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。
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,淹没了我的脚踝、膝盖、腰。
然后眼前突然亮了。
我站在一间屋子里。
是我五岁那年住过的卧室。
窗帘是那年的碎花窗帘,床单是那年的小鸭子床单,衣柜是那个老式的木头衣柜——柜门上还贴着我当年贴的贴纸,一只掉了颜色的维尼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可是这一次,我知道这不是梦。
因为我能闻到味道。
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,木头衣柜散发的老旧味道,还有——
血的腥味。
我低下头。
地板上有一摊血。
从衣柜那边流过来,一直流到我脚边。
我的脚踩在血里。
凉凉的,黏黏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,坐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姿势,看着我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。
是我。
另一个我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我脸上,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你猜。”
“你是娟娟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是那个人格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我们面对面站着,像照镜子。
“我是你。”她说,“二十三年前的你。”
“二十三年前——”
“你推娟娟那天。”
我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那天你五岁,我五岁。”
“我们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你把我留在这里了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逃走了。”
“逃去哪?”
“逃去一个没有这件事的世界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我的口。
“你把我锁在这里面。”
“锁了二十三年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口。
那里刚才有过一把钥匙。
现在钥匙不见了。
“那把钥匙——”
“是你扔掉的。”她说,“你把它扔进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,然后假装它不存在。”
“可是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你捡起来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悲哀。
“你终于愿意面对我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转身,往衣柜那边走。
“来。”她说。
我跟上去。
走到衣柜前面。
她伸手,拉开柜门。
里面——
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女孩。
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碎花裙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是娟娟。
活的娟娟。
“妹妹。”她喊我。
那声音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娟娟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——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下去。
娟娟从衣柜里爬出来,蹲在我面前。
她伸出手,擦掉我脸上的眼泪。
那手是凉的。
凉得像不存在。
“妹妹,别哭。”她说,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可是我——”
“你那天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只是想让我出来,你没看见窗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后来那么难过,每天晚上做噩梦,我都知道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,天真得像一朵花。
“所以我就留下来陪你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留下来——陪我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二十三年——”
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“在你心里。”
“你难过的时候,我陪你难过。你害怕的时候,我陪你害怕。你想我的时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就出来看看你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那些年,每次我想起娟娟,总觉得心里有一个人,在看着我。
那个人——
“就是我。”她说。
我跪在那里,看着她。
五岁的脸,五岁的眼睛,五岁的声音。
可是那眼神——
那眼神不像五岁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。
像看了很多年,等了很多年。
“娟娟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我你不怪我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不是真的想知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?”
她看着我,那双眼睛像能看进我心里。
“你这么多年,一直在找凶手。”
“有时候找我妈,有时候找林栀,有时候找那个想象出来的人格——”
“可是你从来不找你自己。”
“因为你知道。”
“一旦找到自己——”
“你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了。”
我跪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说的对。
我一直知道。
从五岁那年就知道。
那天是我喊她出来的。
那天是我让她爬到窗台上的。
那天是我亲眼看着她掉下去的。
我知道。
我一直知道。
可是我假装不知道。
我编了一个又一个故事,把罪名推给一个又一个人。
我妈,林栀,沈屿白,那个不存在的人格——
谁都可以。
只要不是我。
“可是现在,”娟娟说,“你愿意来了。”
“你愿意面对我了。”
“所以你准备好了。”
“准备好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那个五岁的我——另一个我——走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们两个一起看着我。
“妹妹。”娟娟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那我会怎么样?”
她们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一起看着我。
“你——”
那个五岁的我开口。
“你要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”
“在这里。”
“代替我们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扇门,”她指了指身后的门,“你打开它的时候,你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外面那个世界——”
“是假的。”
“你昏迷三年做的梦。”
“现在梦醒了。”
“你得留在这里。”
“和真正的自己在一起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们。
她们的身影在变淡。
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。
“娟娟——”
“妹妹,别怕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这里还有别人?”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我身后。
我回头。
卧室不见了。
衣柜不见了。
阳光不见了。
我站在一片黑暗里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可是黑暗里,有一点一点的光。
像萤火虫。
很远,很多。
那些光慢慢飘过来,飘到我面前。
我这才看清——
那不是光。
是眼睛。
很多很多眼睛。
每一双眼睛后面,都有一张脸。
有老人,有小孩,有男人,有女人。
他们看着我。
沉默地看着。
我认出来了。
有一些脸——
是我在医院里见过的。
那个第七个病人。
那个第八个病人。
那个小男孩。
那个年轻的妈妈。
还有——
我妈。
林栀。
沈屿白。
所有的人。
都在这里。
“他们是谁?”我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那些眼睛只是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最前面那双眼睛——是娟娟的眼睛——眨了眨。
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:
“他们是你。”
“你分裂出的每一个人。”
“你编造的每一个故事。”
“你推卸给每一个人的罪名。”
“都变成了一个人。”
“留在这里。”
“等你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眼睛。
一双,两双,三双——
数不清。
“这么多——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一天编一个,也有八千多个了。”
我的腿发软。
八千多个。
八千多个我编出来的凶手。
八千多个替我背锅的人。
“那——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要留下来,和他们一起。”
“一起什么?”
“一起——”
那个声音忽然变了。
变得很轻,很柔。
像妈妈的声音。
“等我什么?”
“等你——”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所有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。
“等你成为下一个凶手。”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从很远的地方,慢慢涌过来。
像水。
越来越近。
我看清了。
是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
他们排着队,慢慢往前走。
走过我身边。
他们的脸——
每一张都是我的脸。
他们的眼睛——
每一双都闭着。
像在睡觉。
最后一个走过来的,是一个小女孩。
五岁。
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穿着碎花裙子。
她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。
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——
没有瞳孔。
全是眼白。
她张开嘴。
声音很轻很轻:
“姐姐。”
“轮到你了。”
她伸出手,牵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凉得像冰。
她拉着我往前走。
往那支队伍的方向走。
我回头看。
那些眼睛还在看着我。
娟娟的眼睛,五岁的我的眼睛,还有那八千多双眼睛——
都在看着我。
他们的嘴唇同时动了一下。
一个声音从他们嘴里传来:
“去吧。”
“替我们——”
“活下去。”
我转过头。
跟着那个小女孩往前走。
走进那支队伍里。
身后,那些眼睛慢慢暗下去。
像一盏一盏熄灭的灯。
队伍往前走。
无边无际地往前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前面忽然有光。
很亮的光。
像——
像手术室的无影灯。
那个小女孩松开我的手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我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到哪了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,天真得像一朵花。
然后她的脸开始融化。
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那团灰白色的雾。
里面的眼睛,在看着我。
只有一只眼睛。
很小。
很亮。
像——
像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我的脸。
我自己的脸。
可是那张脸上——
有一道疤。
从额头一直到下巴。
我没有这道疤。
这是谁的?
那只眼睛眨了眨。
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:
“欢迎回来。”
“姜晚。”
我张嘴想问什么。
可是话还没出口——
眼前突然一片白。
刺眼的白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那个声音,在耳边轻轻地说:
“你睡了三年。”
“该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