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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中锦林锦萧珩小说在线章节免费阅读

骨中锦

作者:平凡小红尘

字数:213439字

2026-03-15 06:08:02 连载

简介

这本《骨中锦》我必须推荐!平凡小红尘是宫斗宅斗界的大神,林锦萧珩的故事线太吸引人了,故事情节为这部作品增色不少,目前以213439字的篇幅呈现给大家,让人欲罢不能,绝对值得一看。

骨中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
一、溺水

水是冷的。

那种冷不是循序渐进的凉,而是像千万冰针同时刺入皮肤,穿透肌肉,直直扎进骨头缝里。林瑾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,感受到了这种冷。

她想挣扎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
不对——这具身体不是她的。太轻了,太软了,手臂细得像两芦苇杆,划水本没有力气。脚腕上好像缠着什么东西,水草?还是谁的手?

水灌进鼻子,灌进嘴巴,灌进气管。

那种窒息感她并不陌生。作为法医,她见过太多溺死者的尸体——肺水肿,口鼻处的蕈样泡沫,手中紧紧握着的泥沙。她曾在尸检报告上写过无数次“生前入水”“挣扎迹象明显”。但她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“生前入水”的人。

眼前是浑浊的绿。

荷花池的水并不清澈。正是六月,荷叶层层叠叠地铺在水面上,阳光被切割成碎片,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水里晃动成迷离的光斑。她的身体在下沉,那些光斑离她越来越远。

耳边是咕噜咕噜的水声。

还有别的声音——隔着水层传来的,模糊的、扭曲的人声。

“死了吧?”

“沉下去了……”

“早该死了,花痴废物。”

笑声。尖锐的、幸灾乐祸的笑声。像刀子一样划开水层,扎进她的耳朵。

花痴?废物?

她们在说谁?在说我?

林瑾想睁开眼看清楚,但眼皮像被缝住了。她想张嘴喊救命,但一张嘴就是更多的水灌进来。肺要炸开了,腔像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火。

不对。

这不是她该有的死法。

她是林瑾,三十五岁,全国最年轻的女法医专家。她破获的大案要案上百起,经手的尸体超过三千具。她能在一堆白骨里读出死者生前的故事,能从一道刀痕判断凶手的习惯,能从指甲缝里的一粒泥沙找到抛尸地点。

她应该在手术台上,在那具无名女尸旁边。

她记得——

手术室的无影灯,惨白惨白的。那具女尸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,皮肤已经失去弹性,刀口缝合得歪歪扭扭——那不是专业法医的手笔,更像是人犯的仓促掩盖。她正要下刀,口突然一阵剧痛。

心梗?

她当时想。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,三天睡了不到八个小时,终于把身体熬到了极限。

她倒下去的时候,头磕在解剖台的边缘。那具女尸的脸就在她眼前,空洞的眼眶好像正看着她。

然后就是黑暗。

再然后——

就是这片荷花池。

水。冰冷的水。还有那些笑声。

“沉下去了吗?”

“沉了沉了,我亲眼看见的,那傻子真不会水。”

“活该,谁让她纠缠靖王殿下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。”

“脸上那道疤,我看见就恶心,也好意思往殿下跟前凑……”

笑声更大了。

林瑾的意识在水里浮沉。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她想记住这些声音,记住每一个字,但大脑缺氧让她的思维越来越慢。

身体还在下沉。

脚腕上的缠绕感更紧了。不是水草——她模模糊糊地想,是手。一只手。那只手把她拽下来,按进水里,确认她不再挣扎之后才松开。

她想起自己经手的一桩案子。一个三岁女孩被继母按进水盆溺死,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女孩的小拳头紧紧攥着,指甲里抠下来继母袖口的一粒扣子。

证据。永远要记得留下证据。
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让右手攥紧。

淤泥从指缝间挤出来,滑腻腻的。没有扣子,没有衣服碎片,只有泥。但她还是攥紧了,把那一把淤泥攥成拳头。

不能死。

她不能死在这里。

不是以这种方式。

但意识还是无可挽回地坠入黑暗。

最后的画面,是透过水面看见的模糊人影——几道纤细的影子,站在池边,俯身往下看。阳光把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真好看。她迷迷糊糊地想。

然后就是彻彻底底的黑暗。

二、楔子

三小时前。

滨海市,市公安局法医中心。

林瑾摘下沾着血的手套,在尸检报告上签下最后一个字。她的字迹很潦草,但每一笔都用力到穿透纸张——这是她从业十二年的习惯,签出去的每一份报告,都意味着一个案子尘埃落定。

“林姐,你又是通宵?”

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,是新来的实习生,二十二岁,扎着马尾辫,满脸胶原蛋白。

林瑾没抬头:“嗯。”

“你都三天没回家了吧?”实习生走进来,递过来一杯热豆浆,“我妈说,女孩子不能这么熬,熬老了嫁不出去。”

林瑾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实习生被那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——那双眼睛太深了,像一潭死水,又像藏着刀。整个法医中心都知道,林瑾不说话的时候最可怕,因为她一定在脑子里解剖什么人。

“嫁不出去?”林瑾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,“我经手的三千多具尸体里,有三分之一是死在婚姻里的。”

实习生:“……林姐我错了。”

林瑾没再说话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滨海市的六月,闷热湿,空气里能拧出水来。法医中心的窗户外头正对着殡仪馆的烟囱,此刻正冒着黑烟——又一场火化在进行。

她看了眼手机。

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
全是母亲。

微信消息九十九条,语音一条接一条。

“瑾瑾啊,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公务员,有车有房,就是离过婚带个孩子,你考虑考虑?”

“三十四了,再不结婚真嫁不出去了。”

“你整天跟死人打交道,身上那股味儿,活人能受得了吗?”

“妈不是催你,妈是为你好……”

林瑾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
为你好。

这三个字她听了三十四年。小时候是为你好才她学钢琴,长大后是为你好才她考公务员,现在是为你好才她嫁离婚男。她当初选择学法医的时候,母亲哭了三天三夜,说这是为你好,女孩子这行晦气,以后怎么嫁人?

她没回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母亲,是刑侦支队的刘队。

“林瑾,有个案子,得麻烦你出个现场。”

“什么案子?”

“东郊废弃化工厂,发现一具女尸。报案的是拾荒的,说死了至少半个月了,臭得不行。我们的人不敢动,怕破坏证据。”

“发定位。”

“你不休息一下?听说你熬了三天……”

“发定位。”

挂了电话,她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
“林姐!”实习生追出来,“你豆浆没喝完!”

“你喝。”

“可那是你喝过的……”

林瑾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四十分钟后,她站在废弃化工厂门口。

刑侦支队的刘队迎上来,满脸堆笑:“林老师辛苦了,大周末的还麻烦你。”

林瑾没搭理他的客套,直接往里走:“尸体在哪儿?”

“里间,第三个车间。味儿太大了,我们的人吐了俩。”

林瑾走进去。

即使戴着口罩,那股腐烂的气味还是直冲天灵盖。六月的高温,尸体存放半个月——她闭了闭眼,调整呼吸,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。

尸体是女性,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,身高一米六左右。尸体已经高度腐烂,呈巨人观,面部无法辨认。她蹲下来,开始检查。

“死亡时间十二到十五天。”她开口,刘队赶紧掏出本子记,“死者生前遭受过暴力,颅骨骨折,左手小指缺失——不是死后被老鼠啃的,是生前被切掉的,伤口有愈合迹象。”

“被切掉的?”刘队惊讶,“那她之前就……”

“受害者。”林瑾打断他,“长期被囚禁、被虐待的受害者。”

她仔细检查那缺失的小指。切面整齐,但周围有反复愈合的疤痕——说明不是一次性切掉的,而是一次又一次,一一。

“这是虐。”她站起来,“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。他把这个女人关起来,折磨她,切她的手指,最后打碎她的头骨。”

刘队脸都白了:“变态……”

林瑾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具尸体,看着那张已经无法辨认的脸。尸体空洞的眼眶好像正看着她,像在问:你能找到他吗?能为我说话吗?

我能。

林瑾在心里说。

让尸体说话,是我的工作。

她正要继续检查,口突然一阵剧痛。

那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一只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,用力拧,用力挤。她弯下腰,手撑着解剖台,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
“林老师?”刘队跑过来,“你怎么了?林瑾!”

她想说没事,但嘴张不开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泵不出血,四肢开始发麻。视野里,那具女尸的脸越来越近,空洞的眼眶越来越大。
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最后一个画面,是刘队惊慌失措的脸,和那张嘴型——他在喊什么?叫救护车?

不用了。她想。

太晚了。

然后,就是冷。

冰冷的荷花池水。

三、记忆碎片

黑暗里开始浮现画面。

那些画面不是她的,是另一个人的。一个女人,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一个叫林锦的安平侯府嫡女。

她看见那个女孩站在镜子前,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疤。那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颌,缝了十二针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脸上。女孩的眼睛哭得红肿,嘴唇咬出了血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问镜子里的自己,“我只是喜欢他……我只是想见他一面……”

画面一转。

是靖王府的后花园。牡丹开得正好,红的白的紫的,层层叠叠。女孩攥着一张纸条,紧张得手心出汗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未时三刻,后花园牡丹亭,靖王等你。

她去了。

然后就是刀光。

侍卫的刀横着划过来,她躲闪不及,脸上剧痛。血溅在牡丹花上,红得刺眼。靖王站在远处,冷冷地看着她,像看一只爬过来的蚂蚁。

“休了她。”他说。

画面再转。

是侯府的大门。休书砸在她脸上,白纸黑字,盖着靖王府的红印。父亲林远山站在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嫡母王氏站在他身后,一脸惋惜,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。
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。”父亲说,“从今天起,没我的允许,不准出府。”

她跪在地上,血从脸上的伤口渗出来,滴在青石板上。

一只手伸过来扶她。是林婉,她的庶妹。林婉眼眶红红的,小声说:“姐姐,我扶你回去。”

她靠在林婉身上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
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。

林婉陪她在院子里坐着。林婉给她端来汤药。林婉在她耳边说:“姐姐,靖王今在池边赏荷,你去赔个罪,他心软就原谅你了。”

她信了。

她去了。

然后就是荷花池,背后那一推,冰冷的池水,以及下沉时看见的那张脸——林婉的脸,站在岸边,裙角净净,一滴水渍都没有。

为什么?

她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在心里喊。

为什么?

我也想问为什么。林瑾想。

黑暗里,那些画面渐渐淡去。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是母亲的,是那些未接来电背后的声音。

“三十四了,再不结婚真嫁不出去了。”

“整天跟死人打交道,活人能受得了吗?”

“妈是为你好……”

然后是手术室的无影灯,解剖台上的女尸,刘队惊慌的脸。

然后是荷花池的水,冰冷的,浑浊的,灌进口鼻。

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——不是记忆,是真的,就在耳边。

“沉下去了吗?”

“沉了沉了。”

“走吧走吧,晦气。”

“等等——她好像在动!”

四、睁眼

林瑾睁开了眼睛。

不对——现在应该叫她林锦了。

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水面上的光。那光透过层层荷叶,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像打翻了一池碎金子。她的身体还在水里,但意识已经清醒了。

肺里还有气。

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哪来的气,可能是濒死时身体的最后挣扎,可能是那女孩的灵魂在最后一刻让出了这具身体。总之,她还有气,还有意识,还能动。

她开始划水。

这具身体太弱了。手臂细得像麻秆,划水的力道连一只猫都救不了。但她是林瑾,她是那个在解剖台前站了十二个时辰都不会累的林瑾。意志力这种东西,她有的是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头终于露出水面。

阳光刺进眼睛,她本能地闭了闭眼,然后睁开。

岸上站着七八个人。

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碧色裙衫的少女,十五六岁,生得我见犹怜——柳叶眉,杏仁眼,一张小脸苍白着,眼眶泛红,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。她身后站着几个婆子丫鬟,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池子里看。

“姐姐!”那少女惊呼一声,“你、你没事吧?”

林锦盯着她。

那张脸,她在记忆碎片里见过无数次。林婉,她的庶妹,侯府二小姐。那个给她递纸条的人,那个推她下水的人,那个站在岸边看着她下沉的人。

“快拉我上去。”林锦开口。

声音是哑的,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。池水从她嘴里呛出来,带着腥臭的淤泥味。

“快、快拉大小姐上来!”林婉喊道。

两个婆子不情不愿地伸出手,把林锦从池子里拖上来。她被扔在岸边,像扔一条死狗。浑身湿透,头发散乱,脸上那道疤泡了水,泛着惨白。

“姐姐,你吓死我了……”林婉蹲下来,掏出手帕要给她擦脸,“都是我不好,不该带你来池边散心……”

林锦抬起手,挡开了那块手帕。

林婉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你裙子怎么是的?”林锦问。

林婉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我从落水到被救,至少一盏茶时间。”林锦慢慢坐起来,浑身滴水,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你站在岸边这么久,裙摆竟连一滴水渍都没有——”

她盯着林婉的眼睛。

“你是本没想过要救我吗?”

满池寂静。

风吹过,荷叶沙沙作响。岸边的柳条垂下来,拂过水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远处有蝉在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
林婉脸上的泪还挂着,表情却僵住了。

她身后,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刻上前,正是周瑞家的。这婆子是嫡母王氏的陪房,在这侯府里横行霸道惯了,连主子都敢顶撞。

“大小姐您这话说的,二小姐好心陪您散心,您自己失足落水,还要攀咬妹妹?”周瑞家的叉着腰,嗓门大得能传到前院去,“您这花痴病是不是又犯了?见谁咬谁!”

“就是。”另一个婆子帮腔,“自己不长眼掉池子里,二小姐没怪您晦气就不错了。”

“花痴病”三个字一出口,周围几个丫鬟都捂着嘴笑起来。

林锦没有动。

她就那么坐在地上,浑身是水,发丝贴在脸上,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。但她没有低头,没有哭,没有像原主那样委屈地辩解。

她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
从左到右,一个一个,慢慢地看。

周瑞家的——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叉腰的姿势一看就是惯常欺负人。左手袖口有油渍,右手虎口有老茧,指甲缝里藏着白色的粉末。

另一个婆子——瘦高个,颧骨高耸,一脸刻薄相。鞋底沾着马粪,这个时辰马厩不该喂料,她去马厩做什么?

两个小丫鬟——十五六岁,穿得比林婉的丫鬟差一截,应该是粗使的。她们躲在人群后面,眼神躲闪,不敢和她对视。

还有林婉。

林锦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婉身上。

那张脸真好看。柳眉杏眼,肤若凝脂,此刻眼眶泛红,泪珠将落未落,任谁看了都要心疼。她的裙摆净净,是淡淡的碧色,绣着几朵小小的白兰花。不止裙摆,她从头到脚,一丝水渍都没有。

“你——”林锦开口。

“够了!”

一声厉喝打断了她。

人群分开,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款步走来。

五、柳姨娘

来的妇人穿着藕荷色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。她的容貌和林婉有七分相似,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风韵,和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
柳姨娘。

林婉的生母。

她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,个个穿得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体面。这排场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头夫人来了。

柳姨娘走过来,先是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林锦,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林婉,眉头微微一蹙。

“大小姐落水受惊,胡言乱语也是有的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,“来人,扶大小姐回去歇着。再请个大夫来看看,别落了病。”

林锦没有说话。

柳姨娘的目光转向周瑞家的几个:“至于你们说的那些混账话,回头我再查。都散了吧。”

轻飘飘几句话,把“推人入水”变成“落水受惊”,把“攀咬妹妹”变成“胡言乱语”。周瑞家的是刁难主子的恶奴,但在柳姨娘嘴里,这些都可以“回头再查”。

查不查的,谁知道呢?

林锦看着她,脑子里快速分析着这个女人。

柳姨娘,侯府妾室,育有一女一子。原主母亲在世时,她还算安分。母亲死后,嫡母王氏进门,她反而越过越滋润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要么会做人,能同时讨好嫡母和主君;要么手里有把柄,让嫡母不敢动她。

此刻她站在阳光下,仪态万方,像一株开得正好的牡丹。但林锦从那微蹙的眉头里,看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一丝警惕,一丝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意?

是错觉吗?

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来,一左一右架起林锦。

“我自己走。”林锦说。

她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两个婆子愣了一下,不由自主地松开手。

林锦站起来。湿透的衣服贴在她身上,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身形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腿一软,差点摔倒——这具身体太虚弱了,能撑着醒过来已经是奇迹。

翠竹冲了上来。

“小姐!”她扶住林锦,眼眶红红的,“小姐我扶您回去……”

翠竹。原主的贴身丫鬟,也是这侯府里唯一对原主真心的人。这丫头长得普通,圆脸,大眼,一副憨厚相。此刻她扶着林锦,手都在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“走。”林锦说。

她靠在翠竹身上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
身后,柳姨娘的目光一直盯着她,像一刺,扎在后背上。

走出去十几步,林锦突然停下来。

“翠竹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回头看一眼。”

翠竹愣住:“啊?”

“回头,看林婉的表情。”

翠竹不明所以,但还是依言回头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来,脸色古怪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二小姐她……”翠竹咽了口唾沫,“她在笑。”

林锦嘴角微微一勾。

果然。

那个泪眼婆娑、楚楚可怜的好妹妹,在她转身之后,露出了真面目。

“走吧。”林锦说。

她们继续往前走,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假山,穿过一个月亮门,最后停在一个破落的小院子前。

院门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已经斑驳,勉强能认出三个字:蒹葭院。

这是原主的住处。

林锦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院子。

墙角的青苔有半人高,瓦片上长着野草,门框上的漆都剥落了。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,院子里杂草丛生,只有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。

这就是嫡女住的地方?

“小姐……”翠竹小声说,“我扶您进去换衣裳。”

林锦点点头。

她们推开门,穿过杂草,走进屋里。

屋里更破。
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掉漆的衣柜。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灌进来,吹得床幔轻轻晃动。桌上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焦黑,显然很久没换过。

“嫡母就让你住这儿?”林锦问。

翠竹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。这丫头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夫人说……小姐您犯了错,要反省,不能住太好的地方,不然外人会说闲话……”

林锦没说话。

她走到桌边,坐下来。

浑身还在滴水,但她没有急着换衣服。她在想刚才那些事,想林婉的表情,想柳姨娘的眉头,想周瑞家的嘴脸,想这个破落的院子。

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。

父亲林远山,安平侯,一个眼里只有官位和脸面的男人。原主母亲还在时,他偶尔还会来看看女儿。母亲死后,他就像忘了这个女儿一样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。

嫡母王氏,继室,进门八年无所出。她表面上对原主客客气气,背地里放任下人们欺负。原主被休回来,她第一反应不是安慰,是“别让她出门丢人”。

柳姨娘,生了一儿一女,是侯府实际上的女主人。她表面上对谁都和气,但原主的记忆里,有无数次她“恰好”出现在原主挨骂的现场,“恰好”劝了父亲几句,“恰好”让原主的处境更糟。

林婉,她的好妹妹,递纸条、推人、看着她淹死,然后站在岸边哭。

“翠竹。”林锦开口。

“在,小姐。”

“你去厨房给我弄点热水,我要洗澡。”

翠竹面露难色:“小姐,厨房那边……周瑞家的管着,她肯定不给……”

“你去要。”林锦看着她,“她要是不给,你就回来告诉我。不用吵,不用争,直接回来。”

翠竹不明所以,但还是点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
林锦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

里面只有两三件旧衣裳,洗得发白,打着补丁。原主好歹是侯府嫡女,就穿这个?

她翻了一遍,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包袱。

打开。

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,料子是上好的锦缎,绣着缠枝莲纹。叠得整整齐齐,连一个褶子都没有。包袱里还有一张纸条,字迹娟秀:

“锦儿生辰安康——母留”

林锦的手一顿。

原主母亲的遗物。

那女人……那个在原主六岁时就死去的女人,竟然还偷偷给女儿留了生辰礼?她是怎么留下来的?她知道自己会死吗?

林锦把衣裙放回包袱,重新包好。
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
翠竹跑进来,气喘吁吁,脸色又红又白。

“小姐,周瑞家的说、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您晦气,用过的锅碗都得砸了重买,让您自己出钱。她还说,要是您不服气,就去找夫人告状,看夫人向着谁……”

林锦笑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

翠竹被她笑得发毛:“小、小姐,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林锦站起来,“走,带我去厨房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翠竹不敢再问,赶紧在前面带路。

她们穿过破落的院子,又穿过月亮门,绕过假山,穿过抄手游廊,走了约莫一刻钟,终于听见人声鼎沸。

是厨房到了。

侯府的厨房很大,占了整整一个院子。此刻正是午膳前的准备时间,厨房里人来人往,灶上的火烧得正旺,油烟味飘出老远。

周瑞家的站在院子中间,叉着腰,正指使几个小丫鬟活。

“快点快点!柳姨娘的燕窝炖好了没?二小姐的红枣羹呢?还有三少爷的点心,要是敢耽误,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!”

她一转头,看见了林锦。

那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
“哟——”她拖长了调子,“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?这地方脏,您这千金之躯,可别污了您的脚。”

几个活的小丫鬟停下来,偷偷往这边看。

林锦没理她,径直走进院子。

“大小姐!”周瑞家的拦住她,“厨房重地,您不能随便进。要是磕了碰了,我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
“我来要热水。”林锦说。

“热水?”周瑞家的笑得满脸褶子,“大小姐,您来晚了。今儿个的热水早用完了,您明儿个早点来。”

翠竹气得脸都红了:“你胡说!刚才我还看见灶上烧着水!”

“那是给柳姨娘和二小姐准备的。”周瑞家的眼皮都不抬一下,“大小姐要热水,行啊,自己拿柴火来烧。不过——”她指了指墙角,“柴火也不多了,您得先问问柳姨娘同不同意。”

周围响起窃笑声。

林锦看着周瑞家的,从头看到脚。

那婆子被她看得发毛:“你、你看什么?”

“周瑞家的。”林锦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左手袖口有油渍,右手虎口有老茧,指甲缝里藏着面粉。今天早上厨房丢的那只鸡,你吃的?”

周瑞家的脸色一变。

“你放屁!”她脱口而出,但声音明显虚了,“什么鸡,我不知道!”

“还有你。”林锦转向另一个婆子,正是之前站在周瑞家身边那个,“你鞋底沾着马粪。这个时辰马厩不该喂料,你去马厩做什么?偷草料卖给外面的马贩子?”

那婆子腿一软,扶住了墙。
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那些活的小丫鬟们瞪大了眼睛,看看林锦,又看看周瑞家的,大气都不敢出。

周瑞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了半天,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反了反了!大小姐血口喷人!我、我要去告诉夫人!”

“去吧。”林锦说,“顺便告诉夫人,你指甲缝里那白粉是什么。”

周瑞家的手一抖,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林锦往前走了一步。

她浑身湿透,头发散乱,脸上还有那道疤,狼狈得像街边的乞丐。但此刻她站在周瑞家的面前,那婆子竟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面粉、石灰、还是——”林锦顿了顿,“砒霜?”

周瑞家的脸彻底白了。

砒霜两个字一出,院子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
砒霜是剧毒。如果周瑞家的指甲缝里是砒霜,那她想毒死谁?
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……”周瑞家的声音都在抖,“我、我怎么会……”

“那我问你。”林锦说,“你指甲缝里是什么?”

周瑞家的说不出话来。

林锦没再理她,转身走向灶台。

灶上果然烧着一锅水,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她拿起旁边的木桶,把开水倒进去,装了满满一桶。

“翠竹。”她说,“抬回去。”

翠竹赶紧跑过来,两个人一起抬起木桶。

走到院门口,林锦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周瑞家的,你指甲缝里那东西,我记住了。回头要是有谁中毒,我会第一个来找你验手。”

她说完,抬脚走了。

院子里,周瑞家的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像死人。

那些活的小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,赶紧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
六、破落小院

回到蒹葭院,翠竹关上门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
“小、小姐,您刚才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您怎么知道周瑞家的偷鸡?怎么知道她指甲缝里有东西?还有砒霜……真有砒霜吗?”

林锦把水桶放下,开始脱湿透的外衣。

“没有砒霜。”

“啊?”

“那是面粉。”林锦说,“她指甲缝里是面粉,不是砒霜。”

翠竹傻眼了:“那、那您说砒霜……”

“诈她的。”

翠竹张大嘴巴,半天合不上。

林锦把湿衣服脱下来,换上那套净的旧衣裳。布料粗糙,打着补丁,但总比湿着强。

“周瑞家的这种人,欺软怕硬,贪得无厌。”她一边系带子一边说,“偷鸡摸狗是她的本性,但真让她下毒,她没那个胆子。我故意往大了说,就是为了吓住她,让她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翠竹愣愣地看着她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小姐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、您怎么好像变了个人?”

林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变了个人?

没错,她确实变了个人。那个懦弱无能的原主已经死在荷花池底了,现在活着的,是让三千具尸体说话的林瑾。

但这话不能说。

“落了一次水,醒了一次魂。”林锦淡淡地说,“总不能白死一回。”

翠竹眼圈红了,使劲点头:“对,对!小姐您不能再让她们欺负了!她们太过分了,推您下水,还、还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起来。

林锦没说话,走到桌边坐下。

桌上有一面铜镜,锈迹斑斑,勉强能照见人影。她拿起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
十六岁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五官本来应该很好看,但左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颌,毁了所有。

这是原主纠缠靖王时被侍卫划的。

林锦抬起手,轻轻抚摸那道疤。

伤口已经结痂,但还没有完全愈合。用手按上去,还能感觉到隐隐的痛。她仔细看了看——刀口很深,缝得也很粗糙,以后肯定会留下明显的疤痕。如果是在现代,可以做激光修复,可以涂祛疤膏,可以整容。但在这里,这道疤会跟她一辈子。

她放下镜子。

丑就丑吧。她林瑾活了三十五年,从来不是靠脸吃饭的。

翠竹哭够了,抽抽搭搭地走过来:“小姐,您饿不饿?我去厨房给您找点吃的?”

“不急。”林锦说,“你先坐下。”

翠竹依言坐下。

“我问你几件事,你要老实回答。”

翠竹使劲点头。

“第一,我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?”

翠竹一愣,脸色变得古怪起来:“小姐,您……您不记得了?”

“落水呛着了,有些事记不清。”林锦面不改色地说瞎话,“你告诉我。”

翠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夫人是生小少爷的时候……难产没的。小少爷也没活成,一生下来就没气了。”

难产。

林锦在心里记下这个关键词。

“当时谁接生的?”

“宫里的刘嬷嬷,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。”翠竹说,“后来……后来刘嬷嬷也死了,说是回老家养老去了,但没人见过她出府。”

林锦的眼神沉了沉。

接生嬷嬷死了。死无对证。

“第二,我父亲对母亲怎么样?”

翠竹想了想,说:“侯爷对夫人……挺好的吧?夫人活着的时候,侯爷经常来看夫人,也经常来看小姐您。后来夫人没了,侯爷就……”

“就不来了。”

翠竹点点头,眼圈又红了。

林锦没说话,继续想。

一个“难产而死”的女人,一个“死无对证”的接生嬷嬷,一个从热情变冷漠的丈夫。这背后要是没点事,她林瑾两个字倒过来写。

“第三,嫡母和柳姨娘的关系怎么样?”

翠竹皱起眉头:“这个……奴婢也说不好。表面上,柳姨娘对夫人挺恭敬的,夫人对柳姨娘也挺客气。但是……但是奴婢总觉得怪怪的。”

“哪里怪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翠竹挠挠头,“就是……柳姨娘好像不怕夫人。明明是妾室,但有时候说话做事,比正房还硬气。”

林锦点点头。

这就对了。

柳姨娘手里有把柄。那把柄能让嫡母不敢动她,能让嫡母容忍她在这府里呼风唤雨。那把柄是什么?会不会和母亲的死有关?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林锦说,“我脸上的疤,当时谁给我缝的?”

翠竹的眼泪又下来了:“是、是府里的李大夫。可是那个李大夫,给小姐您缝完伤口的第二天,就、就被赶出府了。说是偷了夫人的首饰,被发卖了。”

林锦闭上眼睛。

接生嬷嬷死了。李大夫被发卖了。所有和母亲、和原主有关的人,都一个个消失了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这是有人在清除证据。

“小姐……”翠竹怯生生地问,“您在想什么?”

林锦睁开眼,看着她。

“翠竹,你知道什么叫人灭口吗?”

翠竹愣住了。

林锦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纸破了几个洞,风从破洞里灌进来。透过破洞往外看,能看见院子里的杂草,和远处侯府那些高大气派的楼阁。

这个小小的蒹葭院,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
而原主,就是那个被遗忘的人。

“翠竹。”林锦说,“从今天起,这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,你都要告诉我。不管多小的事,哪怕是一只鸡死了、一个婆子吵架了,都要告诉我。”

翠竹点头如捣蒜:“奴婢记住了!”

“还有。”林锦转过身,“以后不管谁问起,你就说大小姐落水之后受了惊吓,脑子有点糊涂,好多事记不得了。”

“记……记不得?”

“对。”林锦说,“记不得是谁推的我,记不得那天发生了什么,什么都记不得。”

翠竹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使劲点头。

林锦走到床边,掀开枕头。

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
休书。

白纸黑字,盖着靖王府的红印。

她把休书拿起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

“安平侯府嫡女林氏,行为不端,当众失仪,有辱门风。今休弃回府,永无系。”

下面是期,和靖王的私印。

行为不端?当众失仪?

林锦把休书叠好,收进怀里。

原主确实去了靖王府的后花园,但那是林婉递的条子,不是她自己要去的。她被侍卫划伤脸的时候,靖王就站在远处看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她被赶出王府的时候,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,指指点点。

然后就是休书,就是荷花池。

“林婉。”林锦念出这个名字。

翠竹吓得一哆嗦:“小姐,您……您别冲动,二小姐她、她有柳姨娘护着,咱们斗不过的……”

林锦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让翠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
“我没说要斗。”林锦说,“我只是记住了。”

记住了谁推她下水,谁递的条子,谁站在岸边看着她下沉。

记住了那些笑声,那些嘲讽,那些“花痴废物”。

记住了那张在阳光下净得不沾一滴水渍的碧色裙摆。

“翠竹。”林锦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我母亲的遗物。”林锦说,“她留给我的任何东西,能找到的,都找来。”

翠竹点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
林锦重新坐下,看着窗外破败的院子。

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慢慢落下来,又慢慢飘起来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开始整理所有信息。

人物:

林婉:庶妹,推原主下水的真凶

柳姨娘:林婉生母,疑似有秘密

周瑞家的:恶奴,贪财,偷鸡摸狗

林远山:父亲,原主母亲死后变得冷漠

嫡母王氏:继室,与柳姨娘关系微妙

靖王:休弃原主的人,原主被陷害的由头

刘嬷嬷:接生嬷嬷,已死

李大夫:缝伤大夫,被发卖

事件:

原主母亲难产而死,接生嬷嬷随后“回老家”

原主被林婉诱骗去靖王府,被划伤脸,被休弃

原主被林婉推下荷花池,溺死

林瑾穿越而来

疑点:

原主母亲是怎么死的?

刘嬷嬷是真回老家了还是死了?

柳姨娘手里有什么把柄?

嫡母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?

靖王府那一出,真的只是林婉一个人的主意?

林锦睁开眼。

这个局,比她想象的大。
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
翠竹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。

“小姐,找到了!”她把包袱放在桌上,“这是夫人当年的陪嫁丫鬟偷偷留下的,藏在柴房里,一直没人发现。”

林锦打开包袱。

里面是一些旧物件:几件小孩的衣裳,一枚玉佩,一本泛黄的手札,还有一封信。

信没有封口。

她抽出信纸,展开。

字迹娟秀,是原主母亲写的。

“吾儿锦儿亲启——”

林锦开始读信。

信不长,只有三页纸。但读完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

这封信写于原主母亲临产前一个月。她在信里说,她感觉到有人在害她,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下毒。她不知道是谁,但她知道这个人就在府里,而且地位不低。她说她可能活不到孩子出生,所以提前留下这封信。她让原主长大以后,一定要查清楚真相。她还说,如果她死了,那个害她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,让原主千万小心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
信的末尾,她写道:

“锦儿,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把你带到这个吃人的地方。如果有一天,你不得不离开这里,那就离开。天大地大,总有你容身的地方。娘在九泉之下,会一直看着你,你。”

落款是:母亲绝笔。

林锦把信放下。

窗外,太阳已经西斜,天边烧起一片红霞。晚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野草的气味。

翠竹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
过了很久,林锦开口。

“翠竹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府里,有母亲当年的旧人吗?”

翠竹想了想,说:“有一个。周嬷嬷,夫人的陪嫁嬷嬷。夫人死后,她就病了,被送到庄子上养着。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”

“哪个庄子?”

“城外的青山庄。”翠竹说,“就是当初夫人陪嫁的那个庄子。”

林锦点点头。

“翠竹,明天你去打听打听,周嬷嬷还在不在。如果在,想办法给我带个话。”

翠竹使劲点头。

林锦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包袱里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晚霞把破落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。野草在风里摇晃,墙角的青苔绿得发黑。远处传来丫鬟婆子的说笑声,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。

这个世界,和她原来那个世界,隔着一千年的距离。

但人心,从来都是一样的。

嫉妒、贪婪、算计、戮——这些东西,无论哪个时代都不会变。

而她,林瑾,曾经让三千具尸体开口说话的法医,现在要在这侯府里,查一桩十六年前的旧案。

“小姐。”翠竹小声说,“您饿了吧?奴婢去厨房给您找点吃的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林锦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
翠竹愣了愣,没敢再问。

夜幕慢慢降下来,把整个院子吞没。

翠竹点上灯,那一点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摇晃,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。

林锦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但身体太累了。意识很快沉入黑暗。

睡梦里,她又看见了那片荷花池。

池水碧绿,荷叶层层叠叠。阳光从叶缝洒下来,在水里晃动成金色的光斑。

她沉在水里,往上看。

岸上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碧色的裙子,低着头,正看着她。

是林婉。

林婉的脸在水面上晃动,像隔着一层水波。她在笑,笑容甜美,人畜无害。

然后,那张脸慢慢变了。

五官扭曲,嘴角裂开,露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
“你以为你活了吗?”那个声音从水上传下来,“你活不了的。这府里的人,都得死。”

林锦猛地睁开眼。

屋里漆黑一片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。

翠竹睡在旁边的矮榻上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林锦躺了一会儿,确定那只是一个梦。

但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。

“这府里的人,都得死。”

谁说的?

是林婉?还是别的什么人?

她不知道。

但有一件事她知道——

这个侯府,比她想象的更危险。

而她,已经踏进来了。

七、休书

第二天一早,林锦被一阵吵闹声惊醒。

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,越来越近,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和脚步声。

翠竹已经醒了,正趴在门缝往外看。

“怎么了?”林锦问。

翠竹回过头,脸色发白:“小姐,是周瑞家的。她、她带着人来了!”

林锦坐起来,披上外衣。

门被拍得山响。

“开门!大小姐开门!”

是周瑞家的声音。

翠竹吓得直哆嗦:“小姐,怎么办……”

林锦走过去,打开门。

门一开,周瑞家的差点栽进来。她身后站着四五个粗使婆子,一个个横眉冷眼,气势汹汹。

周瑞家的站稳了,叉着腰,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:“大小姐,夫人说了,让您把休书交出来!”

林锦看着她。

“什么休书?”

“装什么傻!”周瑞家的一瞪眼,“靖王府的休书!夫人说了,那东西留在您手里是祸害,让您交上去,由府里统一保管。”

林锦笑了。

“由府里统一保管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这休书是给我的,凭什么交给府里?”

“凭什么?”周瑞家的一撇嘴,“就凭您是侯府的人!您丢人现眼,让侯府跟着蒙羞,那休书就是证据!万一哪天您再犯花痴病,拿着休书去找靖王闹,我们侯府还要不要脸了?”

翠竹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、你怎么说话的!小姐她……”

“翠竹。”林锦打断她。

翠竹闭嘴。

林锦看着周瑞家的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周瑞家的,你刚才说什么?万一我拿着休书去找靖王闹?”

周瑞家的一愣:“怎么?不对吗?”

“谁告诉你我会去找靖王?”

周瑞家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林锦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夫人让你来拿休书,是你自己来的,还是有人给你出的主意?”

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变:“当、当然是夫人让我来的!”

“那夫人怎么知道休书在我这儿?”

周瑞家的彻底愣住了。

林锦看着她,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你回去告诉夫人,休书在我这儿,但她想要,得自己来拿。”

周瑞家的眼睛一瞪:“你——”

“还有。”林锦打断她,“你回去告诉给你出主意的那个人,就说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就说,我会好好留着这张休书的。将来有用。”

周瑞家的脸都青了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她身后那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,气势明显弱了下去。

“还愣着什么?”林锦说,“要我送你们出去?”

周瑞家的咬了咬牙,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
那几个婆子赶紧跟上。

翠竹看着她们走远,长出一口气:“小姐,您太厉害了!周瑞家的脸都绿了!”

林锦没说话。

她转身回屋,从怀里掏出那张休书。

白纸黑字,红印如血。

她看着这张纸,脑海里浮现出原主那天被休的情景——休书砸在脸上,父亲站在台阶上,满府的人都在看热闹。

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,这是灭顶之灾。

但对林瑾来说,这只是一张纸。

一张将来或许有用的纸。

“翠竹。”她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今天你去找周嬷嬷的事,小心点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
翠竹点点头:“奴婢晓得。”

林锦把休书重新收好。

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那道疤上。
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
十六岁,满脸稚气,却有一双不像十六岁的眼睛。

那是林瑾的眼睛。

一个在解剖台前站了十二年的女人的眼睛。

“小姐。”翠竹小声说,“您……您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?”

林锦从镜子里看着她。

“有些记得,有些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怎么?”

翠竹犹豫了一下,说:“奴婢只是觉得……小姐您好像换了个人。以前您看到周瑞家的,都会躲着走。现在……您现在,奴婢都不敢认了。”

林锦没有回答。

她放下镜子,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去找周嬷嬷。”

翠竹愣了愣:“现在?可是您刚才说晚上……”

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”林锦说,“周瑞家的刚走,现在去找,她们反而不会注意。”

翠竹恍然大悟,使劲点头。

两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,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。

安平侯府很大,从蒹葭院到后门,要走小半个时辰。一路上,她们尽量躲着人走,遇到丫鬟婆子就低头快走。

好不容易出了后门,翠竹才长出一口气。

“小姐,咱们往东走,青山庄在城外,得走一个时辰。”

林锦点点头。

两人沿着街道往外走。

京城很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有卖糖葫芦的,有卖包子的,有卖胭脂水粉的,有耍把式卖艺的。

林锦一边走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记住这些街道和店铺的位置。法医的职业习惯——到一个新地方,先熟悉地形。

一个时辰后,她们到了青山庄。

庄子不大,坐落在山脚下,周围是一片片农田。几个农人在田里活,看见她们来了,都抬起头打量。

翠竹上前问路,一个老农指了指庄子最里面的一间小屋。

“周嬷嬷?就住那儿。一直病着,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”

林锦心里一沉。

她们快步走过去,推开小屋的门。

屋里很暗,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。一个老人躺在床上,头发全白了,瘦得像一把骨头。

“周嬷嬷?”翠竹轻声喊。

老人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浑浊无神,看着翠竹,又看向林锦。

然后,那双眼睛突然瞪大了。

“小……小姐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是……是大小姐?”

林锦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

“周嬷嬷,是我。林锦。”

周嬷嬷的手颤抖着伸出来,摸向林锦的脸。

她摸到了那道疤。

眼泪从那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。

“小姐……您怎么来了?您怎么能来?快走!快走!”周嬷嬷突然激动起来,“这里危险!她们会害您!快走!”

林锦按住她的手。

“周嬷嬷,别怕。告诉我,谁要害我?”

周嬷嬷的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

“是我娘。”林锦说,“我娘是怎么死的?”

周嬷嬷的身体剧烈地抖起来。

“夫人……夫人……”她喃喃着,眼睛里满是恐惧,“她们……她们害死了夫人……她们在药里下毒……我看着……我看着夫人吐血……我救不了她……”

“谁?”林锦追问,“谁下的毒?”

周嬷嬷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——

门突然被踢开了。

几个人冲进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青布衣裳,一脸凶相。

“谁让你们进来的!”他吼道,“滚出去!”

翠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林锦站起来,挡在周嬷嬷前面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这庄子的管事!”那男人瞪着她,“你私闯民宅,还敢问我是谁?”

林锦盯着他的眼睛。

那眼神让那男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
“周嬷嬷是我母亲的陪嫁嬷嬷。”林锦说,“我来看她,天经地义。”

“什么陪嫁嬷嬷!”那男人一挥手,“这老婆子是侯府的奴才,现在归我管!我说不许看,就不许看!”

林锦没有动。

她看着那男人的眼睛,看着他的手,看着他身后那几个打手。

然后,她看见了。

那男人的指甲缝里,有暗红色的东西。

血迹。

新了的血迹。

林锦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周嬷嬷的床。

床边的地上,有几滴暗红色的血。
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周嬷嬷。”她转过头。

周嬷嬷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
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没有光了。

翠竹尖叫起来。

林锦扑过去,探周嬷嬷的鼻息——没有呼吸。摸颈动脉——没有脉搏。

死了。

就在刚才,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,有人从窗外用暗器了她。

林锦的目光扫过窗户。

窗纸上有几个小洞,很新鲜,明显是刚戳的。

毒针。

有人用毒针了周嬷嬷,灭口。

她缓缓站起来,转过身。

那中年男人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
“你、你看什么看!”他的声音虚了,“这老婆子自己病死的,关我们什么事!”

林锦看着他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
那中年男人被她的眼神吓得往后退,退到门口,差点摔倒。

“告诉你的主子。”林锦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今天的事,我记住了。”

她从他身边走过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翠竹哭着追上来。

“小姐……周嬷嬷她……”

“死了。”林锦说,“被人灭口了。”

翠竹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。

林锦站在庄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。

阳光照在屋顶上,暖洋洋的。田里的农人还在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她知道,已经发生了。

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们。

从她穿越过来那一刻起,就有人在盯着她。

周嬷嬷的死,就是警告。

“翠竹。”林锦说。

“在……”

“回府。”

她们沉默着往回走。

来的时候走了一个时辰,回去的时候好像走了更久。

太阳西斜的时候,她们终于回到侯府后门。

林锦推开门,走进去。

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假山,穿过月亮门——

蒹葭院到了。

院门半掩着,和离开时一样。

林锦推开门,走进去。

走了两步,她突然停下来。

院里的野草被人踩过。不是她们早上离开时的样子。

她快步走进屋。

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——柜门大开,衣服扔了一地,床上的被褥被掀开,桌子被推倒,那面铜镜摔碎了。

有人来过。

翻箱倒柜地找东西。

找什么?

休书。

林锦摸向怀里。

休书还在。

她又摸了摸包袱藏的地方——包袱没了。那个装着她母亲遗物的包袱,没了。

林锦闭上眼睛。

周嬷嬷死了。遗物丢了。

她睁开眼。
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。

翠竹站在门口,吓得脸色惨白:“小姐……咱们、咱们怎么办……”

林锦没有说话。
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破败的院子。

杂草在暮色里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挥舞。

远处传来丫鬟婆子的说笑声,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。

这座侯府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过着它的子。

林锦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
“翠竹。”她开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明天开始,教我认人。”

“认……认什么人?”

“这府里的每一个人。”林锦说,“谁是谁的人,谁和谁是一伙的,谁在背后说了什么。全部。”

翠竹愣愣地看着她。

暮色里,林锦的脸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——

那双眼睛,像淬过火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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