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前的秋天,校园里的梧桐叶正黄。
风一吹,金黄的叶子便簌簌地落,铺满了林荫道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,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桂花香,淡淡的,甜丝丝的,混着旧书和青春的气息。
那天是母校七十周年校庆。
苏晚意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,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手里抱着笔记本和笔,被同事林琳拽着往金融学院大楼走。
“快点啦,要开始了!”林琳是个急性子,步子迈得飞快。
“到底什么讲座这么重要啊?”苏晚意小跑着跟上,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“我们又不是金融系的,跑去听什么创业论坛……”
“江逾白啊!”林琳回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明澄资本的创始人,咱们学校金融系传奇学长,毕业三年就自己开公司,现在身家都过亿了!最重要的是——听说长得特别帅!”
苏晚意哭笑不得:“就为这个?”
“当然不止!”林琳压低声音,“我男朋友在金融系读研,他说今天来的人很多,万一咱们被哪个大佬看中,挖去当个文艺顾问什么的,不比在文化馆拿死工资强?”
说话间,两人已经进了报告厅。
里面几乎坐满了。前排是校领导和特邀嘉宾,中间是金融系的学生,后排像她们这样的“外来人员”也不少。苏晚意和林琳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两个空位坐下。
报告厅的灯光暗下来,主席台上的聚光灯亮起。
主持人介绍完毕,一个年轻男人走上台。
苏晚意那时还不知道,这个穿着深灰色西装、身姿挺拔的男人,会在她生命里占据整整五年,然后留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空洞。
江逾白那年二十五岁,创业第二年。明澄资本刚完成第一支基金募集,规模不大,但几个早期已经显露出潜力。母校请他回来,一方面是作为优秀校友分享经验,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为金融系的学弟学妹们提供些实习机会。
他站在台上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眉眼深邃。确实如林琳所说,很好看,但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气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带着书卷气的英俊。他开口说话时,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,低沉清晰,不疾不徐。
苏晚意原本只是陪着林琳来凑热闹,听着听着,却渐渐坐直了身子。
江逾白讲的是他创业早期的经历——如何从零开始搭建团队,如何判断早期的价值,如何在理性分析和直觉判断之间找到平衡。他没有用太多专业术语,讲得很实在,偶尔穿一两个自嘲的小故事,引得台下轻笑。
“其实做,尤其是早期,”江逾白说,目光扫过台下,“很多时候是在赌人。赌这个创始人的眼光、毅力、心性。数据可以分析,模式可以验证,但人性最难测。所以我说,是理性与直觉的平衡。”
苏晚意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。
理性与直觉的平衡。
她喜欢这个说法。艺术创作也是这样——技巧是理性的,灵感是直觉的。做展览策划也是,既要考虑市场和数据,也要相信自己的审美判断。
提问环节开始。
前排几个金融系的学生问了很专业的问题,关于估值模型、退出机制、行业风口。江逾白一一解答,条理清晰,偶尔还会反问一句,引导提问者深入思考。
苏晚意看着台上那个从容不迫的男人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。
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举起了手。
工作人员把麦克风递到她手里时,她感觉到前排不少人回头看她——一个坐在后排、明显不是金融系的女生。
“江学长您好,”苏晚意开口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,清亮柔软,“我刚才听到您说‘是理性与直觉的平衡’,很受启发。我想问的是,对于普通人来说,没有您这样的专业背景和经验,该如何培养这种直觉呢?”
问题问出来,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这确实不是个典型的金融问题。太抽象,太感性,甚至有点文艺。
但江逾白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。
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另一个麦克风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问:“请问你是哪个专业的?”
苏晚意脸微微发热:“我不是金融系的,我是艺术管理专业毕业的,现在在市文化馆工作。”
台下有轻微的动,大概是觉得她问了个“外行问题”。
但江逾白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,然后说:“很好的问题。其实直觉不是玄学,它建立在大量的观察和思考之上。比如你看一幅画,第一眼觉得它好,这是直觉。但为什么觉得它好?可能是构图、色彩、笔触,也可能是它唤起了你某种情绪——这些背后的原因,就是理性分析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培养直觉,首先要积累足够多的样本。看足够多的,或者在你的领域,看足够多的作品。然后去思考,为什么这个好,那个不好。时间长了,你的大脑会自动完成模式识别,形成所谓的‘直觉’。所以直觉的本质,是内化的经验。”
苏晚意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回答一个“外行问题”,更没想到他的回答会这么契合她的思考方式。
“谢谢学长。”她轻声说,把麦克风还给了工作人员。
坐下时,林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,压低声音说:“可以啊晚意,问题问得挺有水平。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哦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苏晚意脸更热了,低头假装整理笔记。
论坛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才结束。散场时人涌动,苏晚意和林琳随着人流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——江逾白正被几个校领导围着说话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收回目光,跟着林琳走出了报告厅。
……
校园咖啡馆在图书馆的一楼,落地玻璃窗,能看到外面的梧桐道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香气。
苏晚意和林琳进来时,靠窗的位置几乎坐满了。她们找了张角落的小桌子坐下,点了两杯拿铁。
“等我一下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林琳放下包,往走廊尽头走去。
苏晚意拿出手机,翻看刚才拍的几张照片——报告厅的全景、江逾白在台上的特写、还有她记笔记的那页纸。照片有点模糊,但那个男人的轮廓依然清晰。
她正看着,余光瞥见斜前方靠窗的卡座里,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江逾白。
他换了身衣服,浅灰色的休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他正专注地看着什么,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。
苏晚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校领导不是拉着他去参加什么午宴了吗?
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。毕竟刚才提问时,他那么认真地回答了她。但贸然过去会不会太唐突?他看起来在工作,打扰他不太好吧?
正纠结着,江逾白忽然抬起头,目光扫过咖啡馆。
然后,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苏晚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想移开目光,但身体像被定住了,只能看着他站起身,朝她走过来。
“刚才提问的同学?”江逾白在她桌边停下,声音比在台上时更温和一些。
“啊,是……是我。”苏晚意慌忙站起来,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,“江学长好。”
“坐,不用站起来。”江逾白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但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,“介意我坐这儿吗?那边桌子有点小,电脑放不下。”
“不介意不介意。”苏晚意连忙说,心里却想,他那个卡座明明很大啊。
江逾白在她对面坐下,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档,像是某种合同或报告。
“刚才你的问题很有意思,”他开口,语气很自然,“艺术管理专业,现在在文化馆工作?”
“嗯,在展览策划部。”苏晚意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,“刚入职半年,还在学习。”
“策划过什么展览吗?”
“参与过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,主要是打杂。”苏晚意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不过最近在看一个当代油画展的策划案,可能明年春天会做。”
江逾白往后靠了靠,姿态放松:“喜欢油画?”
“喜欢看,自己不会画。”苏晚意说,渐渐没那么紧张了,“我觉得油画特别有意思,一层一层的颜色堆叠,像在和时间对话。有些画远看和近看完全是两种感觉。”
她说这些时,眼睛亮亮的,带着某种纯粹的热情。
江逾白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投行和私募基金里见过的形形的人——每个人都在谈钱、谈、谈退出回报,很少有人会这样聊一幅画。
“最近有看到什么印象深刻的展览吗?”他问。
“上周末去省美术馆看了个法国印象派巡展,”苏晚意想了想,“莫奈的《睡莲》系列,真迹和印刷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笔触里的情绪,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。”
她说着,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,递过去给他看。
江逾白接过手机。照片拍得不算专业,但构图很舒服,能看出拍摄者的用心。有一张是《睡莲》的局部特写,颜料堆叠的肌理在光线下微微凸起,像水面真实的涟漪。
“你很会拍。”他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是画本身好。”苏晚意收回手机,脸有点红。
这时林琳回来了,看到江逾白坐在她们桌边,眼睛瞪得老大。她快步走过来,江逾白便站起身:“不打扰你们了。谢谢刚才的交流,很愉快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苏晚意也站起来。
江逾白回到自己的卡座,继续处理工作。苏晚意坐下,林琳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激动地说:“什么情况?江学长怎么会过来?”
“就是……打了个招呼。”苏晚意小声说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。
江逾白低着头看屏幕,侧脸线条净利落。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过了十几分钟,江逾白合上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经过她们桌时,他停下脚步,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。
“苏晚意对吧?”他递过名片,“以后如果文化馆有需要或赞助的艺术,可以联系我。我对好的艺术一直很感兴趣。”
苏晚意接过名片。纯白色的卡纸,质地厚实,上面只有简洁的两行字:江逾白,明澄资本创始人。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。
“谢谢学长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江逾白顿了顿,又说,“方便加个微信吗?这样沟通起来更方便。”
苏晚意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好、好的。”
她拿出手机,调出二维码。江逾白扫了一下,发送好友申请。他的微信头像很简单,是一片深蓝色的海,用户名就是本名。
“那我先走了,还有个会。”江逾白收起手机,对她们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咖啡馆。
他一走,林琳立刻凑过来:“名片!微信!晚意,你要发达了!”
“别乱说。”苏晚意看着手里那张名片,指尖拂过上面凸起的字体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点开微信,通过了好友申请。江逾白的朋友圈很简洁,几乎全是行业分享和公司动态,偶尔有一两张风景照,没有自拍,也没有生活琐事。
她犹豫了一下,点开自己的朋友圈,选了一张上周拍的油画照片——那是她在画室里拍的,一幅未完成的静物写生,苹果和陶罐,笔触还很生涩,但色彩搭配她很喜欢。
配文:“光和影的游戏。”
发送。
几分钟后,她刷新朋友圈,看到那条动态下面,多了一个点赞。
头像是那片深蓝色的海。
名字是江逾白。
苏晚意看着那个小小的点赞图标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几片,悠悠地飘过玻璃窗。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。
那个秋天的下午,阳光正好,桂花还香。
一切都刚刚开始。
苏晚意不知道,五年后的同一天,她会跪坐在空了一半的衣帽间里,哭到几乎昏厥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给她点赞的男人,会在五年后的同一天,删掉她所有的联系方式,像从未出现过一样,彻底退出她的生命。
此刻的她,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点赞,心里泛起一点点甜。
像初秋的第一颗桂花糖。
清新,微小,带着对未来的、朦胧的期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