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一天一天过,老韩开始数子了。
以前他不数的。住院那会儿,今天是周几他不知道,这个月是几月他也不知道。时间对他来说就是天亮天黑,天亮了起来,天黑了躺下,中间吃三顿饭,别的没了。
现在他开始数了。
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女儿说“下次再来”。
那天她走的时候,说的是“下次再来”。老韩不知道下次是哪次。一个月?两个月?还是半年?他没问。问了也白问,她也不知道。
但他开始数了。
每天在历上画一道,一道一道的,画到三十道的时候,他看了看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三十天,一个月。够长了。
可她没来。
那天在阳光家园,刘洋问他:“韩师傅,你闺女啥时候再来?”
老韩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王师傅在旁边刻麻雀,刻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闺女也一年没见了。”
老韩转过头,看着他。王师傅没抬头,低着头刻自己的。
“她在南方,”王师傅说,“远,回来一趟不容易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
王师傅也不说了。
两个人就那么刻着,谁也不说话。
刘洋在旁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也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老韩刻得慢。
刻一刀,停一下,看看窗外。再刻一刀,再停一下,再看看窗外。窗外有棵树,树上落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。
王师傅刻的是麻雀,老韩看着窗外那些麻雀,又看看王师傅刻的那些,忽然觉得它们都挺像的。
他想起王师傅说的,他刻麻雀是因为孙子喜欢鸟。
他又想起自己刻的那些小人。女儿小时候,女儿现在,他妈,他自己,王师傅,刘洋他妈,刘洋妹妹,刘洋。一个一个人,都是他认识的人,都是他想记住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刻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。
可能是怕忘了吧。
那天晚上,老韩回到病房,又把那些木头数了一遍。
二十五个了。
他把那个新刻的女儿拿出来,放在最前面。那是他给女儿准备的那个,刻得最细,最像。他想着等她下次来,就给她带走。
他把那个小人放在床头柜上,挨着那个一长一短腿的。
两个女儿,站在一起。
他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那个一长一短腿的,看了半天。那是他刻的第一个,歪歪扭扭的,一长一短的腿,头也歪着。跟旁边那个细刻的比起来,这个简直没法看。
但他还是舍不得扔。
这是女儿小时候。
虽然他刻得不像,但他知道那是她小时候。
护士进来量血压,看见他拿着那个木头,笑了笑:“韩师傅又在看闺女呢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
护士量完血压,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些木头,说:“这么多,以后怎么带回去啊?”
老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。
带回去?带去哪儿?他有什么地方可去?那间出租屋早就退了。老家也没了。他就住在这儿,阳光家园和病房,两点一线。
这些木头,可能就一直放这儿了吧。
第二天,老韩把这事跟王师傅说了。
王师傅听完了,没说话,刻了一会儿,说:“我那些麻雀,也不知道最后去哪儿。”
老韩看着他。
“孙子要是想要,就给他寄去,”王师傅说,“要是不想要,就搁这儿吧。”
老韩没说话。
刘洋在旁边听着,忽然说:“我要。”
两个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刘洋脸红了,低下头,声音变小了:“韩师傅的那些,王师傅的那些,我都想要。”
老韩看着刘洋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王师傅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王师傅低下头,继续刻自己的。刻了两刀,说:“等你学成了,自己刻。”
刘洋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老韩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王师傅也是这么跟他说的。
那天下午,老韩没刻东西。
他就坐在那儿,看王师傅刻,看刘洋刻,看阳光照在那些木头上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,这些木头最后去哪儿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它们在这儿的时候,他看着它们,心里踏实。
这就够了。
晚上回到病房,他又拿起那个刻得最细的女儿,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把它放回床头柜上,跟那个歪歪扭扭的放在一起。
他看着它们,忽然笑了。
笑得不多,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要是女儿看见这两个小人,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哪个是她。
应该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