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四月二十七,上午八点整。
南京,中统特务处。
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,外墙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大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”。字很小,不走近看本看不清。钱壮飞提着皮箱,站在大门外,抬头看了看。楼很高,窗户都装着铁栅栏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门口站着两个卫兵,不是培训班那种穿训练服的学员兵,而是真正的军人,戴着钢盔,端着,枪刺雪亮。
“证件。”左边的卫兵伸出手,声音硬邦邦的。
钱壮飞递上徐恩曾给的文件,还有自己的身份证件。卫兵仔细核对,又上下打量了他几遍,才挥挥手:“进去吧,一楼人事科报到。”
大门是沉重的铁门,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。里面是一个大厅,很空旷,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大厅里没什么人,只有角落里一张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正在看报纸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,钱壮飞,来报到。”
“人事科在102,直走,右拐。”男人指了指方向,又低头看报纸,好像对来人毫不关心。
钱壮飞沿着走廊往里走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上只有编号,没有牌子。102在走廊尽头。他敲门进去,里面是个小办公室,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正在打字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。
“报到。”钱壮飞把文件递过去。
女人停下手,接过文件,翻开看了看。“钱壮飞,无线电培训班第三期,徐主任特批调入。”她抬头看了钱壮飞一眼,眼神很平淡,像在看一件物品,“跟我来,办手续。”
手续很简单:填表,交照片,领证件。证件是一张硬卡,上面有照片、姓名、编号,还有一枚钢印。编号是2179。女人把证件递给他:“这是你的工作证,进出必须佩戴。丢失立即报告。现在去三楼,电讯科,找王科长。”
“是。”
三楼。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电梯,运行时哐当哐当地响。钱壮飞站在电梯里,看着铁栅栏外一层层掠过的走廊。每一层都差不多,安静的,昏暗的,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,目不斜视。
电梯停在三楼。门开了,外面是另一条走廊。电讯科在303,门开着,能听见里面嘀嘀嗒嗒的电报声,很密集,像夏夜的蝉鸣。
他走进去。房间很大,摆着两排长桌,每张桌上都有一台发报机或收报机,十几个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的人坐在桌前,戴着耳机,有的在发报,有的在收报,有的在破译电文。空气里有烟草、汗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
“找谁?”靠门的一个年轻人抬起头,嘴里叼着烟,眼睛有点红,像熬了夜。
“我找王科长,来报到。”
“里面。”年轻人用烟指了指房间最里面的一扇门。
钱壮飞走过去,敲门。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堆满了文件和设备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,秃顶,戴一副厚厚的眼镜,正在看一份电文。他抬起头,眼镜滑到鼻尖,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。
“钱壮飞?”
“是,王科长,来报到。”
“徐主任打过招呼了。”王科长放下电文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“坐。”
钱壮飞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。王科长打量着他,目光说不上友善,也说不上敌意,就是一种纯粹的、职业性的审视。“无线电培训班出来的,成绩不错。但这里不是培训班,是实战。你的工作,很简单,也最难。”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过来,“这是工作守则,背熟。违反任何一条,轻则开除,重则军法处置。”
钱壮飞接过文件,快速扫了一眼。十几条,大多是关于保密和纪律的:不得私自携带文件离开,不得询问与工作无关的事,不得与同事讨论工作内容,不得……
“你的岗位,是见习报务员。”王科长站起来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画着几个框,框里写着字:收报组、发报组、破译组、分析组。“你先在收报组,熟悉各类电文的格式和频率。每天工作十二小时,两班倒。有任务的时候,加班。没有休息,除非批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王科长走出办公室,钱壮飞跟上。他们走到外面的大房间,王科长拍了拍手,嘀嗒声停了下来,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“新来的,钱壮飞,见习报务员,分到收报组。老赵,你带他。”王科长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,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脸很黑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。
老赵放下茶缸,招招手。钱壮飞走过去。
“坐。”老赵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桌子,桌上有一台收报机,一副耳机,一叠抄报纸,几支铅笔。“会用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行,先听这个频率。”老赵指了指收报机上的旋钮,“中央社的新闻广播,每天上午九点开始。你抄,抄完给我看。”
钱壮飞坐下,戴上耳机,调整频率。很快,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女声:“中央社消息,民国十六年四月二十七,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今发布通告,近期将在上海、南京、武汉等地展开社会治安整顿行动……”声音很平稳,字正腔圆。他拿起铅笔,开始抄。内容很无聊,都是官样文章,剿匪成果,经济建设,外交动态。但他抄得很认真,每个字都工工整整。
抄了半小时,老赵拿过他的抄报纸,扫了一眼。“字不错,速度也够。但这里,”他用手指点了点某一行,“‘剿匪’抄成了‘剿灭’,意思就变了。咱们这行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错一个字,可能就错一条命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继续。”老赵把抄报纸还给他,又端起茶缸喝茶。
一上午,钱壮飞都在抄新闻广播。中央社的,路透社的,美联社的。内容大同小异,都是经过筛选的、无害的消息。但他知道,这是训练,是让他熟悉电文格式,熟悉抄收节奏。真正的工作,不会这么简单。
中午吃饭在楼里的食堂。食堂在地下室,很暗,空气不流通,弥漫着饭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饭菜和培训班差不多,四菜一汤,但味道更差。吃饭时不许说话,每个人都埋头猛吃,吃完就走,像完成任务。
钱壮飞坐在角落里,慢慢吃着。他观察着周围的人。电讯科大约二十几个人,男女都有,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。大多面无表情,眼神疲惫,像长期睡眠不足。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,也很快停下,警惕地看看四周。
这就是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。压抑,沉闷,像一口深井,井壁上长满青苔。
下午,工作内容变了。老赵递给他一叠抄报纸,上面是已经抄收好的电文,但很潦草,有很多涂改。“把这些誊清。注意,只誊电文内容,不要管其他的标记。”
钱壮飞接过。电文是密电,点划组成的密码,他看不懂。但电文旁边,用红铅笔写着一些标注:收报时间、频率、可能的发报地。有些电文上,还盖着“急”、“密”的章。
他开始誊写。很枯燥,但需要绝对的专注。一个点一个划都不能错。他抄得很慢,很仔细。老赵偶尔走过来看一眼,没说话,又走开。
抄到第三份时,他停了一下。这份电文的密码组合,他有点眼熟。不是培训班学过的任何一种,但某个特定的点划排列,他在李克农给的那本《红楼梦》密码底本里见过。那个排列,对应的是“危”字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誊写。但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回忆。那本《红楼梦》,他还没看过,但密码表他背过。这个点划组合,确实是“危”。但电文很长,只有一个“危”字,可能只是巧合。
他抄完这份,继续下一份。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。他在想,这份电文是从哪里来的?发给谁的?内容是什么?那个“危”字,是电文里的内容,还是发报人故意留下的标记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能问。在这里,好奇是禁忌。
下午四点,老赵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新的频率。“听这个,抄下来。”
钱壮飞调整频率。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的新闻广播,而是杂乱的、断断续续的嘀嗒声。是某个地下电台的信号,很弱,扰很大。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,才能分辨出哪些是信号,哪些是噪音。
他抄了十分钟,只抄出十几个字符。信号太差了,而且发报手法很生涩,节奏不稳,经常出错码。
“停吧。”老赵说,拿过他的抄报纸,看了看,摇摇头,“这是上海那边的一个地下电台,新设的,手法很差。但就是这种电台,最难搞。信号弱,时间不固定,手法乱。可往往就是这种电台,传出来的东西最要命。”
“要抓吗?”钱壮飞问。
“抓?”老赵笑了,笑容很苦,“怎么抓?信号弱,定位困难。就算定位了,等你的人赶到,人家早撤了。这种电台,都是流动的,今天在这个弄堂,明天在那个阁楼。像跳蚤,抓不完。”
他点了点抄报纸:“所以我们的工作,不是抓人,是听。听他们在说什么,听他们想去哪,听他们想做什么。听多了,总能听出点东西。”
钱壮飞点点头。他想起李克农。李克农现在也在上海,也在建立电台。他用的电台,是不是也像这样,信号弱,手法生涩?会不会也被这里的人监听着,抄收着,分析着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坐在中统的电讯科里,戴起耳机,抄收的电文中,可能有自己同志的信号。他抄下的每一个点划,都可能成为追捕自己同志的线索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手不能抖,心不能乱。要像一台机器,精确,冷静,没有感情。
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。但没有人准时走。老赵还在喝茶,其他人也大多坐在位置上,或继续工作,或整理文件。钱壮飞收拾好东西,站起身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别迟到。”老赵说,没抬头。
“是。”
走出大楼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街灯亮着,路上没什么人。钱壮飞沿着街道慢慢走,手在口袋里。口袋里除了工作证,还有那五百块钱。他摸了摸,钱还在。
他走到一个邮局,已经关门了。他找到门口的邮筒,把写给儿子的信投进去。信掉进邮筒深处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然后他转身,朝住的地方走。
他住在中统安排的宿舍,离办公楼不远,一栋三层的老楼,两人一间。同屋的是电讯科的另一个报务员,姓孙,三十多岁,话不多,回来就躺在床上看书。钱壮飞和他打了个招呼,对方点点头,继续看书。
宿舍很简陋,两张床,两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钱壮飞把皮箱放在床下,洗漱,躺下。很累,但睡不着。耳朵里还残留着嘀嘀嗒嗒的电报声,像一群苍蝇,在脑子里嗡嗡地飞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数数。数到五百时,忽然听见敲门声。很轻,三下。
他坐起身。同屋的老孙也醒了,低声问:“谁?”
门外没回答,又是三下。
老孙下床,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然后他打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,钱壮飞没见过。
“钱壮飞在吗?”年轻人问,声音很平。
“在。”钱壮飞下床。
“徐主任让你去一趟,现在。”
钱壮飞看了看表,晚上十点半。这么晚了,什么事?但他没问,迅速穿好衣服,跟着年轻人走出宿舍。
车已经在楼下等着,黑色的轿车,没有牌照。年轻人开车,钱壮飞坐在后座。车开得很快,穿过寂静的街道。不是去办公楼的方向,而是往城外开。
“我们去哪?”钱壮飞问。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没回头。
车开出城,开上一条土路。路很颠,两边是农田,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开了大概半小时,车停在一栋孤零零的房子前。房子很旧,像是废弃的仓库,但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。
年轻人下车,示意钱壮飞跟上。卫兵检查了证件,放行。走进房子,里面很空,中间摆着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徐恩曾坐在桌子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旁边站着两个人,穿着便服,但腰里鼓鼓的,显然带着枪。
“主任。”钱壮飞立正。
徐恩曾抬起头,示意他坐下。“这么晚叫你来,是有个任务。”他推过来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
“这个人,叫郑明,中共上海地下党交通员。我们抓到他三天了,嘴很硬,什么都没说。”徐恩曾点了点照片,“但今天下午,他松口了。不过,他有个条件。”
钱壮飞看着照片,没说话。
“他说,他只跟医生说。”徐恩曾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“他说他在被捕时受了伤,伤口感染,发烧。他说,如果你们找个医生来,治好我的伤,我就说。否则,我宁愿死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田野里的蛙鸣,呱呱的,一声接一声。
“我们找了军医,他不认。他说,他要真正的医生,要会做手术的医生。”徐恩曾盯着钱壮飞,“我记得,你就是医生。外科医生。”
钱壮飞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是,学生是医生。”
“那好,”徐恩曾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这个人,很重要。他知道上海地下党的好几个联络点,知道至少五个重要人物的藏身处。我们需要他开口。你去给他治伤,让他开口。这就是你的任务。”
“学生……没带器械。”
“准备了。”徐恩曾朝旁边的人点点头。一个人拎过来一个皮箱,打开,里面是一套手术器械,还有药品和纱布。“够用吗?”
钱壮飞走过去,检查。器械是标准的野战手术包,不算精良,但能用。药品有剂、消炎药、止血药。够用。
“够。”
“那好,”徐恩曾转过身,“人在里面。你有一个小时。一个小时后,我要他开始说话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旁边的人领着钱壮飞走进里屋。里屋更暗,只有一盏煤油灯,挂在墙上。地上铺着草席,一个人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破毯子。是照片上那个人,郑明。他闭着眼,脸色苍白,额头上都是汗。左腿的裤子被撕开了,露出伤口。伤口在膝盖上方,已经化脓,红肿发亮,散发着腐臭味。
钱壮飞蹲下身,检查伤口。还在里面,感染很严重。如果不处理,这条腿保不住,人可能也会死。
“水,热水,净布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端来一盆热水,拿来几块布。钱壮飞洗手,戴上手套,准备器械。他给郑明注射了剂,等药效发作。郑明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眼神很浑浊,但很平静。
“医生?”郑明问,声音很哑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郑明说完,又闭上眼睛。
钱壮飞开始手术。清创,取出,刮除腐肉,冲洗,上药,包扎。动作很快,很准。血涌出来,他用纱布按住,等血止住,继续。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,他的影子很大,罩住了郑明。
手术做了四十分钟。做完最后一针,钱壮飞用纱布包扎好伤口,站起身,脱下手套,扔进污物桶。郑明还没醒,麻药劲没过。
“怎么样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取出来了,感染能控制。但需要继续用消炎药,最好能送医院。”
“不用你管,我们会处理。”那人说,“现在,等他醒。”
钱壮飞洗手,用布擦。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郑明旁边,等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和郑明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郑明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看了看钱壮飞。
“医生,谢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哑,但清晰了些。
“不用谢,职责。”钱壮飞说。
郑明笑了,笑容很苦:“职责。是啊,医生的职责是救人。可你救了我,是为了让他们更多的人。”
钱壮飞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,”郑明看着天花板,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,“我有个儿子,六岁。上次见他,是三个月前。他抱着我的腿,说爸爸,你什么时候再回来。我说很快。现在,回不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钱壮飞:“医生,你有孩子吗?”
钱壮飞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儿子钱江的照片,那笑容,那么灿烂。“有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,好年纪。”郑明又笑了,眼里有泪光,“我儿子要是能活到十八,该多好。可惜,看不到了。”
钱壮飞沉默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?同情?都是假的。他坐在这里,是审讯的前奏。他救了这个人,是为了让这个人开口,说出其他同志的下落,然后那些人可能也会死,他们的孩子,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。
“医生,”郑明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很大,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等我死了,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……就说我什么都没说。让他们以为,我是个硬骨头。行吗?”
钱壮飞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哀求,有绝望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。他知道郑明在说什么。郑明打算说了,但说的会是假情报,是陷阱。而郑明自己,说完之后,会死。他需要钱壮飞帮他圆这个谎,让他的死有价值。
“为什么?”钱壮飞问,声音很低。
“因为,”郑明松开手,躺回去,闭上眼睛,“总得有人相信,这世上还有硬骨头。总得有人相信,不是所有人都会叛变。这样,活着的人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钱壮飞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徐恩曾站在门外,抽着烟。
“他醒了。”钱壮飞说。
“好。”徐恩曾掐灭烟,走进房间。另外两个人也跟进去。门在钱壮飞面前关上。
他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声音。先是徐恩曾的问话,很平静。然后是郑明的回答,断断续续,声音很低,他听不清。然后是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,沙沙的。
大概二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徐恩曾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钱壮飞一眼,点点头:“任务完成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钱壮飞问。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徐恩曾从他身边走过,朝外走去,“车会送你回去。明天按时上班。”
钱壮飞跟着走出来。车还停在门口,那个年轻人在驾驶座上等着。钱壮飞上车,车开动。窗外,那栋孤零零的房子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不见。
回城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钱壮飞看着窗外。田野,树林,偶尔掠过的村落,几点零星灯火。夜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,很淡。
他想起郑明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总得有人相信,这世上还有硬骨头”。
硬骨头。赵大勇是硬骨头,用裤腰带勒死自己。郑明也是硬骨头,用假情报和死亡,给同志争取时间。
那他呢?他是什么?他潜伏在敌人心脏里,戴着面具,说着谎言,做着违心的事。他是硬骨头,还是软骨头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还活着,还要继续活下去,继续潜伏下去。直到有一天,也许他也需要做出选择:是当硬骨头,还是软骨头。
车停在宿舍楼下。钱壮飞下车,上楼,回到房间。老孙已经睡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他轻手轻脚地躺下,闭上眼睛。
耳朵里,又响起嘀嘀嗒嗒的电报声。但这次,那声音里,夹杂着别的声音。是郑明的呼吸声,是赵大勇在巷子里的脚步声,是胡底唱戏的咿呀声,是李克农低声说话的声音,是儿子钱江的笑声。
所有这些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交响乐,在他脑子里轰鸣。
他捂住耳朵,但声音还在。
他知道,这声音,会陪他很长时间。也许,会陪他一辈子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空,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