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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刚洇开一抹淡粉,村头那片刚平整好的空地上就已经攒动着人影。空气里飘着湿冷的泥土味,混着各家烟囱里钻出来的柴火气,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凝成薄薄的白汽,脚踩在结了层霜的地上,”咯吱”作响,像咬碎了冰碴子。

李老栓蹲在那圈用白石灰画的圆圈旁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枣木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眼皮耷拉着,遮住了大半浑浊的眼睛,只有每当铁锹碰到石头发出”叮当”声时,那眼皮才会猛地跳一下。”柱子,把那粗麻绳再紧两扣。”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混着烟袋锅里的涩味,”别学你爹,年轻时打井就因为绳松了,让井轱辘把腿砸青了半拉月。”

柱子从井架后面探出头,额前的碎发上还挂着霜,鼻尖红得像颗冻透的山楂。他应了声”知道了爷”,双手抓着井绳往木轴上绕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,绳子上的毛刺扎进掌心,他也没工夫拍掉——那绳子是前儿个从镇上供销社扯的新麻绳,浸过桐油,硬邦邦的,勒得掌心生疼。”爷,张叔说这底下三尺准有水,他昨儿个用洛阳铲带上来的土,湿得能攥成团。”他边绕绳边说,说话时呼出的白汽在嘴唇前聚成小团,又被风一吹散了。

站在井架另一侧的王桂芝正往每个人手里递粗瓷碗,碗里盛着姜糖水,红糖块还没完全化开,沉在碗底像块暗红的石头。”都趁热喝口,这天儿凿井,别冻出病来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亮些,眼角的细纹里沾着点柴灰——为了熬这锅姜糖水,她寅时就起来烧火,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到围裙上,烫出好几个小洞。她给李老栓递碗时,特意多舀了两勺红糖,”您老岁数大了,多喝点暖乎的。”

李老栓接过碗,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糖渍,仰头灌了大半,喉结滚动时,脖颈上松弛的皮肤跟着颤了颤。”还是你熬的糖水对味。”他咂咂嘴,把碗递回去,碗底还剩点没化的红糖,”比镇上杂货铺卖的甜。”

“娘,我也要!”丫蛋从王桂芝身后钻出来,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上系着红布条,跑起来时布条在风里甩得像小火苗。她踮着脚去够灶台上的碗,棉鞋后跟沾着的泥点蹭在王桂芝的裤腿上,留下两个浅黄的印子。”刚才看见二柱子哥往井架后面藏东西了,是不是又想跟我打赌?”她接过碗,却没喝,眼睛瞟着不远处正往手上哈气的二柱子,嘴角撇得老高。

二柱子听见这话,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,”当啷”一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”谁藏东西了?”他梗着脖子,棉袄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褂子第二颗扣子松了线,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晃悠,”我是看这井绳磨得厉害,找块旧布想裹上,不像某些人,就知道打小报告。”他说着往丫蛋那边凑了凑,故意把带着冰碴的铁锹往她跟前递了递,”昨儿个谁说这井肯定出不了水?说要赌两文钱的?”

丫蛋把碗往身后一藏,辫子甩得更欢了:”我那是激将法!要是不出水,你赔我半年的糖葫芦!”她眼珠一转,忽然冲井架底下喊:”爹,二柱子哥又欺负我!”

正在井架下检查木轴的柱子爹直起身,黝黑的脸上沾着几道汗痕——天虽冷,他却得热了,敞开的棉袄里露出贴身穿的粗布背心,背心上洇着片深色的汗渍。”二柱子,跟丫头片子较什么劲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点喘,手里的扳手往木轴上敲了敲,”这井要是真出水,我请你俩吃糖葫芦,管够。”他说话时,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,把沾在上面的木屑都挤掉了些。

李老栓磕了磕烟锅,把烟杆往腰后一别,慢悠悠地站起来。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瞅——那井口黑黢黢的,像张咧着的嘴,深不见底。”都搭把手,把我放下去。”他拽了拽井绳,绳子”咯吱”响了两声,”柱子,你跟你爹把着绳头,记住,我喊’拉’就往上拽,喊’停’就稳住,别慌。”

柱子赶紧跑到绳头边,和柱子爹各抓着一股绳,脚蹬在预先埋好的青石墩上。”爷,您慢点。”他看着李老栓往腰上系绳套,手指把绳子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得像冻住的萝卜。

王桂芝往李老栓手里塞了个热红薯,红薯用粗布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”拿着,冷了就啃口。”她又往他脖子上围了条旧围巾,围巾边角都磨破了,是她用补丁摞补丁的布拼的,”底下黑,要是瞅不清就喊一声,别逞强。”

李老栓拍了拍她的手,围巾蹭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,扎得有点痒。”放心,我打了一辈子井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土能出水。”他弯腰跨到井边的木板上,双腿往井里探,棉裤的裤脚蹭过井沿的白石灰,蹭出道灰痕,”放绳。”

柱子和柱子爹慢慢松绳,李老栓的身子一点点往下沉,棉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展开翅膀的老鸹。”爷!”柱子趴在井边喊,声音顺着井壁滚下去,撞出嗡嗡的回声。

“别探头!”王桂芝赶紧把他拉回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烤土豆,”拿着暖暖手,你爷心里有数。”土豆是埋在灶膛余火里煨的,外皮焦黑,剥开后黄澄澄的,烫得柱子直换手。

井底下很快传来”叮叮当当”的凿石声,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心里钻出来的。丫蛋蹲在井边数着数,数到一百五十下时,忽然听见李老栓在底下喊:”有湿土了!硬得很,带劲!”那声音裹着股气,闷闷的,却透着股子兴奋,把井边的人都逗笑了。

二柱子把铁锹往地上一,跑到绳头边:”栓叔说有湿土,那就是快了!”他撸了撸袖子,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,”柱子,等会儿我下去替换栓叔,我年轻,力气大。”

丫蛋”哼”了一声:”你下去?别把井绳弄断了。”她眼珠一转,忽然指着井口喊:”快看!有白汽!”

众人都往井口瞅,果然有缕淡淡的白汽从井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细水珠,落在井沿上,很快又结成了薄冰。柱子爹眼睛一亮:”是水汽!底下准有水!”他攥着绳子的手更紧了,”爹,要不要再往下放放绳?”

井底下的李老栓应了声”放”,绳子又往下滑了两丈。凿石声停了会儿,接着传来”哗啦”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塌了。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,柱子爹刚要喊”拉”,就听见李老栓在底下吼:”出水了!他娘的,真出水了!”

那吼声震得井架都晃了晃,井绳”嗡嗡”地响。柱子和柱子爹赶紧往上拉绳,二柱子也冲过去搭手,三个人使出浑身力气,绳子”咯吱咯吱”地往上卷,把李老栓一点点拽了上来。

李老栓一出井口,众人都笑了——他浑身是泥,棉裤从膝盖往下湿得透透的,冻得硬邦邦的,像裹了层冰壳子;脸上糊着泥,只有眼睛亮得惊人,嘴角咧得老大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。”甜!这水甜得很!”他举着手里的铁皮桶,桶里晃着半桶清水,水面上漂着层细小的冰碴,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似的光,”我尝了,比咱村老井的水甜!”

“我看看!”二柱子抢过水桶,往嘴里舀了一大口,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前的衣襟上,他却咂着嘴喊:”真甜!比蜜水还甜!”

丫蛋也凑过去,用手指蘸了点水往嘴里送,忽然”哎呀”一声:”有小鱼!”果然,桶底有几条半寸长的小鱼,银闪闪的,在水里摆着尾巴,”爷说过,有井鱼的水最净!”她拍着手笑,辫子上的红布条扫过水桶,溅起的水珠落在她鼻尖上,凉得她缩了缩脖子。

柱子举着啃了一半的土豆,踮着脚往桶里看,土豆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湿。”爷,咱以后是不是不用去三里外挑水了?”他记得去年冬天,娘踩着冰去挑水,摔了一跤,脚踝肿了半个月。

王桂芝用粗布给李老栓擦脸,湿泥混着汗从他皱纹里往下淌,擦完脸,他的脸像块洗净的老树皮,看着清爽多了。”不用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往李老栓手里塞了碗姜糖水,”往后咱自家井里就有水,热乎的。”

柱子爹把井绳重新绕好,直起身时”哎哟”了一声,揉了揉腰。”栓叔,这井得起个名吧?”他看着围过来的村民,眼里的光比井口的水光还亮,”我看就叫’老栓井’,记着您的功劳。”

李老栓摆摆手,刚要说话,丫蛋突然喊:”我知道!叫’思源井’!先生教的,饮水思源!”她跑到不远处的石头旁,捡起块红漆碎片,在井边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,漆屑掉在她的棉鞋上,像撒了把红星星。

二柱子凑过去看,故意逗她:”字写得跟虫子爬似的,谁认得?”嘴上这么说,却从兜里掏出块帕子,给她擦了擦沾着红漆的手指,帕子是他娘给绣的,上面的并蒂莲被漆染了个红点。

“要你管!”丫蛋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,扭头跑回王桂芝身边,却偷偷笑出了声。

太阳慢慢爬高了,把白汽晒成了淡金色。村民们陆续扛着水桶来了,有挎着篮子的婆娘,有背着书包的娃子,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。李老栓坐在新搭的石凳上,吧嗒着旱烟,看着人们排着队打水:二柱子拎着满桶水往家走,桶沿晃出的水珠在他脚边溅起小泥点;丫蛋帮着老太太打水,红布条在水桶间穿来穿去;柱子举着个小木桶,跟着柱子爹学打水,木桶撞到井壁发出”咚咚”的响;王桂芝站在井边,给每个人递着刚烙好的玉米饼,饼香混着井水里的土腥气,在风里飘得老远。

李老栓磕了磕烟锅,看着井里漾起的圈圈水纹,水纹里映着天,映着云,映着围着井台的人影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,村里没井,媳妇每天天不亮就挎着水桶去三里外的河沟挑水,回来时裤脚总是湿的,鞋上沾着泥。后来媳妇走了,他就接着挑,挑了三十年,挑得背也驼了,腿也沉了。

“爷,您尝尝这井水熬的粥。”柱子端着碗粥跑过来,粥里飘着颗红枣,是王桂芝特意放的。李老栓接过碗,吹了吹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——温乎乎的,带着股清甜,比河沟水熬的粥润多了。

他抬头看向王桂芝,她正笑着给打水的人递饼,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像撒了层金粉。柱子爹在给井架刷桐油,刷子划过木头的声音”沙沙”的,和水桶碰撞的”叮当”声、人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,像支没谱的歌,却听得人心头发热。

远处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绿,风一吹,麦浪滚到天边,把井台边的笑声也卷了进去。李老栓知道,这口井不只是口井,是往后的子——娃子们不用再跟着大人去河沟挑水,能多睡会儿懒觉;婆娘们能用井水腌菜、洗衣,不用再算计着用水;地里的庄稼也能喝上净水,长得壮壮的。

他又舀了口粥,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散开,混着井水的清润,暖得他眼睛有点发。烟锅里的火星又亮了,映着他眼角的笑纹,像被井水浸过,润得发亮。这子,就像这刚出水的井,慢慢往上涨,总有满的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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