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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橘子汽水与未命名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陆灼左眉骨的疤,是十岁那年留下的。
那晚雨下得很大,父亲出殡后的第三天。客厅里挤满了人,亲戚、邻居、父亲的工友,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。母亲躺在床上,高烧不退,额头烫得像块火炭。十二岁的陆灼端着水盆进进出出,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。
“小灼啊,你爸那笔赔偿金……”大伯搓着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看你妈这样,也管不了事。要不先放我这儿,我帮你们保管着?”
陆灼没抬头,拧着毛巾:“不用,我妈能管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懂事!”大伯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爸是我亲弟弟,我还能害你们不成?你妈现在这样,医药费、生活费,哪样不要钱?你们孤儿寡母的,别被人骗了!”
“我说了,不用。”陆灼抬起头,十岁孩子的眼睛里,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冰冷。
大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悻悻地走了。其他人也陆续离开,留下满屋狼藉和刺鼻的烟味。陆灼收拾到半夜,把垃圾一袋袋拎下楼。雨还在下,路灯在积水里投出破碎的光。
走到巷口,三个人影堵住了去路。是父亲的债主,借了五万块进货,货还没卖出,人就没了。
“小陆啊,你爸那钱……”为首的光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你看,人都走了,但这账不能赖吧?”
陆灼握紧了手里的垃圾袋:“我爸的赔偿金还没下来,下来了就还。”
“等赔偿金下来,你们娘俩早跑了!”旁边一个瘦子啐了一口,“少废话,今天不拿钱,别想走!”
陆灼看着他们,又看看手里那袋垃圾。里面有摔碎的烟灰缸,玻璃碴子在塑料袋里闪着冷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家里还有五百块现金,是我妈的药费。你们要,我现在上去拿。不要,就等赔偿金。”
“五百?打发叫花子呢!”光头上前一步,手就要抓他衣领。
陆灼退后一步,从垃圾袋里掏出那个破烟灰缸。碎玻璃的边缘很锋利,在路灯下泛着寒光。
“我爸不在了,但我还在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但握着烟灰缸的手在抖,“这五百块,要就拿走。不要,就等我爸的赔偿金。但你们要是敢动我妈,我保证,这玻璃会扎在你们眼睛里。”
三个大人被一个十岁孩子镇住了。光头盯着他手里的烟灰缸,又看看他眼睛,最后骂了句脏话,甩手走了。
陆灼站在原地,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,才扔掉烟灰缸,靠着墙滑坐在地上。雨打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垃圾袋破了,玻璃碴子散了一地,混在雨水里,像星星碎在泥里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回家。开门时,母亲虚弱的声音传来:“小灼?”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陆灼走进卧室,摸了摸母亲的额头,还是很烫,“你躺着,我再去打盆水。”
“刚才……是不是有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灼说,声音平静,“是风把门吹响了。妈,你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母亲闭上眼睛,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陆灼帮她擦掉,然后走到客厅,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上。沙发扶手上有道裂口,是父亲抽烟时不小心烫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皮子很硬,裂口边缘毛糙。
那一晚,陆灼做了个决定:从今天起,他是这个家的男人。要保护母亲,要守住赔偿金,要用拳头,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里,砸出一条路。
左眉骨的疤,是两个月后留下的。
父亲的赔偿金下来了,十五万。大伯又来了,这次带了两个人,说是帮忙“处理手续”。陆灼把存折藏在裤腰里,手里拎着父亲的棒球棍。
“小灼,把存折给我,大伯帮你存银行,安全。”大伯伸手。
陆灼没动:“我自己能存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!”大伯带来的一个男人上前就要抢。
陆灼举起棒球棍。十岁的孩子,还没棍子高,但眼神凶得像头小狼。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子,你还想打我?”
话音未落,陆灼的棍子已经砸在他小腿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蹲下去。另一个人冲上来,陆灼不躲,硬挨了一拳,但棍子也砸在对方肩膀上。
“小兔崽子!”大伯急了,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来。
陆灼没躲开,烟灰缸砸在左眉骨上。血瞬间涌出来,糊住了眼睛。他抹了把脸,血糊糊的手又握住棒球棍,朝大伯走过去。
“来啊!”他喊,声音嘶哑,“打死我,存折你们拿走!打不死,你们今天谁也别想站着出去!”
三个大人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住了。十岁的孩子,满脸是血,握着棍子,像从里爬出来的恶鬼。他们一步步后退,最后摔门跑了。
陆灼站在原地,血从指缝往下滴,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。母亲从卧室爬出来,看见他,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邻居听见动静报警,陆灼被送到医院,缝了七针。警察来做笔录,他看着天花板,一字一句说:“他们抢钱,我自卫。”
“你一个小孩子,打三个大人?”
“我爸教的。”陆灼说,“我爸说,男人可以流血,但不能让家里人流泪。”
警察沉默了很久,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养伤。那几个人,我们会处理。”
后来那三个人被拘留了几天,赔偿了医药费。但左眉骨那道疤,永远留下来了。像一枚勋章,刻着十岁那年的雨夜,和“从今以后,我来保护这个家”的誓言。
篮球是父亲教的。
父亲是建筑工人,但年轻时是厂队的主力。陆灼五岁生,父亲送了他第一个篮球,很旧的二手球,表皮磨得发亮,但气很足。
“儿子,爸教你打篮球。”父亲把他扛在肩上,走到工地旁边的野球场,“篮球是个好东西,能让你跑,能让你跳,能让你把不高兴的事都砸进篮筐里。”
后来父亲下班早,就会带他去打球。黄昏的野球场,父子俩的投篮声在空旷的工地里回响。父亲手把手教他运球、传球、上篮,动作不标准,但很认真。
“小灼,篮球不只是运动。”父亲擦着汗说,“是让你知道,有些事,一个人做不到,得和别人一起。就像传球,你得相信队友,队友也得相信你。”
陆灼那时不懂,只是点头,然后继续投篮。球砸在篮板上,弹回来,父亲接住,又传给他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
父亲去世后,陆灼很少打球了。他要照顾母亲,要打工,要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大人。篮球被他塞在床底下,蒙了厚厚的灰。
直到初二,体育老师看见他在场跑步,跑得飞快,像头小豹子。
“陆灼,来篮球队试试?”老师说。
陆灼摇头:“没时间,我要打工。”
“每天放学训练一小时,不耽误你打工。”老师说,“而且,进校队有补助,一个月三百。”
陆灼心动了。三百块,够母亲半个月的药费。他点头:“好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校队本没有补助。那三百块,是老师自己掏的。但他没拆穿,只是练得更狠。每天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,把所有的力气、所有的愤怒、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,都砸进篮球里。
篮球成了他的出口。打架的狠劲用在球场上,成了防守时的铜墙铁壁。保护母亲的执着用在传球上,成了关键时刻的绝助攻。眉骨上的疤,成了对手畏惧的标志——这小子,是真敢拼命。
高一时,他打进了市青赛。决赛最后十秒,比分打平,球传到他手里。他站在三分线外,眼前是父亲教他投篮的那个黄昏,是母亲躺在床上苍白的脸,是那些雨夜里的玻璃碴子和血。
他起跳,出手。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——空心入网。
哨响,冠军。
队友冲上来把他抛向空中,欢呼声响彻球馆。陆灼躺在无数双手上,看着天花板刺眼的灯光,突然哭了。不是喜悦的哭,是那种憋了五年、终于能喘口气的哭。
那天晚上,他把奖杯放在父亲遗像前,说:“爸,我做到了。用你教我的篮球,守住了你教我的家。”
遇见沈昼,是在高二那场友谊赛。
陆灼看见他被王磊三个人围着,助听器掉在水坑里。他站在那儿,不躲,不求饶,只是用那种冰冷的、空洞的眼神看着对方。像极了十岁那年的自己,在雨夜里握着破烟灰缸,对三个大人说“来啊”。
但沈昼手里没有烟灰缸,他只有一支笔,和一本写满公式的草稿本。
陆灼冲过去了。不是想当英雄,只是看不惯。看不惯人多欺负人少,看不惯恃强凌弱,看不惯那个眼神——那种“我习惯了”的、死寂的眼神。
后来在食堂,他又一次帮了沈昼。这次是因为,他听见王磊说“聋子还挺能装”。
聋子。这个词刺痛了陆灼。他想起小时候,邻居小孩叫他“没爹的野种”,叫他“疤脸怪”。那些词像针,扎在肉里,不致命,但疼。疼久了,就长出了铠甲,和拳头。
所以他站出来,挡在沈昼面前,说“松手”。
那一刻,他好像在保护十岁那个雨夜里的自己。那个满脸是血,但咬着牙说“打死我,存折你们拿走”的自己。
后来林蝉说要组建“汽水联盟”,陆灼答应了。不是因为相信什么“联盟”,是因为他在沈昼和林蝉眼里,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——被生活打过,但没趴下。身上有伤,但心里有火。
他想保护这团火。用他的拳头,用他的篮球,用他十岁那年在雨夜里学会的、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:挡在面前,说“我在”。
老钢铁厂那晚,陆灼挨了三棍子。一棍在背上,两棍在手臂上。但他没倒下,因为他看见沈昼腿在抖,看见林蝉在巷子口哭,看见江晚照的镜头在反光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篮球是让你知道,有些事,一个人做不到,得和别人一起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有些保护,一个人做不到。得有人录像,有人报警,有人放哨,有人当诱饵。得六个人,在黑暗的厂房里,用垃圾、棍子、奔跑和呼喊,完成一场笨拙但有效的救援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,拳头能保护的范围很小,只能护住口那一块。但信任能保护的范围很大,能罩住六个人,罩住一个联盟,罩住整个夏天。
从医院出来时,手臂打了石膏,背上的伤还在疼。但陆灼觉得,那是他十岁以来,最轻松的一刻。不是因为危险解除了,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。
他有朋友了。能一起打架,也能一起喝汽水的那种朋友。
高考后,陆灼被省体育学院特招。教练说:“你球风太野,得改。篮球是团队运动,不是个人斗殴。”
陆灼点头:“我改。”
他开始学传球,学配合,学在关键时刻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。而不是像以前那样,自己一个人冲进去,用身体硬扛,把球砸进篮筐。
大一那年省联赛,决赛最后三秒,他们落后两分。球传到他手里,面前是两个人防守。如果是以前,他会硬上,用身体撞开一条路。
但他看见了斜侧方的队友,空位。
他传球。球划出弧线,落入队友手中。起跳,出手——三分命中。
哨响,冠军。
队友冲过来抱住他,喊:“陆灼!传得漂亮!”
陆灼笑了,拍着队友的背,说:“是你投得漂亮。”
那一刻,他想起父亲教他打球的那个黄昏,想起父亲说“篮球是让你知道,有些事,一个人做不到,得和别人一起”。
爸,我懂了。他终于在心里说。不只是篮球,人生也是。
大三那年暑假,陆灼回了东城。母亲的身体好多了,能下床走动,偶尔还能去楼下晒太阳。他把比赛奖金存进一张卡,递给母亲。
“妈,这钱你拿着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别省。”
母亲摸着卡,眼泪掉下来:“小灼,你长大了。比你爸……比妈妈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陆灼抱住母亲,很轻地说:“妈,我答应过爸,要保护好你。我做到了。”
“不只保护了我。”母亲摸着他左眉骨的疤,“你还保护了朋友,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。儿子,妈妈为你骄傲。”
陆灼鼻子一酸,但没哭。他把眼泪憋回去,笑着说:“妈,明天我朋友们来吃饭,你多做点好吃的。林蝉爱吃糖醋排骨,沈昼口味淡,江晚照不吃辣,许星辰吃得少但慢,唐岁宁……唐岁宁什么都吃,但最爱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母亲笑着点头:“好,好,都做。你的朋友,就是妈妈的朋友。”
第二天,汽水联盟六个人挤在陆灼家小小的客厅里。母亲做了一桌子菜,热气腾腾。陆灼开了六罐橘子汽水,一人一罐。
“来,杯。”他说,“为了……为了我们都长大了,但还没散。”
六个易拉罐碰在一起,声音很响,很清脆。
林蝉说:“陆灼,你妈妈做的菜太好吃了!我以后要常来!”
沈昼说:“阿姨,谢谢您。这三年,陆灼帮了我们很多。”
江晚照举起相机:“阿姨,笑一个,我给您拍张照。您是我见过最酷的妈妈。”
许星辰小声说:“谢谢阿姨……很好吃。”
唐岁宁站起来,给陆灼母亲鞠了一躬:“阿姨,谢谢您。谢谢您把陆灼教得这么好。他……他救过我。”
陆灼母亲眼睛红了,摆摆手:“说这些什么。你们都是好孩子,互相照顾,互相保护。这就够了。”
吃完饭,六个人挤在陆灼的小房间里。墙上贴着篮球海报,桌上摆着奖杯,床底下塞着那个旧篮球。陆灼把它拿出来,表皮磨得更破了,但气还足。
“这个球,是我爸送我的第一个球。”他说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皮,“上面有他的签名。2009年6月1。儿童节。”
林蝉接过球,看了看上面的字,说:“陆灼,你爸爸一定很爱你。”
“嗯。”陆灼点头,“他很爱我。所以他走了,我得活成他骄傲的样子。”
沈昼拍拍他的肩:“你做到了。”
陆灼笑了,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“不只我做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做到了。沈昼,你的右耳听见了世界。林蝉,你的心跳稳住了。江晚照,你的相机拍出了颜色。许星辰,你找到了父母的星星。唐岁宁,你的画挂进了美术馆。我们都……都从那个夏天走过来了,而且,走得挺好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六个人笼在温暖的光里。
“所以,”陆灼举起手里的汽水,“敬那个夏天。敬汽水联盟。敬……我们还在一起。”
“敬我们还在一起。”五个人同时说。
易拉罐再次碰在一起。气泡涌上来,在夕阳下晶莹剔透,像永远新鲜的、活着的、向上的希望。
陆灼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在夏天遇见、在风暴里并肩、在时光里没走散的朋友。左眉骨的疤还在,但它不再是伤痕,是勋章。是十岁那年的雨夜,是十七岁那年的联盟,是现在这一刻的完整。
他想,父亲说得对。有些事,一个人做不到。
但六个人,可以。
夜深了,朋友们陆续离开。陆灼送他们到楼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母亲在洗碗,水声哗哗。
他回到房间,从床底下又掏出一样东西。不是篮球,是一个旧烟灰缸,缺了个角,边缘用胶布缠着。是当年砸破他眉骨的那个。
他一直留着。不是纪念疼痛,是纪念那个十岁的、满脸是血但没倒下的自己。
现在,他把它拿出来,擦净,放在书架上。旁边摆着父亲的照片,篮球奖杯,和汽水联盟的合影。
三样东西,三个人生阶段。疼痛,荣耀,温暖。
但最后一样,最重。
陆灼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有风声,有虫鸣,有远处城市的喧嚣。
而他左眉骨的疤,在黑暗里,静静躺着。像一首诗的标点,标记着那些疼痛的、勇敢的、最终被温暖的句子。
他终于,不再是那个雨夜里握着破烟灰缸的孩子了。
他是陆灼。是儿子,是朋友,是汽水联盟的一员。
是有疤,但有光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【番外三·完】
【下期预告:番外四·江晚照的黑白世界】
“他们说我的照片没有颜色,我说我的世界本来就只有黑白。直到遇见他们,我才知道,天空是林蝉说的‘浅蓝’,汽水是沈昼说的‘橙黄’,血是陆灼的‘暗红’,星星是许星辰的‘银白’,唐岁宁的疤是‘淡粉’。我用耳朵记住了所有颜色,用镜头留住了所有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