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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头刚爬到竹篱笆顶上,把晒场上的谷粒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麦秆和新米的混合香气。李老栓蹲在石碾子旁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木柄,正一下下碾着新收的黄豆,黄豆在碾盘上滚出细碎的”沙沙”声,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
“爷爷!爷爷!”

脆生生的童音撞碎了午后的宁静,带着点哭腔,像被风吹斜的雨丝。李老栓抬头,看见丫蛋娘牵着个扎冲天辫的小娃子往这边跑,那娃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肚兜,兜角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,此刻正张着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圆嘟嘟的脸蛋往下滚,连带着鼻涕都挂成了透明的线。

“这是咋了?”李老栓放下木柄,膝盖”咔吧”响了一声才站起来,他往娃子跟前凑了凑,看见那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白了,”柱子这是咋哭成小花猫了?”

柱子?李老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前院三婶家的小孙子,刚满三岁,听说性子烈得很,跟炮仗似的,一点就炸。这会儿炸得正凶,哭声震得晒场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在蓝天上绕了三圈还没敢落下。

丫蛋娘脸都红透了,一手死死攥着柱子的胳膊,一手在围裙上蹭着汗:”老栓叔,你快劝劝这祖宗!刚在村口看见卖糖人的,非要买,那糖人要两文钱一个,我兜里就一文,他就闹成这样了……”她说着往柱子屁股上拍了一下,拍得轻,更像在挠痒,”你看你这丢人样!再哭把狼招来!”

柱子哪肯听,哭得更凶了,嗓子眼里发出”吼吼”的声音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,却偏要装老虎。他使劲往村口的方向挣,红肚兜都被扯得歪到一边,露出圆滚滚的肚皮,上面还沾着块没擦净的玉米糊。”糖……糖人……要……”他哭得太急,话都说不囫囵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顺着下巴滴在红肚兜上,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李老栓瞅着那娃子气得发红的眼角,又看了看丫蛋娘急得冒汗的额头,忽然往自己怀里摸了摸。他今早赶集买了块水果糖,本想留着给丫蛋的,现在掏出来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。”柱子你看!”他把糖举得高高的,故意让糖纸反光晃柱子的眼,”这个比糖人甜,还能放兜里慢慢吃,要不要?”

柱子的哭声猛地顿了一下,像被掐住了嗓子的小公鸡。他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视线黏在那块糖上,半天没移开。小嘴还抽抽着,却不”吼吼”了,改成了小声的”呜呜”,像漏风的风箱。

“要……要糖……”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掌心还沾着点泥土,大概是刚才哭闹时往地上拍的。

李老栓笑着把糖递过去,故意逗他:”不哭了?”

柱子赶紧把嘴闭上,可鼻尖还在一抽一抽的,眼泪还在往下掉,却硬是把哭声憋了回去,只发出”哼哧哼哧”的声音,像头刚跑完步的小猪。他一把抢过糖,攥在手里,另一只手还在抹眼泪,结果把糖纸蹭得皱巴巴的,沾了不少鼻涕。

丫蛋娘松了口气,在柱子背上重重拍了一下,这次是真使劲了:”你看你!为了块糖哭成这样,下次再这样,看我不撕烂你的屁股!”话虽狠,眼里却带着笑,伸手给柱子擦脸,结果越擦越花,把眼泪鼻涕都抹成了泥糊糊。

“小孩子嘛,哪有不爱糖的。”李老栓蹲下来,用自己的袖口给柱子擦了擦脸——他的袖口也不净,沾着黄豆粉,结果柱子的脸更花了,像只刚从泥里打了滚的小花猫,”走,跟爷爷回家,爷爷给你熬糖粥吃,比糖人还甜!”

柱子嘴里含着糖,含混不清地说:”粥……甜?”

“甜!比你手里的糖还甜!”李老栓说着,朝晒场那边喊,”丫蛋!回家熬粥咯!”

丫蛋正在场边翻晒谷粒,听见喊声直起腰,手里的木耙往地上一戳,脆生生地应:”来咯!爷爷今天放多少糖啊?”

“放三大勺!”

“好嘞!”

柱子看着丫蛋跑过来,跑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,像两只跳跃的小松鼠。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糖没那么甜了,眼睛跟着丫蛋的辫子转,嘴里的糖”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
“呀!糖掉了!”丫蛋眼尖,指着地上的糖喊。

柱子低头一看,嘴一瘪,眼看又要开哭,李老栓赶紧抱起他:”掉了咱有粥啊!三大勺糖呢,够你舔半天的!”他颠了颠怀里的小娃子,”走,看你丫蛋姐怎么熬出能甜掉牙的粥!”

柱子被颠得”咯咯”笑了两声,忘了掉在地上的糖,小手抓住李老栓的胡子,使劲拽了拽。李老栓”哎哟”一声,却笑得更欢了,抱着他往家走,丫蛋扛着木耙跟在后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串在绳上的三个糖葫芦。

刚到院门口,就听见屋里传来”叮叮当当”的响声,像是谁在摔东西。李老栓愣了愣,抱着柱子往里走,只见王桂芝正站在灶台边,手里的锅铲往锅里一磕,发出”哐当”一声,吓得柱子往李老栓怀里缩了缩。

“咋了这是?”李老栓把柱子放下,让丫蛋领着他去玩,自己凑到灶台边,看见锅里的玉米粥溢出来了,顺着锅沿往下流,把灶膛里的火都浇灭了些,”粥熬糊了?”

“熬糊?我看是我要糊了!”王桂芝把锅铲一扔,叉着腰喘气,额头上的碎头发都被汗打湿了,”你说这三婶也是,自己的孙子自己不看,往咱这塞,柱子哭成那样,隔壁二大娘听见了,指不定怎么说咱欺负娃呢!”

李老栓捡起锅铲,用抹布擦着锅沿的粥渍,慢悠悠地说:”小孩子哭两声咋了?谁家娃不哭?二大娘要是说闲话,我就把三大勺糖塞她嘴里,让她甜得说不出话来。”

王桂芝被逗笑了,伸手拍了他一下:”就你能!”她弯腰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,”锅里的糊了,我再重新熬一锅吧,你去把那袋新碾的小米拿来。”

李老栓刚转身,就听见柱子又”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,比刚才在晒场上哭得还凶。他赶紧跑出去,看见丫蛋手忙脚乱地往柱子嘴里塞什么,柱子却闭着嘴摇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这又是咋了?”

“他……他看见灶台上的糖罐了,非要自己舀,我不让,他就……”丫蛋举着手里的糖罐,罐口撒出来的白糖在地上积了一小堆,像堆碎雪。

柱子看见李老栓,哭得更起劲了,伸手指着糖罐,嘴里喊着:”糖……要……多多……”

王桂芝在屋里听见了,端着个空碗出来,碗底还沾着点糖渣:”这娃子咋这么能闹?”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放,从糖罐里舀了满满一勺糖,递到柱子嘴边,”张嘴。”

柱子立刻不哭了,张开嘴”啊”了一声,王桂芝把糖倒进去,他吧唧吧唧嚼着,眼睛瞪得溜圆,嘴角沾着白糖,像只偷吃到蜜的小老鼠。

“你呀,就是惯着他。”李老栓摇摇头,却往王桂芝手里的糖罐里又舀了一勺,”多放点,让他甜个够!”

丫蛋蹲在柱子旁边,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白糖,往嘴里送,眯着眼睛说:”嗯!真甜!爷爷说得对,就该多放点!”

柱子嚼着糖,忽然往丫蛋脸上凑,用沾着糖的嘴在丫蛋脸颊上亲了一口,留下个甜甜的糖印子。丫蛋”哎呀”一声,伸手去擦,却笑得直不起腰。王桂芝看着两个娃子打闹,又看了看李老栓手里的糖罐,忽然说:”要不,咱做糖画吧?我娘家那边有个老法子,用糖熬成浆,能画出小老虎小凤凰呢。”

李老栓眼睛一亮:”真的?那柱子肯定喜欢!”

柱子听见”小老虎”,嘴里的糖都忘了嚼,含混不清地喊:”虎……老虎……”

阳光透过院墙上的牵牛花藤,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。灶房里飘出新熬的小米粥香气,混合着白糖的甜,还有柱子和丫蛋的笑声,像一锅熬得刚刚好的糖粥,稠稠的,暖暖的,把整个院子都泡在蜜里了。李老栓看着这光景,忽然觉得,子就该是这样——有点哭闹,有点甜味,热热闹闹的,才叫真滋味。

他往灶膛里添了柴,火苗”噼啪”响了两声,像是在应和他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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