明天宣布,从现在开始,所有孩子和病人,每天多领一份粮。从我的份额里扣。”
雷蒙德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,弗雷德就被一阵喧哗惊醒。
他冲出书房,跑到城墙上。
北方的天际,狼烟又燃起来了。但这次不是七道,而是九道。九道黑烟,直冲云霄。
雷蒙德已经站在城墙上了,脸色惨白。
“九道烟。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至少九千人。也许一万。”
弗雷德盯着那些烟,一动不动。
独眼龙跑上来,喘着粗气:“大人!斥候回来了!兽人……兽人距离这里不到五十里了!”
“阿尔杰呢?”
“还没消息。”
弗雷德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准备。把老弱妇孺安排到地下室里。能拿武器的,全部上城墙。”
“是!”
独眼龙跑下去了。
雷蒙德看着弗雷德:“大人,我们能守住吗?”
弗雷德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些狼烟,看着那个方向。五十里,对兽人的狼骑来说,半天的路程。也许下午,也许傍晚,它们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他想起父亲站在这里的样子。
他想起父亲出征前说的话:“我信你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着雷蒙德:
“传令。城门加固,箭塔备箭,滚木礌石全部上城墙。告诉所有人——我父亲守了三十年,没让一个兽人踏进这座城。我也不会。”
雷蒙德看着他,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真的像他。”
他转身跑下城墙。
弗雷德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。
九道烟,越来越浓了。
整个上午,城堡里都在忙碌。
男人们在搬运石块,女人们在烙饼烧水,孩子们被集中到地下室里,老人们坐在角落里,一遍一遍地磨刀。
铁匠铺里,艾莉丝和伯尼在赶制武器。铁锤的声音从早敲到晚,当当当,当当当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。
老托马斯在粮仓门口发粮,每个人三天的量。发完之后,粮仓就封了,钥匙由他亲自保管。
独眼龙带着人在城墙上跑来跑去,检查每一处防御,每一堆滚木,每一捆箭。
弗雷德站在城墙上,一直站着。
太阳升到头顶,又慢慢西斜。
下午,斥候回来了。
他浑身是血,一条胳膊没了,被简易地包扎了一下。他跪在弗雷德面前,声音微弱:“大人……兽人……狼骑三千……熊族战团两千……还有……还有狐族的萨满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已经到了狼牙谷……”
“阿尔杰呢?”弗雷德问。
斥候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我们被打散了……我没看到他……”
弗雷德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带他下去包扎。”
两个民兵把斥候抬走了。
雷蒙德站在弗雷德旁边,脸色铁青:“三千狼骑,两千熊族,还有萨满。五个人换我们一个,都不一定打得过。”
弗雷德没说话。
他看着北方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烟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
“传令下去。所有人,准备。”
傍晚,兽人来了。
它们出现在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一片,像水一样涌过来。狼骑在前,熊族在后,中间是狐族的萨满,骑着巨大的白狼,手里拿着骨杖。
城堡里响起警钟。
当当当,当当当。
所有人都在往城墙上跑。
弗雷德站在最高的箭楼上,看着那片黑色的人。
近了,更近了。
他能看清狼骑的獠牙,能看到熊族战团高举的战斧,能听到它们的咆哮声——那是兽人的战吼,用来震慑敌人,鼓舞自己。
城墙上,有人在发抖,有人在念经,有人在默默流泪。
弗雷德拔出剑,高高举起:
“所有人——准备——”
弓手们拉开弓,箭尖指向那片人。
近了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一百步。
“放!”
箭雨呼啸而出。
冲在最前面的狼骑倒下一片,但后面的继续冲,踩过同伴的尸体,越冲越近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“滚木!放!”
巨大的滚木从城墙上滚下去,砸翻一片狼骑。
但兽人太多了,像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。
它们开始爬墙。云梯架起来,狼骑攀爬而上,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城墙上,人类和兽人开始短兵相接。
弗雷德挥剑,砍翻一个爬上来的狼骑,又砍翻第二个,第三个。血溅在他脸上,温热,腥臭。
他想起父亲教他的话:“别闭眼,看着敌人的眼睛。”
他看着那些狼骑的眼睛——黄色的,竖瞳的,充满的眼睛。
他不闭眼。
一个熊族战士爬上来了,比狼骑高一倍,手里握着巨大的战斧。它朝弗雷德劈下来,力道足以劈开一块巨石。
弗雷德侧身躲过,一剑刺进它的腹部。
熊族战士惨叫一声,从城墙上摔下去,砸倒了两个正在爬墙的狼骑。
但更多的爬上来了。
弗雷德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他听到有人在喊,在惨叫,在哭嚎。他听到雷蒙德的声音,在指挥弓箭手。他听到独眼龙的声音,在骂娘。
他挥剑,再挥剑。
手酸了,麻木了,但还在挥。
突然,城外传来一阵动。
弗雷德抬头一看——
兽人的后队乱了。
有人在它们后面放箭,从树林里,从山坡上,从四面八方。
阿尔杰。
他带着那几十个人,从后面出来了。
他们射箭,射完就跑,换一个地方再射。兽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,以为是埋伏,开始慌乱。
“!”弗雷德大喊,“他们乱了!!”
城墙上的人士气大振,拼命反击。
兽人的攻势终于被挡住了。
它们开始撤退,拖着伤员和尸体,退到弓箭射程之外。
城墙上,一片欢呼。
弗雷德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浑身是血。他看着北方,看着那些撤退的兽人,看着那片漆黑的夜幕。
阿尔杰回来了。
他还活着。
但弗雷德知道,这只是第一次。
明天,后天,还会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
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剑,看着剑上的血,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人。
他不知道还能守多久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守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