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嘛!”
男人顺势接茬,“要是私人宅子咱也没话说。
公家的房,让个疯癫癫的住着,万一出点事,街道办不得找三位大爷问责?”
易中海端起缸子喝了口温水。
去年贾东旭在车间出事时,是他亲手合上徒弟的眼皮。
灵堂前那孩子拽着他衣角问:“易爷爷,我爸还回来吗?”
棉袄袖口已经短了一截。
窗台上冻僵的葱突然折断一截,脆响惊醒了沉默。
易中海把缸子往桌上一顿:“明儿我找老刘老阎通个气。
但话说前头——得按章程办。”
男人咧嘴笑时扯到伤口,嘶嘶抽着气掀帘出去。
月光照得雪地泛蓝,前院西厢房窗棂糊的报纸破了个洞,黑黢黢的像只盲眼。
老贾家那几个崽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——这事院里人都门儿清,唯独易中海心里揣着另一本账。
他盘算得周全:何雨柱算一道养老的屏障,再添上棒梗儿那孩子,便是双重的稳妥。
人活到这岁数,图的不就是个身后有人摔盆捧灵么?
“您老说得在理。”
易中海缓缓点头,指节叩着桌面,“老王这一走,他家里那独苗怕是要垮。
眼下院里就剩他一个青壮,若真失了心智,保不齐哪天闹出祸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考量,“疯癫之人终究是个隐患,伤着邻里谁担待得起?”
何雨柱闻言几乎要蹦起来:“您这是……答应了?”
“去请老刘和老阎过来。”
易中海摆摆手,“咱们三个老骨头得仔细合计合计。”
“好嘞!”
何雨柱转身就往外蹿,那腿脚利索得全然不像刚挨过揍的模样。
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刘海中和阎埠贵便前后脚进了屋。
一个腆着滚圆的肚皮,另一个眼珠子转得活像算盘珠子。
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,压低的嗓音混着茶水的热气,在昏黄的灯下氤氲开某种密谋的意味。
他们自然不晓得,此刻王家屋里正坐着位稀客。
来人一身挺括的中山装,口别着英雄牌钢笔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练。
王从军给客人斟了茶,水汽模糊了镜片,却模糊不了对方带来的选择。
“陈秘书的意思是说——我能选顶父亲的岗,或是下车间?”
王从军问得直接。
“杨厂长是这么交代的。”
陈秘书端起茶杯,语气平静,“你父亲追捕歹徒因公殉职,按规矩该由你进保卫科。
但他临走前特意托付过,不愿独子再碰刀枪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这间略显空荡的屋子,“保卫科配枪执勤,平要巡厂肃纪,偶尔还得配合公安追凶,确实不太平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窗棂外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,又渐渐远了。
王从军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。
他想起父亲那双总沾着机油的手,想起最后一次见时,那人拍着他肩膀说“咱爷俩得有个平安的”
。
可有些路,不是躲就能躲开的。
“我去保卫科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敲进木头。
陈秘书推了推眼镜:“那地方危险,你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成。”
陈秘书起身,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盖红戳的纸,“明天周一,直接去保卫科报到。
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厂里有一笔抚恤补贴,杨厂长嘱咐你亲自去领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王从军送客出门,刚跨过门槛,就撞见中院月亮门那儿晃过来几道人影。
打头的易中海背着手,刘海中的肚子先人一步挺进院子,阎埠贵则眯着眼,目光在他和陈秘书之间来回逡巡。
“从军啊。”
易中海先开了口,语调拖得又缓又沉,“正好,咱们院儿里几个管事的要同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院门被撞得哐哐作响,木头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王从军搁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顿了顿,对屋里那位戴眼镜的客人颔首:“您稍坐,外头野狗闹巷子,我去去就回。”
推开门,天光被黑压压的人影割得支离破碎。
何雨柱杵在最前头,颧骨上还留着前几留下的青紫淤痕,嘴角却咧到了耳。
他身后密密匝匝挤着二十几张脸——易中海抄着手,眼皮耷拉着;刘海中腆着肚子,手指头在裤缝上敲打;贾张氏踮着脚,脖颈伸得老长,活像只等着啄食的瘦鹳。
“王从军!”
何雨柱嗓子扯得尖利,“这屋檐,你今是蹭到头了!”
王从军没接话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碾过去,最后停在易中海沟壑纵横的额头上。”阵仗不小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人群里悉悉索索的嘀咕,“诸位是来给我爹上坟,还是来给我送行?”
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喉结上下滚了滚:“柱子身上的伤,大伙儿都瞧见了。
院里开了会,都觉得你性子太暴,留在这儿……怕是不妥。”
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扫过贾张氏,“厂里的房子,终究要安排给更妥当的人住。”
“更妥当的人?”
王从军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,像石子砸在铁皮上,“贾家那小子,偷厂里铜扣子被保卫科撵着满院跑的时候,怎么没听您说‘不妥’?”
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蹿出来,手指头几乎戳到王从军鼻尖:“你放屁!我家棒梗儿那是捡的!倒是你,赖在公家房里白吃白住,你爹死了多少年了?你算哪葱?”
刘海中的指节在肚皮上停住了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肚腩几乎要顶到王从军口:“老易是八级钳工,我是七级锻工。
我们俩联名递的话,厂里后勤科能不掂量?王从军,识相点自己卷铺盖,别等厂保卫科来请你,那可就难看了。”
风刮过院墙头的枯草,簌簌地响。
王从军看着眼前这两张被岁月腌出油光的脸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话:“这院子……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他往后撤了半步,脊梁骨抵在了冰凉的门框上。”两位老师傅,”
他慢悠悠开口,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,“您二位车间的铣床归您管,锻锤也归您管。
可这厂里万把人的名册、房产簿上的红章……什么时候也归车间管了?”
易中海脸色沉了下去,像蒙了层灰布。
何雨柱趁机嚷起来:“壹大爷贰大爷跟你好说歹说,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不是厂里人,这房子你就没资格住!”
王从军伸手进怀里。
这个动作让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可他掏出来的不是家伙,是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。
封皮边角磨得发白,里头夹着张硬纸片。
他把纸片抽出来,迎着光举高。
午后的头穿过薄云,恰好照在那枚鲜红的厂徽钢印上——底下是登记期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,但姓名栏里“王从军”
三个字,铁画银钩。
“三年前春季招工,铸造车间翻砂学徒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像颗冷水滴进滚油锅,“档案在人事科第三柜第二格。
要我领各位去认认门么?”
人群里响起倒抽气的声音。
贾张氏张着嘴,活像条搁浅的鱼。
易中海和刘海中对视一眼,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了一丝慌乱的裂痕。
何雨柱的冷笑僵在脸上,慢慢化成一种古怪的抽搐。
他忽然抢前一步,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张工作证:“假的!肯定是假的!你天天在院里晃荡,哪点上过一天班?”
王从军手腕一翻,证件收回怀里。
他目光掠过何雨柱,钉在易中海脸上:“我轮夜班。
您老人家睡得早,自然瞧不见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就像您也瞧不见,贾家小子半夜翻墙出去,揣着厂里铜料往废品站摸——这事儿,保卫科老陈倒是跟我提过两回。”
死寂。
连墙头草都不摇了。
易中海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。
他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,声音拔高,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尖利:“就算……就算你是厂里人,那也不能随便!柱子这伤,大伙儿都看见了!凭这个,我们院里就有权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院门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。
叮铃铃,清脆得刺耳。
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推着辆飞鸽自行车挤进人群,车把上挂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。
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王从军脸上,又瞥了眼他身后虚掩的屋门。
“王从军同志?”
年轻人开口,声音温和平稳,“厂办陈主任让我来送个通知。
关于您提交的岗位调整申请,厂党委会已经批复了。”
他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去。
信封口没封,露出里头红头文件的边角。
王从军接过,却没拆,只捏在手里。
信封角硬挺挺的,硌着指腹。
年轻人又看了看院里乌泱泱的人,眉毛微微挑起:“这是……开全院大会?”
易中海喉结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开口,王从军忽然把信封往他眼前一递。
“壹大爷,”
他说,“您眼神好,劳驾给念念?”
易中海的手伸到半空,僵住了。
风卷起信封一角,露出里头“任命书”
三个铅印的宋体字。
墙阴影里,秦淮茹悄悄拽了拽棒梗儿的袖子,母子俩往后缩进了人堆深处。
贾张氏嘴唇哆嗦着,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只有何雨柱还梗着脖子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,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。
院里人声嗡嗡响成一片。
王从军背抵着自家门板站着,指节攥得发白。
何雨柱那壮实的身影已经到台阶前,胳膊一抬就要推门。
“易中海,刘海中,何雨柱。”
屋里传出的声音不高,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,霎时掐断了所有嘈杂。
门帘一挑,陈秘书端着茶缸子迈出来,热气在他眼镜片上蒙了层雾。
他摘下眼镜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,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。”谁准你们动英雄家属的房子?”
易中海脸上的肉猛地一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