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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二天中午,沈昼在食堂看见了那三个人。

体育班的,穿着篮球背心,肌肉把布料撑得紧绷。他们坐在靠门的桌子,声音很大,在讨论下午的友谊赛。为首的那个叫王磊,校篮球队替补,高二时因为打架被停赛半年,复出后收敛了很多,但骨子里的跋扈没改。

沈昼端着餐盘,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。他习惯一个人吃饭,习惯背对人群,习惯在喧嚣里划出一小片寂静的领地。但今天,这片领地被人入侵了。

“哟,这不是沈大学霸吗?”

王磊端着餐盘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。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沈昼围在中间。食堂的嘈杂瞬间远去,只剩下金属餐盘碰撞的刺耳声音。

“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。”王磊夹起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,嚼得很响,“昨天那个妞呢?没跟你一起?”

沈昼放下筷子。他吃的是最简单的套餐:青菜,豆腐,米饭。营养均衡,味道寡淡,像他的人生。

“不说话?”王磊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装哑巴装上瘾了?昨天不是挺能的吗,那小妞给你撑腰——”
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沈昼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公式,“作业我不会借,以前不会,以后也不会。你们可以找别人。”

“找别人?”左边那个男生一拍桌子,汤汁溅出来,“沈昼,别给脸不要脸。谁不知道你每次都考第一?借个作业怎么了?又不会少块肉!”

“会。”沈昼说,“会少掉独立思考的能力。虽然你们可能不在乎。”
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
然后王磊猛地站起来,餐盘“哐当”一声翻在地上。米饭、菜汁洒了一地,也溅到了沈昼的裤脚。

“你他妈——”王磊伸手揪住沈昼的衣领。

沈昼没躲。他看着王磊的眼睛,那里面烧着一团浑浊的怒火,像没烧净的垃圾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拳头,辱骂,或许还有更糟的。他经历过太多次了,从小学到高中,因为他成绩好,因为他独来独往,因为他右耳那个金属色的助听器。

“松手。”

一个声音进来。不是很大,但很冷,像冬天的铁。

沈昼转过头,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桌边。很高,至少187,穿着黑色篮球背心,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。左眉骨有道疤,斜斜地切过眉峰,让他看起来有种凶悍的英俊。

陆灼。校篮球队队长,高二时一个人打趴了三个体育生,一战成名。

王磊的手僵住了。他看看陆灼,又看看沈昼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
“陆哥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王磊松开手,语气软下来,“我们就是跟沈同学聊聊。”

“聊到要动手?”陆灼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比王磊高半个头,阴影压下来,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。“王磊,停赛半年还没学乖?”

“我……”王磊的脸涨红了,“陆哥,你不知道,他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什么?”陆灼打断他,声音更冷了,“不知道你们找学霸‘借’作业?不知道你们欺负人专挑落单的?王磊,篮球队的脸被你丢光了。”

另外两个男生往后退了半步。陆灼在球队的威信很高,不仅因为球技,更因为他不讲情面的原则。去年有个队员在比赛中恶意犯规,被陆灼当场按在地上,说“要么道歉,要么滚”。

“陆哥,我错了。”王磊低下头,但拳头还攥着。

“错哪了?”

“不该……不该动手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王磊咬了咬牙:“不该……找沈同学麻烦。”

陆灼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向沈昼。沈昼还坐在那里,校服领口被扯得有点歪,但表情没变,还是那种疏离的平静。

“你没事吧?”陆灼问。

沈昼摇头,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餐盘。筷子滚到了桌子底下,他伸手去够,但有人比他更快。
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捡起筷子,放在桌上。手指上有老茧,是长期练球磨出来的。

“谢谢。”沈昼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陆灼直起身,看向王磊,“道歉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道歉。”陆灼的声音沉下来,“对沈昼,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地上的狼藉,“把这儿收拾净。”

王磊的脸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,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漫开。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

“对不起。”

沈昼没说话。他把餐盘放好,抽了张纸巾擦裤脚上的油渍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那团污渍是什么重要的实验数据。

“沈昼。”陆灼叫他。

沈昼抬起头。

“接受吗?”陆灼问。意思很明白:不接受,这事就没完。

沈昼看着王磊。那个男生低着头,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拳头攥得死紧。他知道这道歉不是真心的,知道今天之后麻烦可能会更多。但他更知道,如果现在不让步,陆灼会一直僵持下去。

而他不喜欢欠人情。

“嗯。”沈昼点头,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站起来,“我吃完了,先走了。”

他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。经过陆灼身边时,听见对方很低地说了一句:

“小心点。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沈昼脚步没停。他知道。

走出食堂,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他眯起眼睛,往教学楼走。但没走几步,就听见后面有人追上来。

“沈昼!”

他回头,看见陆灼跑过来。篮球背心被汗浸湿了一片,贴在膛上,随着呼吸起伏。

“有事?”沈昼问。

陆灼在他面前站定,喘了口气。他很高,影子完全罩住了沈昼。

“刚才的事,”陆灼说,“你别放在心上。王磊那人就那样,欺软怕硬。以后他再找你麻烦,你跟我说。”

沈昼看着他。陆灼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很亮,里面有种直来直去的坦诚。这种坦诚让沈昼有些不适应——他习惯了迂回、试探、保持距离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昼问。同样的问题,他昨天也问过林蝉。

陆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和打球时的凶狠完全不一样,嘴角咧开,露出虎牙,有种少年气的爽朗。

“看不惯。”他说,很简单的三个字,“我这人就这样,看见不爽的事就想管。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沈昼。

“你这样的学霸,不该被那种人欺负。你应该在教室里解你的数学题,而不是在食堂被人揪衣领。”

沈昼没说话。他想起林蝉昨天说的“你看上去很孤独”。现在陆灼说“你这样的学霸”。好像他在别人眼里,总是被贴上某个标签,然后被安放在某个预设的位置。

“谢谢。”沈昼最后还是说,“但我能处理。”

“能处理?”陆灼挑眉,“就刚才那样,不躲不还手,叫能处理?”

沈昼沉默。他确实不还手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暴力是效率最低的解决方式,而且会带来更多麻烦。他宁愿挨一拳,然后用别的方式让对方付出代价——比如,在下次考试时“忘记”给隔壁班传答案,或者“不小心”把他们的作弊行为透露给老师。

“行了,不说了。”陆灼摆摆手,“反正你记着,有事找我。我在高三(9)班,篮球馆也常去。对了,下午我们有场友谊赛,来看吗?”

“不看。”

“这么脆?”陆灼笑了,“行吧。那我走了,下午还得训练。”

他转身要走,但又回过头,从裤兜里掏出一罐东西,扔给沈昼。

沈昼接住。是罐红牛,冰凉。

“请你喝。”陆灼说,“压压惊。”

然后他就真的走了,跑起来的背影像一头年轻的豹子,充满原始的、未经驯化的力量。

沈昼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红牛。铝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顺着指缝往下流。他拉开拉环,“嗤”的一声,气泡涌上来。

他喝了一口。甜的,但和橘子汽水的甜不一样。更冲,更烈,像陆灼这个人。
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。(1)班和(7)班同一节,都在场。

沈昼换了运动服,站在队列最后。他讨厌体育课,讨厌一切需要剧烈运动的活动。不是体力不行,是右耳的平衡感有问题,跑快了容易晕,有时候还会恶心。

但更讨厌的,是今天(7)班那边,林蝉在。

他看见她了。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——太大了,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。她站在女生队列的末尾,低着头,在系鞋带。马尾垂下来,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。

体育老师吹哨,让男生跑一千米,女生跑八百米。队伍散开,沈昼深吸一口气,跟在大部队后面。他跑得很慢,尽量控制节奏,但呼吸还是很快就乱了。右耳开始嗡鸣,世界又变成了单声道。

跑到第二圈时,他听见身边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。

“沈昼。”

是林蝉。她追上来了,呼吸有点急,但比他要平稳。她跑在他外侧,保持并排。

“你……不用等我。”沈昼喘着气说。

“谁等你了。”林蝉笑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,“我就是跑得慢。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,心率上去容易出事。”

沈昼侧过头看她。她的脸很红,但不是健康的那种红,是一种透着青白的红。嘴唇也有点发紫。

“那你别跑了。”沈昼说,“去跟老师请假。”

“请过了,没用。”林蝉说,声音有点喘,“体育老师说,除非有医院证明,不然都得跑。我有证明,但忘带了。”

沈昼皱眉。他看了眼远处的体育老师,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树荫下玩手机。

“我陪你走。”沈昼放慢脚步,从跑变成快走。

林蝉愣了一下,也跟着慢下来。两人就这样脱离了大部队,在跑道内侧慢慢走。阳光很晒,塑胶跑道蒸腾出呛人的气味。

“昨天谢谢你。”林蝉忽然说。

“谢什么?”

“耳机啊。”她晃了晃左耳,白色的耳机还在,“还有,数学题的解法。我想了一晚上,你那个泰勒展开的思路,确实妙。”

沈昼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其实也想了很久,但不是想题,是想她说的“你看上去很孤独”。

“对了,”林蝉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,倒出两粒,吞下去,“刚才那三个人,今天没找你麻烦吧?”

“有。”沈昼说,“中午在食堂。”

林蝉的脚步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面对沈昼,表情严肃起来:“他们什么了?”

沈昼简单说了经过。王磊揪他衣领,陆灼解围,道歉,收拾残局。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但林蝉的脸色越来越白。不是虚弱的白,是生气的白。

“王磊……”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,“我打听过,他以前就被处分过。不行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“已经算了。”沈昼说,“陆灼让他道歉了。”

“道歉有用的话,要警察嘛?”林蝉难得说了句很老套的台词,但语气很认真,“沈昼,你不能总这样。不还手,不反抗,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
沈昼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大,此刻瞪圆了,里面烧着两簇小火苗。那种生气是真实的,鲜活的,和他习惯了的冷漠疏离完全不同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沈昼问。

林蝉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找陆灼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陆灼啊,篮球队长。他今天不是帮你了吗?说明他这人仗义。我们去找他,正式认识一下,然后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组建一个联盟。”

“联盟?”

“对,汽水联盟。”林蝉说,自己先笑了,“名字是临时起的,但意思就是,我们这些被欺负的、被孤立的、被当成怪胎的人,团结起来。互相保护,互相撑腰。”

沈昼沉默了。他看着林蝉,这个才认识两天的女生,在阳光下,在跑道上,认真地说要组建一个“汽水联盟”。听起来很幼稚,很天真,像小学生过家家。

但他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怎么样?”林蝉问,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期待。

沈昼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的篮球场。那里正在进行友谊赛,哨声、呼喊声、篮球砸地的声音混在一起。他看见陆灼的身影,高高跃起,扣篮,球进,全场欢呼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“真的?”林蝉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那放学后,篮球场见。我请客,橘子汽水管够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跑走了。跑了几步又回头,冲他挥手:“记得来啊!不来是小狗!”

沈昼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运动服太大了,跑起来灌满了风,鼓鼓囊囊的,像只笨拙的鸟。

汽水联盟。

他默念这个词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幼稚。但好像,也没那么糟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,沈昼在座位上多待了五分钟。

他在犹豫。篮球场,陆灼,林蝉,橘子汽水,联盟。这些词拼在一起,构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。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拒绝邀约,习惯了在放学后直接回家,做作业,复习,预习,复一。

但今天,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格外慢。

“沈哥,还不走?”同桌问。

“嗯,有点事。”沈昼拉上书包拉链,站起来。

他走出教室,下楼,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。篮球场在场东侧,还没走近,就听见震天的呼喊声。友谊赛还没结束,比分胶着,围观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。

沈昼站在人群外围。他个子不矮,但前面的人太多,只能从缝隙里看见零碎的画面:篮球在空中划过的弧线,球员奔跑时扬起的灰尘,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。

然后他看见了陆灼。

陆灼在场上太显眼了。不是最高的,但是最凶的。防守时像一堵移动的墙,进攻时像一把出鞘的刀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专注,那种要把对手生吞活剥的专注。

比赛最后三十秒,双方打平。球传到陆灼手里,他转身,假动作,晃过两个人,在三分线外起跳。

沈昼屏住了呼吸。

篮球出手,在空中旋转。所有人的视线跟着那道弧线——空心入网。

哨响,比赛结束。陆灼的队伍赢了三分。
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队员们冲上去抱住陆灼,又蹦又跳。陆灼被围在中间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,在夕阳下亮晶晶的。

沈昼转身想走。但一个声音叫住了他:

“沈昼!”

是林蝉。她从人群另一侧挤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罐汽水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马尾都散了。
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她笑,把塑料袋塞给他,“帮我拿一下,我去叫陆灼。”

沈昼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已经钻进人群里了。他站在原地,拎着一袋冰凉的汽水,像个等待主人回来的宠物。

没过多久,林蝉拉着陆灼过来了。陆灼刚打完球,浑身是汗,篮球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。他看见沈昼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真来了。”陆灼说,接过林蝉递过来的纸巾擦汗,“我还以为你这种学霸,不屑来看我们打球。”

沈昼没接话,从袋子里拿出一罐汽水递给他。是橘子味的,和林蝉昨天给他的一样。

陆灼接过,拉开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半罐。喉结滚动,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

“爽!”他抹了把嘴,“谢了。对了,正式认识一下,陆灼,高三(9)班,篮球队的。”

“沈昼。”沈昼说,“(1)班。”

“知道,年级第一嘛。”陆灼笑,转向林蝉,“这位是?”

“林蝉,今天刚转来,(7)班。”林蝉自我介绍,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罐汽水,一罐给沈昼,一罐自己打开,“昨天谢谢你帮沈昼解围。”

“小事。”陆灼摆摆手,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,“王磊那小子,我早看他不顺眼了。仗着家里有点关系,在学校横行霸道。上次打比赛,他故意垫脚,把我们队一个学弟弄伤了,休了三个月。”

林蝉在陆灼旁边坐下,沈昼犹豫了一下,也坐下了,但隔着一人的距离。

“所以,你帮沈昼,是因为看不惯王磊?”林蝉问。

“一部分是。”陆灼又喝了口汽水,“另一部分是,我挺佩服沈昼这样的。成绩好,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今天中午在食堂,他被揪着衣领,表情都没变一下。有种。”

沈昼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汽水罐。铝罐冰凉,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
“对了,你刚才说‘汽水联盟’,是什么?”陆灼问林蝉。

林蝉眼睛一亮,坐直身体:“就是,我们几个人,组成一个小团体。互相帮助,互相保护。你看,沈昼被王磊盯上,我被……嗯,反正也有些人看我不顺眼。你呢,虽然能打,但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我们联合起来,人多力量大。”

陆灼听完,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觉得有趣的笑。

“你电视剧看多了吧?”他说,“还联盟,下一步是不是要定盟约,喝血酒?”

“严肃点。”林蝉瞪他,“我是认真的。学校这么大,总有些人喜欢欺负人。我们抱团,至少能少被欺负。”

陆灼不笑了。他看着林蝉,又看看沈昼,表情认真起来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见过不少。不只是王磊那种明着来的,还有更阴的。孤立,造谣,网络暴力。我队里有个小孩,就是因为被造谣偷东西,差点退学。”

林蝉点头:“所以,我们需要联盟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汽水联盟’,因为——”她举起手里的橘子汽水,“汽水是甜的,能对抗生活的苦。而且,开罐的声音,像一种庆祝。庆祝我们还活着,还能反抗。”

沈昼抬起头。夕阳正沉到教学楼后面,把天空染成橙红色。林蝉坐在那片橙红里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很坚定,甚至有点中二,但他听出了里面的真心。

她是真的相信,一罐汽水,几个人,就能对抗这个世界的不公。

“我加入。”陆灼说,把空汽水罐捏扁,“反正我也爱管闲事。多几个人一起管,热闹。”

林蝉笑了,看向沈昼:“你呢,沈昼?”

沈昼沉默。汽水罐在他手里越来越暖,水珠已经蒸发了。他看着陆灼,看着林蝉,看着篮球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。

他想起昨天,林蝉蹲在水坑边捞他的助听器。想起今天中午,陆灼挡在他面前说“松手”。想起这些年,他一个人走过的路,一个人挨过的打,一个人解过的题。

孤独。安全。但冰冷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“他不加入。”

一个声音进来。三人同时转头,看见一个男生走过来。个子很高,和陆灼差不多,但更清瘦。穿着白衬衫,卡其裤,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。夕阳在他身后,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
江晚照。摄影社社长,高三(5)班,学校里出了名的文艺男神。

“江晚照?”陆灼站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听说你们在组建什么联盟,来看看。”江晚照走过来,在台阶下站定。他长得很净,皮肤很白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但镜片后面的眼睛,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
“什么叫‘他不加入’?”林蝉皱眉,“你是谁?”

“江晚照。”他自我介绍,语气很温和,“沈昼的朋友。如果你们说的联盟,是要把他拉进什么麻烦事里,那我劝你们算了。沈昼不需要。”

沈昼看着江晚照。他们确实认识,高一在同一个数学竞赛班,做过几次队友。江晚照很聪明,但志不在此,他更爱摄影。后来沈昼专心搞竞赛,江晚照搞摄影,交集少了,但偶尔会在图书馆遇见,点头之交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需——”林蝉话没说完,被沈昼打断了。
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沈昼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的灰,“我不加入。谢谢你们的好意,但我不需要保护,也不需要联盟。”

空气瞬间安静了。林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错愕,陆灼也皱起眉。只有江晚照,还保持着那种温和的、但不容置疑的微笑。

“沈昼……”林蝉想说什么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沈昼拎起书包,“作业很多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但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林蝉。

“耳机,”他说,“明天还你。”

然后他真的走了。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瘦削,笔直,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。

林蝉站在原地,手里的汽水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橙黄色的液体洒了一地。

“他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眼圈忽然红了。

不是生气,是委屈。那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手,却被人打掉的委屈。

陆灼叹了口气,拍拍她的肩:“算了,他就那样。我听说沈昼一直独来独往,没什么朋友。可能不习惯吧。”

“不习惯可以学啊。”林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帮他。也帮我自己。”

江晚照看着沈昼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林蝉,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个空汽水罐,放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
“你叫林蝉?”他问。

林蝉点头,擦了下眼睛。

“新转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心脏病?”

林蝉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江晚照说,声音很轻,“你的脸色,呼吸,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她手腕上露出的医疗手环,“这个。我妈妈是医生,我见过很多病人。”

林蝉下意识地把手环往袖子里藏了藏。

“别藏,不丢人。”江晚照说,在她旁边坐下,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,“沈昼的事,我大概知道一些。他右耳失聪,性格孤僻,但很聪明。这些年,想接近他的人不少,但都被他推开了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林蝉问。

“因为害怕。”江晚照看着远方,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,“害怕得到后再失去,害怕习惯了温暖后又要回到寒冷。沈昼他……经历过一些事。所以把自己关起来了。”

陆灼也坐下来,三人在台阶上排开,像三只被遗弃的小动物。

“什么事?”陆灼问。

江晚照摇头:“他不说,我也不清楚。但高一有一次,我在医院看见他。在耳鼻喉科,一个人,拿着检查单,在走廊里坐了很久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他身上的孤独,不是装的,是刻进骨头里的。”

林蝉不说话了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夕阳的余温透过布料传来,暖烘烘的,但心里还是冷的。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陆灼问,“联盟还搞吗?”

“搞。”林蝉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很坚定,“他不加入是他的事,但我们还是要互相帮助。陆灼,江晚照,你们愿意吗?”

陆灼笑了:“我都说加入了,当然愿意。”

江晚照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可以加入,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不要强迫沈昼。”江晚照说,声音很认真,“他想来就来,不想来就不来。我们给他空间,也给他时间。”

林蝉看着江晚照。这个男生看起来很温和,但说这话时,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。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沈昼会和他做朋友——因为他们是一类人。外表疏离,内心有自己坚守的原则。

“好。”林蝉点头,“我答应。”

“那我也没意见。”陆灼说,“不过,联盟就我们三个人?是不是太寒酸了?”

“四个。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三人同时回头,看见一个男生站在篮球架下。很瘦,穿着宽大的连帽衫,帽子戴在头上,遮住大半张脸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封面上是星空图。

许星辰。天文社唯一的成员,高三(2)班,传说中的“星空怪人”。

“你什么时候在那的?”陆灼吓了一跳。

“一直在。”许星辰走过来,脚步很轻,像猫。他在台阶最下面一级坐下,和三人保持距离。“你们说的,我都听见了。汽水联盟,算我一个。”

林蝉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为什么?”

许星辰抬起头,帽子滑下去一点,露出苍白的脸和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的眼睛很大,但没什么神采,像蒙着一层雾。

“因为我也被欺负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因为我是怪胎。因为我看星星,不说话,没朋友。他们在我桌子上写‘精神病’,在我的天文望远镜上涂鸦。我也需要……联盟。”

他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看手里的书。封面上写着:《天体物理学导论》。

林蝉、陆灼、江晚照三人对视一眼。空气中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改变。

“好。”林蝉说,声音有点颤,但带着笑,“欢迎加入,许星辰。”

她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罐汽水,递过去。是葡萄味的,紫色的罐子。

许星辰接过,没打开,只是握在手里。铝罐冰凉,但他掌心有汗。

“那现在,我们是四个人了。”陆灼说,把自己那罐空汽水罐摆在地上,“要不要……正式一点?比如,个杯?”

“怎么?汽水都喝完了。”林蝉笑。

江晚照举起手里的相机:“我给你们拍张照吧。纪念汽水联盟成立的第一天。”

“好啊!”林蝉跳起来,把陆灼也拉起来。许星辰犹豫了一下,也站起来了。

三人并排站着,背后是沉没的夕阳和空旷的篮球场。江晚照举起相机,调整焦距。

“笑一个。”他说。

林蝉咧嘴笑,露出虎牙。陆灼比了个耶。许星辰没笑,但抬起了头,让夕阳照在脸上。

“咔嚓”。

快门按下,光影定格。照片里,三个少年,一罐没开的汽水,一个正在消失的夏天。

江晚照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,忽然说:“这张照片,可以叫《橘子汽水与未命名诗》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林蝉问。

“橘子汽水是甜的,诗是未完的。”江晚照放下相机,看向远方,沈昼离开的方向,“我们的青春,我们的联盟,就像一首还没写完的诗。不知道结局是什么,但至少,开头是甜的。”

林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,一扇扇窗户像一只只眼睛。她不知道沈昼在哪扇窗户后面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。
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
她有陆灼,有江晚照,有许星辰。

有汽水联盟。

“走吧。”陆灼拍拍她的肩,“天快黑了,我送你回家。你们俩呢?”

“我室拿东西。”江晚照说。

“我去天台。”许星辰说,“今晚有流星雨。”

四人散开,朝不同的方向走去。林蝉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台阶。

那里曾经坐着四个人,现在空了。但地上有三个空汽水罐,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
她笑了笑,转身追上陆灼。

“陆灼,你说,沈昼明天会来吗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去找他。”

“找他说什么?”

“说,汽水联盟的大门,永远为他敞开。

沈昼回到家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
母亲还没回来。急诊科医生,加班是常态。他在门口换了鞋,把书包放在玄关,走进厨房。冰箱上贴着便签,是母亲的字迹:“小昼,饭菜在冰箱里,热一下就能吃。妈妈今晚有手术,可能不回来了。记得吃药,早点睡。”

他热了饭菜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。房子很大,三室两厅,但只有他一个人。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吃完饭,他回到房间,打开台灯。数学试卷还摊在桌上,最后一道大题空着。他拿起笔,但思绪飘得很远。

篮球场。台阶。橘子汽水。林蝉发红的眼圈。陆灼爽朗的笑。江晚照温和但坚定的话。许星辰雾蒙蒙的眼睛。

还有那句“他不加入”。

他说那句话时,心里是什么感觉?如释重负?还是……一点点失落?

沈昼放下笔,翻开草稿本。最新一页还空着。他拿起笔,在上面画坐标轴。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……他不知道该标什么。最后写了个“距离”。

点A:他自己。

点B:林蝉。

点C:陆灼。

点D:江晚照。

点E:许星辰。

五个点,在坐标平面上散落着。他用虚线连起来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。然后在旁边写:

“汽水联盟。成员:林蝉(发起人),陆灼(保护者),江晚照(观察者),许星辰(边缘人)。目标:互相保护。性质:临时性青少年团体。预计持续时间:不超过一学期。”

写完,他盯着那个五边形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橡皮,把虚线擦掉了。

不。他不属于那里。

他合上草稿本,打开物理练习册。但手机震动了一下,一条新消息。

陌生号码,但沈昼知道是谁。昨天才存进通讯录的。

林蝉。

“沈昼,你到家了吗?”

沈昼盯着那行字,看了十秒。回:

“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今天的事,对不起。我不该强迫你。江晚照说得对,应该给你时间。”

沈昼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他想说“没关系”,想说“不是你的错”,但最后打出的字是:

“嗯。”

“陆灼说,明天中午请你吃饭,算是正式道歉。你来吗?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来吧。就当给我个面子?我转学第一天就搞砸了,很没面子诶[哭哭]”

沈昼看着那个颜文字,眼前浮现出林蝉做这个表情的样子。她眼睛很大,做可怜状时应该很生动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求你了。就这一次。以后你不愿意,我们绝对不打扰你。”

沈昼闭上眼。脑海里是今天在篮球场,林蝉眼圈发红的样子。是她说“我只是想帮他,也帮我自己”时哽咽的声音。

“时间,地点。”他回。

几乎是秒回:

“明天中午12点,食堂二楼小炒窗口!陆灼说他请客,你想吃什么随便点!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明天见!晚安沈昼!”

“晚安。”

对话结束。沈昼放下手机,重新拿起笔。但物理题的字迹在眼前模糊,变成林蝉发来的那句话:“就当给我个面子?”

面子。他想起这些年,有多少人想接近他,有多少人被他推开。面子?不,那些人要的不是面子,是别的。是想抄他作业,是想让他帮忙补课,是想借他的名气,或者只是好奇——好奇一个失聪的学霸,一个没有朋友的怪胎,到底是怎么活的。

但林蝉不一样。她说“想帮他,也帮自己”。她说“汽水是甜的,能对抗生活的苦”。她说“庆祝我们还活着”。

她还说,“你看上去很孤独。和我一样。”

沈昼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他的故事是什么呢?一个父亲远航、母亲救死扶伤、自己独自长大的故事。一个右耳失聪、用左耳聆听世界的故事。一个永远考第一、但永远一个人的故事。

孤独。这个词被林蝉说出来后,好像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一个具体的、有温度的存在。

他回到书桌前,重新翻开草稿本。在那页“汽水联盟”的旁边,他用很小的字写:

“林蝉。第二次主动联系。目的:邀请共进午餐。附加条件:给个面子。接受原因:未知。”

笔尖顿了顿,又写:

“或许,可以尝试靠近0.5米。仅限明天。”

写完这句,沈昼合上本子。台灯的光在封面上镀上一层暖色。他看向窗外,夜空很深,没有星星。但他忽然想起许星辰说的“今晚有流星雨”。

那个看星星的男生,为什么加盟?因为被欺负,因为没朋友,因为需要保护。

和他一样。

沈昼关掉台灯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规律的,沉闷的。然后他想起林蝉的心跳。58次/分,低于正常值,像一首随时会中断的诗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中午,食堂二楼。

汽水联盟的第一次正式聚会。

他会去。但只此一次。
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只此一次。

第二天中午,沈昼在食堂二楼看见了他们。

小炒窗口在最里面,人不多。林蝉、陆灼、江晚照、许星辰四个人已经占了一张桌子。桌上摆着四菜一汤: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丝,麻婆豆腐,清炒时蔬,紫菜蛋花汤。很家常,但热气腾腾。

林蝉先看见了他,站起来挥手:“沈昼!这里!”

沈昼走过去。陆灼拉开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想吃什么?我再去点。”

“不用,这些够了。”沈昼坐下,和每个人都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
“介绍一下。”林蝉指着江晚照和许星辰,“江晚照,摄影社社长。许星辰,天文社的。昨天你们见过了,但没正式认识。”

“你们好。”沈昼点头。

“你好。”江晚照微笑,很温和。许星辰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低头吃饭,吃得很少,很慢。

陆灼给每人盛了饭,然后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沈昼碗里:“沈哥,昨天对不住啊,让你为难了。这顿饭算是赔罪。”

沈昼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不用。你没做错什么。”

“错了。”陆灼很认真,“我不该你。江晚照说得对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。你不喜欢热闹,不喜欢抱团,那是你的自由。我们尊重。”

沈昼抬起头,看向江晚照。江晚照也看着他,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,没有评判,只有理解。

“谢谢。”沈昼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江晚照说,“不过,既然来了,就是朋友。朋友之间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
朋友。这个词在沈昼舌尖滚了滚,有点陌生,有点烫。

“对了,沈昼。”林蝉忽然说,“你昨天说今天还我耳机,带了吗?”

沈昼从书包侧袋拿出那只白色耳机,递过去。林蝉接过,很自然地塞进左耳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,塞进右耳。

“好了,平衡了。”她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
沈昼看着她耳朵上那对白色的小东西,忽然想起昨天,她踮起脚尖给他戴耳机的样子。右耳恢复听觉的瞬间,《波莱罗》的旋律涌进来,世界有了立体声。

“沈昼。”陆灼叫他,“昨天王磊那事,我跟教练说了。教练把他从篮球队开除了。”

沈昼一愣。
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陆灼解释,“教练查了,他以前就过不少坏事。打架,勒索,欺负低年级的。这次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。”

沈昼沉默。他想起昨天中午,王磊揪他衣领时眼里的怒火。那种怒火不是针对他一个人,是针对整个世界。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在阳光下,有人只能在阴影里?为什么有人能轻易得到一切,有人要拼尽全力才能抓住一点点?

他不知道答案。就像他不知道,为什么林蝉会有心脏病,为什么许星辰总在看星星,为什么江晚照的世界只有黑白,为什么陆灼要用拳头保护自己。

“不过你还是小心点。”江晚照说,声音很轻,“王磊那种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可能会找别人麻烦,或者……在别的地方报复你。”

沈昼点头。他知道。这些年,他学会的一件事就是:恶意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

“所以,”林蝉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看着沈昼,“沈昼,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?汽水联盟,不只是为了对抗王磊那种人。也是为了……互相照应。比如,我心脏病发了,你们能送我去医院。许星辰被欺负了,你们能帮他。陆灼打球受伤了,我们能照顾他。江晚照……”她看向江晚照,“江晚照需要什么?”

江晚照笑了:“我需要有人当我的模特。我的照片里,总是缺少活人。”

“看,多好。”林蝉双手合十,做祈求状,“沈昼,加入我们吧。不用天天在一起,就……偶尔一起吃个饭,聊聊天。你需要的时候,我们在。我们需要的时候,你在。这样就行。”

沈昼看着林蝉。她的眼睛很亮,充满期待。他又看向陆灼,陆灼在点头。看向江晚照,江晚照在微笑。看向许星辰,许星辰终于抬起头,雾蒙蒙的眼睛里,有一丝很微弱的光。

五个人的餐桌。四双眼睛看着他。

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,有食堂的嘈杂,有窗外照进来的阳光。这一切构成一个温暖的、真实的、触手可及的场景。

沈昼握紧了筷子。掌心有汗。

他想说不。想说对不起。想说我不习惯。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:

“我……可以试试。”

话音刚落,林蝉“哇”了一声,跳起来:“你答应了?真的?”

陆灼一拍桌子:“太好了!来,以汤代酒,一个!”

江晚照举起汤碗,许星辰也慢吞吞地举起来。林蝉把沈昼的汤碗塞进他手里,然后碰杯。

五个碗碰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紫菜蛋花汤晃出来,洒在桌上。

“庆祝汽水联盟,正式成立!”林蝉大声说,然后压低声音,“虽然只有我们五个人,但以后会壮大的!”

沈昼看着碗里晃荡的汤,看着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脸。他抬起头,看见林蝉在笑,陆灼在笑,江晚照在笑,连许星辰的嘴角,都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。咸的,但很暖。

“对了,既然我们是一个联盟了,要不要定个规矩?”陆灼说。

“什么规矩?”林蝉问。

“比如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陆灼说,“谁被欺负了,大家一起上。谁有困难了,大家一起帮。”

“好。”林蝉举手,“我同意。”

“我也同意。”江晚照说。

许星辰点头。

所有人都看向沈昼。沈昼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前提是,不违法,不影响学习。”

陆灼大笑:“不愧是学霸!行,就按你说的。”

“那还有呢?”林蝉眼睛亮晶晶的,“要不要有个秘密基地?像动漫里那样?”

“器材室怎么样?”江晚照说,“那里平时没人去,我昨天看过了,有个小隔间,可以放东西。”

“好主意!”林蝉拍手,“那我们放学后去布置一下?买点汽水,零食,还有……许星辰,你要不要把你的天文望远镜搬过去?”

许星辰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用。望远镜要放在开阔的地方。器材室……看不见星星。”

“那算了。”林蝉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“那我们就放点别的。对了,每个人带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,放在那里,当作联盟的信物。”

“信物?”陆灼挠头,“我带什么?篮球?”

“可以啊。”林蝉说,“我带……我带我的药盒吧。虽然不吉利,但这就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
“我带相机。”江晚照说。

“我带……”许星辰想了想,“我带一本星图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沈昼。沈昼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带草稿本。”

“草稿本?”林蝉眨眨眼。

“嗯。”沈昼说,“上面有我画的函数图像,解题思路。还有……一些别的东西。”

他没有说是什么。但林蝉好像懂了,她笑了:“好,那就草稿本。”

五个人继续吃饭。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,陆灼在讲篮球队的趣事,林蝉在说以前学校的奇葩规定,江晚照偶尔几句话,许星辰安静地听。沈昼大部分时间沉默,但偶尔会点头,或者“嗯”一声。

这顿饭吃了很久。久到食堂的人都走光了,阿姨开始收拾桌子,他们才站起来。

“那放学后,器材室见?”林蝉说。

“好。”陆灼点头。

“我带相机去拍照。”江晚照说。

“我带星图。”许星辰说。

沈昼点头。

五人散开,回各自的教室。沈昼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。林蝉在和陆灼说笑,江晚照在调整相机,许星辰低着头,但脚步轻快了一点。

五个点,在长长的走廊上,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。

沈昼低下头,看见地上他们的影子,被阳光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草稿本上画的五边形。他擦掉了虚线,但现在,那些虚线又出现了。不是他画的,是阳光画的。是命运画的。

汽水联盟。

他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在昨天那行“或许,可以尝试靠近0.5米”下面,他写:

“2019.6.21,晴。中午12:00-12:47,食堂二楼。成员到齐。约定: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秘密基地:器材室。信物:篮球,药盒,相机,星图,草稿本。性质:青少年互助团体。预计持续时间:未知。”

笔尖顿了顿,他抬起头,看向走廊尽头。林蝉他们转弯了,消失了。

他在最后补了一句:

“今天,我向温暖靠近了1.2米。代价:未知。收获:一碗紫菜蛋花汤,和四个……或许可以称为‘朋友’的人。”

合上本子,沈昼走进教室。午后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课桌上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

他坐下,拿出数学试卷。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,但他忽然有了思路。
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
窗外,夏天正年轻。

汽水联盟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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