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夜宴之后,那颗浅淡的泪痣,便在你心底生了。
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远比你以为的更持久,更汹涌。玉熙宫的寂静,忽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。那些陪伴了你十年的旧物——褪色的冰糖纸,冰冷的平安扣,他批注过的书页…
你开始频繁地“偶遇”雁洄..
钦天监衙门在宫城西侧,与玉熙宫相隔甚远,本无交集。但你总有办法知道他的行踪。通过守旧的老宫人打听,留意内廷往来的文书,甚至……在宫道上“不经意”地徘徊。你知道这很不得体,有损公主清誉,可心底那头困兽,一旦嗅到了似是而非的气息,便再也无法关回牢笼。
雁洄似乎也很“巧”。
他总能出现在你的视线里。有时是在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,他抱着几卷星图,步履从容,见到你,会停下脚步,温文尔雅地行礼:“见过公主殿下。” 有时是在藏书阁附近,他独自倚着廊柱看书,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那专注的侧影,让你心尖发颤。甚至有一次,在太医院外的药圃边,你“恰好”看见他拎着几包草药出来,眉头微蹙,似乎不太舒服,见到你,却立刻舒展眉宇,露出那净温和的笑。
每一次相遇,你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眼下的泪痣上。那颗痣颜色很浅,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,但在你眼中,它却像是黑夜里的北斗,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你开始主动与他交谈。
起初只是生硬的问候,关于天气,关于他手里的书卷,关于太医开的方子。他回答得很耐心,声音清越微哑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渐渐地,你们的话题多了起来。你发现他学识渊博,不仅精通星象历法,对诗词古籍、医药卜筮也颇有涉猎,言谈间不急不缓,见解独到,却又毫无卖弄之意,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、从容的智慧。
更让你悸动的是,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。
他会因为一阵风而轻轻咳嗽,会用微凉的手指按压额角缓解不适,会在阳光刺眼时微微眯起眼睛。这些细微的、属于病人的神态和动作,像一细小的针,精准地刺中你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。它们与记忆深处太子哥哥病中苍白的脸、压抑的咳嗽、冰凉的指尖……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你开始不可抑制地,将太子哥哥的影子,投射到雁洄身上。
你找各种借口送他东西。有时是你小厨房做的、据说不伤脾胃的精致点心;有时是库房里寻来的、据古籍记载有安神之效的冷僻香料;你将自己珍藏多年、连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的、品质极佳的银霜炭,分了一些让人送去他在宫外的住处——听说他畏寒,住处又偏僻阴冷。
这些举动,无疑逾越了礼数。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,老嬷嬷忧心忡忡地劝谏,连新帝身边的大太监都曾委婉地提醒你“注意身份”。你统统置若罔闻。
你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、濒临渴死的人,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泉,哪怕那泉水可能只是海市蜃楼,你也愿意相信它是真的,并奋不顾身地扑过去。
雁洄对你突如其来的、近乎炙热的关注,起初是错愕和谨慎的。他退回了几次过于贵重的赠礼,对于你频繁的“偶遇”,也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但渐渐地,或许是你的执着打动了他,或许是你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哀切的珍视触动了他,他的态度软化了下来。
他开始接受你那些不逾矩的小心意,会在收下点心时,礼貌地询问你的口味偏好;会在“偶遇”时,主动与你多聊几句,甚至分享一些钦天监观测到的有趣星象;会在你送他药材时,认真地告诉你哪些对他确实有效,哪些不必破费。
“暖儿这香囊里的药材配得极好,昨夜安眠了许多。”他有一次接过你亲手缝制的、填充了宁神草药的香囊时,微笑着这样说。
你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是更猛烈的悸动。暖儿……只有最亲近的人,才会这样叫你。太子哥哥在时,偶尔也会这样唤你,带着无尽的宠溺和怜惜。
你看着雁洄温润的眉眼,看着他因微笑而微微弯起的、带着那颗泪痣的眼睛,恍惚间,仿佛时光倒流。
你陷得更深了。
你开始更加细致地留意他的一切。他喜欢喝温度适中的君山银针,不喜浓茶;他看书时习惯在页角折一个极小的三角做记号;他咳嗽时习惯微微侧身,用衣袖轻掩;他畏寒,即使在春,指尖也常常是凉的……
你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,然后笨拙地、却又无比真诚地去“照顾”他。你会提前让人将他常走宫道上的积水扫净;会在起风时,“恰好”多带一件披风,若遇上他,便“顺手”递过去;会在太医署打听到新的滋补方子,第一时间抄录下来,寻了药材托人送去。
你的世界,似乎重新有了重心。玉熙宫的桃花开了又谢,你不再只是对着它们发呆。你会想,雁洄会不会喜欢桃花?他身体弱,花粉会不会让他不适?他住的院子,有没有一株能晒到太阳的桃树?
你像一只固执的飞蛾,拼命扇动着翅膀,扑向那盏有着熟悉泪痣印记的灯。哪怕那光亮微弱,哪怕那温度可能只是假象,你也义无反顾。
你觉得,自己好像……又活过来了一点。虽然心口的旧伤依旧在疼,虽然午夜梦回时,太子哥哥苍白的脸和冰冷的指尖依然会让你泪湿枕巾,但至少白天有了盼头。至少,有一个人,需要你的关心,接受你的好意,会用那双温润的、带着泪痣的眼睛看着你,叫你“暖儿”。
你不知道这是不是爱。
你只知道,你需要这道光。需要这个能让你暂时忘却永夜寒冷的幻影。
你不知道的是,你这份孤注一掷的、近乎移情的“追逐”,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,猝不及防地照进了雁洄原本孤寂封闭的世界。
雁洄自幼体弱多病,被视为不祥,在家族中备受冷眼。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心机,他才一步步走到钦天监监副的位置,但朝中同僚大多对他敬而远之,或是暗含讥诮,认为他不过是个靠着星象谶语故弄玄虚、博取君心的病秧子。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,用温润如玉的表象和深不可测的城府,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。
直到遇见你
前朝公主,深宫幽灵,比他更边缘的存在。可你却像一团毫无道理、不顾一切扑向他的火焰。你的眼神那样专注,带着他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、近乎虔诚的珍视。你送来的东西未必贵重,却样样贴心。你记得他所有细微的习惯和喜好,甚至比他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仆更细致。
起初,他怀疑过你的动机,审视过你的目的。但你的眼神太净,太直接,那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图谋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全心全意的“对你好”。这种好,对他而言,陌生得令人心悸,也……温暖得让人贪恋。
他是国师,是世人眼中窥测天机、淡漠红尘的方外之人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病骨支离的躯壳里,跳动着的,也是一颗渴望温暖、害怕孤独的凡人之心。
你的出现,你的执着,像一把钥匙,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他心防最脆弱的一角。
他开始期待与你的“偶遇”,会不经意间走到你可能出现的地方。他收下你的每一样东西,都会仔细收好。他会在独自一人时,摩挲着你送的香囊,想起你缝制时可能笨拙却认真的模样,唇角会不自觉地上扬。
那颗他自幼便有的、曾被族人视作“晦气”象征的泪痣,因你专注的目光,似乎也变得不同了。他甚至会对着铜镜,看着那颗痣,想象着你在看它时的神情。
他知道这很危险。知道你是前朝公主,身份敏感。知道你的心可能早已被另一个死人占据。知道他自己这副身子,未必能陪你走多远。
可是……暖儿。
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。
你的光太暖,他这只在阴冷角落里待久了的飞蛾,已经舍不得离开了。
哪怕最后是焚身之火。
他也想,再靠近一点点。
与此同时,乾元宫。
已成为新帝心腹、领兵部要职的三皇子南风,刚刚结束一场关于西北军务的冗长奏对。他挥退左右,独自站在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,目光却并未落在边关要塞,而是虚虚地定在玉熙宫的方向。
暗卫刚刚呈上的密报,还带着夜风的微凉,静静躺在书案上。
里面详细记录了昭阳公主夜莜暖近的一举一动:她“偶遇”雁洄的次数,她送出的东西,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,以及……雁洄渐柔和的态度。
南风负在身后的手,缓缓握紧。指尖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十年沙场浴血,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他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。可每次关于她的只言片语,都能轻易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,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,是许多年前,东宫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、眼睛亮得像星星、会把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给他的小女孩。那时的她,眼里只有那个病弱的太子殿下,全心全意地依赖着、眷恋着。
后来,太子薨逝,她将自己锁进了玉熙宫
他远远看着,心疼如绞,却无法靠近。
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以为他立下赫赫战功,手握权柄,终有一能有资格站到她面前,为她遮蔽风雨,将她从永夜中带出来。
可他没想到,她先一步,喜欢上了别人么?
雁洄。
南风缓缓睁开眼,眸色深沉如夜。钦天监监副,当朝国师。一个看似温润无害、实则心思难测的病弱之人。他接近暖儿,是别有用心,还是……真的动了情?
无论是哪一种,都让南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……刺痛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夜风涌入,吹动他玄色的衣袂。远处宫灯点点,勾勒出重重殿宇沉默的轮廓。
夜莜暖…
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,带着十年的思念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。
你可知,我为你浴血归来,所求的,从来不是这锦绣江山,万人之上。
只想,把你护在身后,让你眼中,重新映出我的模样。
南风的眼神,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有些东西,他可以等。
但有些机会,他不能再错过。
即使是……用一些非常的手段。
夜色更深,将所有人的心思,都掩藏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下。
飞蛾扑火,烛影摇红。
命运的齿轮,在无人看见的暗处,咬合着,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,缓缓转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