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书房里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的。
陈沐阳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复杂的图纸,但他盯着看了很久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磊说的那句话:“行车记录仪的音频导出来存好。”
行车记录仪。
他几乎忘了这个东西。车子买来三年多,行车记录仪一直开着,说是防碰瓷,但从来没真正用过。他只偶尔查看过录像,从未留意过它还有录音功能。
现在想来,那里面也许真的有什么。
他保存了工作文件,关掉设计软件,起身走到玄关。车钥匙挂在挂钩上,他取下,重新出门。
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,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。白色思域停在老位置,车窗上落了层薄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启动车子,等中控屏亮起后,找到了行车记录仪的设置界面。
果然有录音功能,默认开启。
他把存储卡取出来,回到家里,用读卡器连接电脑。存储卡里文件很多,按照期排列,最近的记录覆盖了之前的。他需要的是最近一个月的。
筛选,导出。
进度条缓慢移动,百分之十,百分之二十……窗外有鸟飞过,影子在百叶窗上快速掠过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轻微声响。
文件导好了,几十个音频文件,每个时长一小时。他戴上耳机,从最早的一个开始听。
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——引擎声,广播,偶尔他和安然的对话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超市买点排骨吧?”
“嗯。”
都是这样简短的交流,没什么特别的。他快进着听,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机械地滑动。
直到三周前的一个文件。
期显示是九月下旬,周五晚上。他记得那天,安然说同事聚餐,会晚点回。他加班到十点,自己煮了面吃。
音频开始是车子启动的声音,然后是导航提示:“开始为您导航,目的地:蓝调酒吧。”
安然的声音响起,带着笑意:“文轩你确定是这条路?我怎么觉得走错了。”
一个男声回答,年轻,清朗:“没错,安然姐你信我,我常来。”
是周文轩。
陈沐阳的手指停在鼠标上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音频继续。车子行驶的声音,背景有轻柔的音乐,是安然喜欢的歌单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,聊着公司的八卦,听起来很正常。
直到一段沉默后,周文轩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笑:“安然姐,你对我真好。”
安然轻笑:“少贫嘴。”
“真的,”周文轩的语气很认真,“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。”
耳机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陈沐阳能听见背景音乐里鼓点的节奏,还有车子转弯时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。
然后安然说:“说什么呢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笑着的,但能听出一丝不自然。
“我是说真的,”周文轩继续说,“你老公真有福气,能娶到你这样的老婆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要是有你一半体贴就好了。”
这次沉默更长。
陈沐阳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
几秒后,安然的声音响起,很轻:“沐阳他……工作忙。”
“再忙也不能忽略老婆啊,”周文轩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,“像安然姐这么好的女人,就该被捧在手心里。我要是你老公,肯定天天陪你,哪舍得让你一个人。”
安然轻笑了一声。
没接话。
但也没反驳。
背景音乐还在继续,那首歌陈沐阳记得,是安然最近常听的,一个女歌手唱的,歌词里有句“你是我最温暖的依靠”。
音频还在继续,但陈沐阳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。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模糊,只有那句“沐阳他……工作忙”和那声轻笑,在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他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。
书房里很安静,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电脑屏幕还亮着,音频文件的波形图在跳动,像某种嘲笑。
他重新戴上耳机,把那段对话又听了一遍。
每个字都清楚。
周文轩的甜言蜜语,安然的沉默,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
陈沐阳移动鼠标,选中那段音频,右键,另存为。文件名他打了两个字:证据。
保存。
电脑提示保存成功。他把文件复制到U盘,又备份到云端。做完这一切,他关掉电脑,拔下U盘,握在手里。
塑料外壳冰凉,硌着掌心。
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,云朵镶着金边,很美。可这美与他无关。
晚上九点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
陈沐阳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薄毯。沙发很窄,翻身都困难,但他没动。眼睛盯着天花板,那里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影,随着树叶摇曳而晃动。
卧室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灯光。
很安静。
但这种安静很快被打破了。
一阵细微的震动声传来,闷闷的,像是从什么东西下面发出的。陈沐阳转过头,看向卧室方向。门缝底下的光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,然后又亮起。
震动又来了。
这次更清晰,是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的声音。
他坐起身,走到厨房倒水。经过卧室门口时,他放轻了脚步。
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
透过那条缝,他看见安然靠在床头,手机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。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赫然是“文轩小号”四个字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空中,像是犹豫要不要接。
震动持续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一闪一闪。
终于,她伸手按掉了电话。
屏幕暗下去,但很快又亮起。这次是微信消息,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。距离有点远,陈沐阳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看见屏幕频繁闪烁。
安然拿起手机,解锁,手指快速打字。
几秒后,她像是收到回复,脸色变了变,又打字。
这个过程重复了几次。
陈沐阳站在门外阴影里,手里端着水杯,水已经凉了。他没动,就那样看着。
终于,安然打完最后一条消息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把手机往床上一扔。然后她抓起手机,长按电源键,关机。
屏幕彻底黑了。
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拉过被子盖住头。被子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微微颤抖。
陈沐阳收回视线,转身走回客厅。
沙发还是刚才的样子,薄毯皱成一团。他在上面坐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冰得胃一缩。
窗外夜色浓重。
远处有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窗帘,转瞬即逝。
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——闪烁的屏幕,慌乱的手指,最后那个关机的动作。
还有行车记录仪里,那句“沐阳他……工作忙”,和那声轻笑。
这些画面在黑暗里反复播放,像一部无声的电影,每一帧都在提醒他:有些东西,真的回不去了。
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陈沐阳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
人造革的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,钻进鼻腔。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要去医院看父亲,还要工作,还要面对这场已经开始、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。
他需要休息。
哪怕只是在这张窄小的沙发上,闭眼,假装睡着。
因为天亮之后,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。
比如整理那些证据,比如联系律师,比如……彻底结束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