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文君
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

第2章

夜莜暖。

这是你的名字。一个在玉熙宫的寂静里,被岁月缓慢风的名字。像一枚压在箱底最深处、早已褪色泛黄的旧书签,记载着一段无人知晓、也无人敢提的前尘。

有时候,在深不见底的夜里,你会忽然惊醒,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锦被上,一遍遍勾勒那三个字的笔。

太子哥哥。

你的舌尖无声地滚动过这个称呼,带来一阵熟悉而尖锐的痛楚,像最细的针,扎进心口早已结痂又反复溃烂的旧伤。

他是你生命里最初,也是最后的光。

三岁入东宫,懵懂成为他的“陪葬妃”。你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冰冷的棺椁,他却给了你名字,给了你糖,给了你一个虽然病弱却无比温暖的怀抱。他会在雷雨夜捂住你的耳朵,会在你噩梦惊醒时轻拍你的背,会一笔一划教你写下“安”“宁”“守”“暖”。

他说:“暖暖不怕,哥哥在。”

他做到了。在腥风血雨的深宫里,他用单薄病体为你撑起一方净土,将所有的阴谋诡计、毒药冷箭都隔绝在外。你只知道,有哥哥在,天就不会塌。

他踏着血与火登上皇位,却在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上迅速耗尽了生命。登基仅仅六年,那个承诺要为你拆尽高墙、种满桃花的明昭仁宗,便在承平六年的春天,咳尽最后一滴血,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
那年,你十三岁。

他二十六岁。

你的世界,从此只剩下黑白两色,和玉熙宫年复一年、开得寂静又喧嚣的桃花。

十年了。

新帝换了一任,年号从“承平”到“永初”,如今已是“永初十年”。宫闱里的面孔换了又换,热闹与你无关。你像一个活着的幽灵,守着旧宫殿,守着那些早已无人记得的旧物,和一段刻骨铭心却无人可诉的过往。

你今年二十三岁了。

在旁人眼里,你是前朝留下的昭阳公主,深居简出,性情孤僻,是繁华帝都里一抹格格不入的陈旧影子。只有你自己知道,你的心,永远停在了十三岁那个桃花飘零的春天,再也没有长大过。

永初十年的上元灯节,帝后于宫中设宴,款待宗亲重臣。作为前朝公主,你本可推拒,但不知为何,许是宫里送来的帖子措辞格外恳切,许是深宫寂寥太久,想沾染一丝人间的烟火气,你终究还是去了。

宴设御花园临水阁,丝竹盈耳,灯火如昼。你挑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,面前摆着精致的宫点,你却毫无食欲,只是透过雕花窗棂,望着外面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出神。那些明亮的、温暖的灯光,像极了很久以前,东宫寝殿里,太子哥哥案头那盏陪你度过无数夜晚的孤灯。

喧嚣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雾,模糊不清。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直到一道清越微哑的嗓音,带着些许迟疑,在你身侧响起。

“可是……昭阳公主殿下?”

你恍然回神,侧过头。

灯火阑珊处,立着一个身影。

月白色的锦袍,料子看起来柔软名贵,衬得他身姿清雅。他看起来年岁不大,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极其俊秀,眉眼温润,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皙,唇色也有些淡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左眼眼角下方,一粒小小的、颜色偏浅的泪痣。

你的呼吸,在那一刹那,骤然停止。

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拉回十年之前。病榻之上,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望向你的眼眸,那苍白脸颊上,同样的位置,也缀着一颗颜色略深的泪痣
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然后猛地一拧,疼得你瞬间红了眼眶。你死死盯着那颗泪痣,视线模糊又清晰,清晰又模糊。周围的一切声音、光影都迅速褪去,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脸,和那颗让你魂牵梦萦了十年的印记。

“殿下?”那人见你怔怔不语,眼中含泪,似乎有些无措,微微蹙了蹙眉,又唤了一声。他手里握着一方素帕,似乎想递过来,又觉得唐突,指尖微微收紧。

你猛地回过神,仓促地低下头,掩饰住瞬间失控的情绪。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。不是他……
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沙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你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,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勉强恢复平静,只是眼眶依旧微微泛红。“你是?”

“在下雁洄。”他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,声音依旧温和,“现任钦天监监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一瞬,那眼神清澈,带着些许探究,却并无令人不适的冒犯,“方才见殿下独自在此,神色似有寂寥,故而冒昧打扰。若有唐突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
雁洄。钦天监。监副。

你默念着这几个词。钦天监是观测天象、制定历法的衙门,监副官职不高,却因职责特殊,偶尔能面圣。眼前这人气质出尘,不似寻常官吏,倒有几分方外之人的飘逸,只是那病弱的苍白和眼下的泪痣……

“雁大人多礼了。”你垂下眼睫,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疏离,“本宫只是喜静,在此稍坐。大人自便即可。”

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。

然而雁洄并未立刻离开。他静静站了片刻,忽然轻咳了两声,那咳嗽声压抑着,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气弱。他抬手用方才那方素帕掩了掩唇,歉然道:“抱歉,在下自幼体弱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
体弱……

这个词像魔咒,再次狠狠撞击着你的心防。你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塌的声音。明知不该,明知眼前之人与太子哥哥天差地别,可那相似的脆弱,那如出一辙的印记,像黑暗里唯一的光亮,引诱着在永夜中徘徊了十年的飞蛾,不顾一切地扑上去。

哪怕,那可能是焚身的火焰。

你抬起头,重新看向他。这一次,你的目光不再躲闪,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,细细描摹他的五官,尤其是那颗泪痣。

“雁大人……身体不适,可请太医仔细调养。”你听到自己轻声说,语气里是自己都陌生的柔和,“春风凉,大人还需多保重。”

雁洄似乎没料到你会突然关心他,微微一怔,随即,那温润的眉眼舒展开来,漾开一抹浅浅的、真实的笑容。那笑容净,带着些许受宠若惊的腼腆,竟也有几分……似曾相识的温暖。

“多谢殿下关怀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在你脸上轻轻掠过,像是被那抹难得的柔和触动,“殿下……也请多保重。”

他没有再多言,再次躬身一礼,便转身,缓步融入了不远处的人群光影中。月白的衣角在灯火下一闪,消失不见。

你却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追随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
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痕迹,隐隐作痛。

心口那沉寂了十年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,正在蠢蠢欲动,破土而出。

你知道,这不理智,这很危险。

你把一个仅仅一面之缘、只有一颗泪痣相似的陌生人,当作了溺水者眼中的浮木,当作了对逝去光阴和永恒失去的、可悲的寄托。

但……

你缓缓抬起手,轻轻触碰自己冰凉的眼角。

十年了。

太子哥哥,暖暖……好像找到一点点,你的影子了。

哪怕只是幻影。

哪怕注定是饮鸩止渴。

我也……甘之如饴。

临水阁的另一端,靠近主位的地方。

三皇子南风,今宴席的主角之一,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凯旋的年轻将军,正被一群勋贵子弟围住敬酒。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从容应对,目光却似不经意般,越过攒动的人头,遥遥落在了临水阁最僻静的角落。

那里,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的交谈。

他看见那个总是穿着旧衣、远离人群的昭阳公主,第一次对除旧物和桃花之外的东西,露出了那样专注、甚至带着一丝恍惚悸动的眼神。

他也看见了,那个走向她、又悄然离开的,月白色身影。

南风握着酒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眼底深处,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飞速掠过,快得无人察觉。

随即,他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间,却压不下心头骤然翻涌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涩意。

暖儿。

他在心底,无声地唤了一声。

十年了。

我终于……回来了。

可你眼中看到的,却已经不是我了。

或者说,从来……都不是“我”。

宴会还在继续,灯火璀璨,笑语喧天。

无人知晓,几道命运的交错线,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上元夜,悄然系紧,即将拉开一场注定纠缠不休、痛彻心扉的……新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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