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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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,五月二十,下午,天津,大观园后台。
胡底坐在化妆镜前,对着镜子细细勾画眉眼。指尖的毛笔蘸了黛青色的油彩,沿着上眼睑的弧线,平稳地拖出一笔。镜中的人,眉目渐渐狭长,眼角微微上挑,原本属于“胡底”的那张清秀面容,正被一层浓墨重彩的、属于“虞姬”的哀艳所覆盖。
外面戏台上的锣鼓点正密,是前面一出《挑滑车》的高。震天的喝彩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,但后台这间属于“角儿”的单人化妆间里,却异常安静。只有笔尖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,和他自己沉稳的呼吸。
化妆间的门被轻轻叩响,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
“进。”胡底没停笔,继续勾勒另一边眉毛。
门开了,进来的是刘三。他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焦虑。“胡先生,扮着呢?好,好……那个,有件事,得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胡底从镜子里看他:“刘老板,有事直说。”
“是琴师,老秦。”刘三压低声音,“刚才在侧幕,抱着胡琴吐了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看着像是急症,怕是今晚上不了场了。”
胡底手里的笔顿了顿。《霸王别姬》这出戏,胡琴是魂。尤其是程派,唱腔细腻婉转,对琴师的要求极高,要托得住,跟得紧,还要懂得“让”和“衬”。老秦是大观园的顶梁琴师,手法稳,经验老,跟小杨月楼搭档多年,是袁老太太都点名夸过的。他要是上不了,临时换人,效果必然大打折扣。
“请大夫看了吗?”胡底放下笔,转过身。
“请了,说是急性肠炎,得歇着。”刘三急得额头冒汗,“今晚这出是堂会前的最后一场彩排,袁爷专门说了要来看效果。琴师要是拉垮了,这戏可就……胡先生,您看这……”
胡底沉吟着。这或许是个机会,也是个考验。他想起一个人——琴师老秦的徒弟,小顾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寡言少语,但练琴极刻苦,胡底几次来排戏,都看见他抱着胡琴在后台角落里一遍遍练习,手指上结着厚茧。老秦对他要求严苛,动辄打骂,但小顾从无怨言,只是更拼命地练。胡底偶尔和他聊过几句,知道他家境贫寒,学琴是为了有口饭吃,但也真心爱戏。
“小顾怎么样?”胡底问。
“小顾?”刘三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,“他?不成不成,太嫩了!《霸王别姬》他倒是偷偷练过,可从来没上过这么大的台面。平时给老秦打个下手还行,独挑大梁?万一在袁爷面前出了纰漏,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!”
“刘老板,”胡底语气平静,“老秦上不了,您还能找到更合适、又能立刻顶上的人吗?”
刘三哑口无言。临时找外援,先不说水平如何,时间就来不及。而且袁文会最忌讳用生人。
“小顾的功底我听过,不差。缺的是经验和胆量。”胡底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,开始穿戏服里衬,“今晚是彩排,不是正式堂会。袁爷来,是看整体效果,不是单听琴。让小顾上,我在台上会尽量带他,帮他稳住。如果真出了岔子……”他系好衣带,转过身,看着刘三,“责任,我担一半。”
刘三看着胡底平静而坚定的眼神,咬了咬牙:“行!就听胡先生的!我这就去跟小顾说,让他准备!”说完,匆匆出去了。
胡底重新坐回镜子前,继续上妆,但心思已经不在脸上了。用小顾,是冒险,但如果成了,他就不仅是在袁家站住脚,还能在戏班子里发展一个可能的、贴近核心的关系。小顾单纯,困苦,有向上的欲望,也有对师父严苛对待的隐隐不满——这些都是可以工作的缝隙。
当然,也可能是陷阱。刘三的焦急是不是装的?老秦的病是不是真的?小顾会不会临场怯懦,或者脆被人收买故意出错?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地方,任何“机会”都可能连着“危机”。
他必须赌一把。
晚上七点,彩排准时开始。袁文会果然来了,坐在台下正中的太师椅上,旁边陪着袁文彬和几个有头有脸的客人。没有满座,但台下黑暗中坐着的那些人影,带来的压力比满场观众更大。
锣鼓开场,霸王项羽(由另一位老生演员扮演)登场,一段“力拔山兮”的西皮摇板,声震屋瓦。胡底在侧幕候场,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当舞台的灯光打在身上,当鼓点敲在心上,当台下那些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聚焦而来,属于“演员胡底”的那部分本能就苏醒了,压倒了“情报员夜莺”的警惕和焦虑。
他只是虞姬。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,却依然要为自己的王舞尽最后一曲的、美丽而哀绝的女人。
轮到虞姬登场。胡琴声起。
只听了前两个过门,胡底心里就微微一松。是小顾。琴声有些紧,力道稍欠,但音准极稳,节奏也卡得死。更重要的是,那琴声里有股子年轻人的“生气”,虽然被紧张压抑着,但托着胡底的唱腔时,竟意外地有种别样的贴切——不像老秦那么圆熟老辣,却更清新,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、纯粹的哀婉。
“劝君王饮酒听虞歌,解君忧闷舞婆娑……”
胡底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送到剧场每个角落。他一边唱,一边用眼神的余光,留意着台下袁文会的反应。袁文会靠在椅背上,手指随着节奏轻轻点着扶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一段唱罢,该舞剑了。这是全戏的高,也是虞姬内心决绝外化的时刻。胡琴的旋律陡然变得急促、激越,带着金戈铁马之声。胡底手持双剑,在台中央旋身、腾挪、劈刺……每一个动作都净利落,带着舞蹈的美感,也透着末路英雄的红颜那份外柔内刚的烈性。
小顾的胡琴紧紧跟着,竟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。紧张似乎化为了专注,琴弓在弦上飞舞,声音时而如泣如诉,时而裂石穿云,将虞姬舞剑时那份外表的绚烂与内心的悲怆,烘托得淋漓尽致。
最后,虞姬横剑颈前,缓缓倒下。琴声在一个凄厉的长音后,戛然而止。
剧场里一片寂静。几秒钟后,掌声响起,先是零落,随即变得热烈。刘三在侧幕拼命鼓掌,脸上的焦虑早已被兴奋取代。
胡底从地上缓缓起身,谢幕。目光扫过台下,袁文会也鼓了几下掌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算是满意的神色。袁文彬则大声叫好,还吹了声口哨。
回到后台,胡底还没卸妆,刘三就带着小顾进来了。小顾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抱着胡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眼睛里闪着光,是那种克服巨大挑战后的、混合着后怕与兴奋的光。
“胡先生!您真是这个!”刘三竖起大拇指,又拍着小顾的肩膀,“小顾,行啊!没给师父丢脸!也没给大观园丢脸!”
小顾腼腆地笑了笑,看向胡底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胡先生提携!没有您在台上带着,我肯定撑不下来。”
“是你自己有功底,沉得住气。”胡底温和地说,拿起毛巾擦着脸上的汗,“今晚的琴,托得好。尤其是最后舞剑那段,有劲儿。”
得到肯定,小顾眼睛更亮了,但依旧拘谨。
“刘老板,”胡底对刘三说,“小顾是块料子,就是缺历练。以后我排戏,能不能就固定让小顾给我琴?互相也熟悉些。”
“没问题!绝对没问题!”刘三满口答应,“我这就跟老秦说,让他好好养病,以后胡先生的戏,就交给小顾了!”
刘三又夸赞了几句,便出去应付其他事了。化妆间里只剩下胡底和小顾。
“坐。”胡底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自己也开始卸头面。
小顾小心翼翼地坐下,依旧抱着琴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“学琴几年了?”胡底随口问,手上动作不停。
“八年了。十一岁进的科班。”小顾低声回答。
“八年,不容易。家里人都支持?”
小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:“家里……没人了。老家发大水,都没了。是班主看我可怜,收留下来学琴,有口饭吃。”
胡底手上动作顿了顿。他想起自己“父母早逝”的说辞,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触,但更多的是警惕——这会不会是博取同情的说辞?
“跟着秦师傅,学得苦吧?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小顾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“师父要求严,是为我好。就是……有时候,觉得怎么练都不对。”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严师出高徒。但也要自己揣摩。”胡底卸下最后一支簪子,长发披散下来,镜子里又恢复了那张清秀的男儿脸,“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琴也一样。不能光跟着谱子拉,得明白戏里的人在什么,想什么,你的琴声,才是活的。”
小顾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胡底,眼神里带着求知和感激:“胡先生,我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“以后有空,可以多聊聊。”胡底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今晚表现很好,但别自满。路还长。”
“哎!”小顾用力点头。
离开大观园时,已是晚上九点多。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后台的闷热和脂粉气。胡底沿着街道慢慢走着,心里回想着今晚的一切。小顾的反应看起来很真实,那种怯懦、感激、以及被认可后的激动,不似作伪。但这还需要更多观察。
更重要的是,今晚他在袁文会面前进一步证明了价值。不仅戏唱得好,还能临危不乱,处理突况,甚至“提携后进”。这会让他在袁家人眼中的分量,再增加几分。
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犹豫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巴斯德道,而是拐向了法租界公园的方向。明天才是死信箱投递的子,但他心里有些不安,想提前去看看。
公园夜晚很安静,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人。他走到那棵指定的、靠近池塘的老槐树下。树处有个不起眼的树洞,被杂草半掩着。他借着点烟的动作,迅速扫了一眼四周,然后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,手指极快地探入树洞。
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、坚硬的小东西。
他心中一凛,迅速将那东西攥入手心,站起身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。直到走出公园,来到一条有路灯的僻静小路上,他才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,是一枚小小的、黄铜的壳,口径很小,像是某种女士用的。壳底部,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数字:23。
这不是他预定的联络方式。组织上给的死信箱,只传递纸张信息,而且有固定的暗号确认。这枚壳,是意外的信号。
23?是什么意思?期?门牌号?还是某种代号?
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公园的死信箱被动了手脚,说明这个联络点可能已经暴露,或者被人监视了。这枚壳,是警告?是威胁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联络尝试?
他想起了陈觉生。想起了那个神秘出现的、戴毡帽的侍者。想起了这天津城水面下,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。
他将壳紧紧攥在手心,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夜风更凉了,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,像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。
他加快脚步,朝巴斯德道走去。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那枚小小的壳,像一个冰冷的问号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,也压在了“天津成功”这个小小的进展之上,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