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。
从医院楼梯间到地下停车场,再到开车穿过半个城市,这段路在她记忆里是一片空白。只记得方向盘很凉,手指一直在抖,等红绿灯时她盯着倒计时的数字,眼睛发花,怎么也看不清。
开门进屋时,玄关的感应灯亮起。
暖黄的光线照出空荡荡的客厅。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看完的杂志,沙发上搭着她前天脱下的开衫,一切都保持着早晨出门时的样子。只有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证明时间确实在流逝。
她没换鞋,也没开灯,赤脚走到客厅中央,然后慢慢蹲下来。
膝盖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时,她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抖。那种抖不是冷,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,无法控制的战栗。她抱住自己的肩膀,指甲掐进胳膊里,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。
但疼是真的。
陈沐阳说要离婚,也是真的。
楼梯间里他最后那个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。那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人害怕,因为它意味着,他是真的不在乎了。
安然坐在地上,背靠着沙发,脸埋在膝盖里。眼泪又涌出来,这次没有声音,只是安静地流,打湿了裙摆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客厅渐渐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她没有动,就那样坐着,直到双腿麻木,直到眼泪流。
晚上十一点,手机响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。屏幕亮着,是沐阳的名字。她颤抖着手接听:“喂?老公……”
“爸转入普通监护病房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明天早上探视时间是九点到十点。”
“我……我明天一早过去……”安然急切地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挂断了。
忙音在黑暗的客厅里回响。安然握着手机,听着那单调的“嘟嘟”声,很久都没有放下。
凌晨三点,医院ICU外的走廊里。
陈沐阳坐在长椅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走廊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熄,白惨惨的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每隔两小时,护士会允许家属进去探视十分钟。
九点那次,父亲还在昏迷。
十一点,睁了睁眼,又闭上了。
凌晨一点,生命体征稳定,但还没完全清醒。
现在是三点,他刚看完出来。父亲依旧闭着眼,但护士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,应该很快就能醒来。
他回到长椅上,重新坐下。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,从四肢蔓延到大脑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休息一会儿。
意识模糊间,他看见了一片白色。
是婚纱。
安然穿着婚纱,站在婚礼现场的中央。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照进来,在她身上洒下斑斓的光点。她笑着,朝他伸出手,眼睛弯成月牙,里面盛满了光。
他也伸出手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,画面碎了。
像被打碎的镜子,一片片剥落。安然的脸,婚纱,阳光,全都消失不见。只剩下一片漆黑,和耳边隐约的仪器嗡鸣。
陈沐阳猛地睁开眼睛。
心脏在腔里狂跳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他深吸几口气,才让呼吸平复下来。走廊依旧安静,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汗。
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,清晰得让人心慌。那是两年前,他们婚礼的那天。他记得自己握着她的手,说“我愿意”时声音都在抖。记得她笑着流泪,说“这辈子就赖上你了”。
可现在呢?
陈沐阳看向ICU紧闭的门。
父亲在里面,生死一线时,她在外边陪客户喝酒。
他靠在墙上,重新闭上眼睛。这次没有睡,只是闭着眼,让疲惫在身体里流淌。
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。
护士出来通知,陈志远生命体征稳定,已经脱离危险期,可以转入普通监护病房了。陈沐阳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,扶着墙才站稳。
他看着父亲被推出ICU,转运床的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。陈志远还睡着,但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。
送到新病房,安顿好一切,已经是七点半。
陈沐阳跟母亲交代了几句,走出医院。早晨的空气很凉,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。他深吸一口,冰凉的气息钻进肺里,驱散了些许疲惫。
开车回家时,路上车还不多。晨光熹微,城市刚刚苏醒。
八点十分,他推开家门。
客厅里亮着灯,安然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豆浆油条,还有两碗白粥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厉害,脸上还有未的泪痕。看见他进来,她立刻站起来,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“我买了早餐,你吃一点再休息吧?”
陈沐阳看了眼餐桌。豆浆冒着热气,油条金黄,粥熬得稠稠的,上面撒了点葱花。都是他平时爱吃的。
他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然后他走进卧室。
安然跟到门口,看着他打开衣柜,抱出被子和枕头。她的脸色又白了:“你……你要什么?”
陈沐阳没回答,抱着被褥走到客厅,放在沙发上。沙发很窄,不到一米五,睡一个人都勉强。
“近期我们都冷静一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睡这里。”
安然的眼泪又掉下来: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我们……我们不能好好谈谈吗?”
陈沐阳转身看着她。
“谈什么?”他问,“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爸手术那天,陪客户喝酒比来医院重要?谈你为什么一次次选择周文轩而放弃我?还是谈你打算怎么解释那些聊天记录,那些转账,那些谎言?”
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。
安然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她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陈沐阳不再看她,转身进了书房。
门关上,隔绝了客厅的灯光,也隔绝了她的哭声。
他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桌面还是那张婚纱照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移动鼠标,右键,设置为纯色背景。
深灰色。
像此刻的心情。
上午十点,他去了工作室。
处理完积压的工作,他给张磊发了条微信:“有空吗?见一面。”
半小时后,两人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碰头。
张磊来得很快,穿着律师事务所的西装,手里还提着公文包。他在陈沐阳对面坐下,招手点了杯美式,然后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脸色真差。”张磊皱眉,“几天没睡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沐阳揉着太阳,“先说正事。”
“你真要离婚?”张磊压低声音,“昨天电话里我没听错吧?”
“没听错。”陈沐阳说,“我要离婚。”
张磊沉默了几秒,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。他放下杯子,身体前倾,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?安然出轨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沐阳顿了顿,“至少没有实质证据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爸手术那天,”陈沐阳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她没来。不是迟到,是本就没打算来。我去签字的时候,她在陪客户喝酒。”
张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她跟我说客户临时改时间,推不掉。”陈沐阳继续说,“后来我问她,她说觉得我爸吉人天相,会没事的。”
张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句粗口。
“!”他声音大了些,引得旁边桌的客人侧目,他赶紧压低声音,“许安然脑子被驴踢了?那是心脏手术!你爸!她老公的爸!”
陈沐阳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街上有行人匆匆走过,有情侣手牵手散步,有母亲推着婴儿车。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,只有他的,碎了一地。
“不止这一次,”他收回视线,“颁奖礼,我胃痛,古镇旅行,每一次我需要她的时候,她都在别人那儿。借钱给男同事,骗我是借给晓芸。删了微信加小号,每天聊到凌晨。”
他一桩桩说,张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些都有证据吗?”张磊问。
“聊天记录,转账凭证,医院的签字文件,都有。”陈沐阳说,“行车记录仪里还有她和周文轩在车上的对话。”
张磊深吸一口气,靠回椅背:“你想好了?六年感情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”
“就是六年,”陈沐阳看着他,“才不能继续这样下去。她踩的是我底线,张磊。我爸的命,我的信任,这个家的尊严——这些底线,不能退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。
张磊看了他很久,最终点点头:“行,我明白了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,开始记录。
“第一步,保留所有证据:微信聊天记录截图,转账凭证打印出来,医院的医疗记录和签字文件复印。行车记录仪的音频导出来存好。”
陈沐阳点头。
“第二步,查清楚她给那个周文轩到底花了多少钱。你刚才说有两万借款,还有其他的吗?”
“还有几次小额转账,加起来大概三五千。”陈沐阳说,“具体我要查账。”
“查清楚,这是夫妻共同财产,她私自挪用,可以主张返还。”张磊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,“第三步,你爸的手术记录很重要,能证明她在关键时刻缺席,对家庭不负责任。”
他写完,抬起头:“律师我来找,我师父做婚姻案子很厉害。但沐阳,我得提醒你,离婚是个漫长过程,而且……会很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沐阳说。
“好。”张磊合上笔记本,“证据准备好了就给我,我约律师见面。”
两人又聊了些细节,咖啡凉了也没人动。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,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,切割出明亮的光斑。
分开时,张磊拍拍陈沐阳的肩膀:“兄弟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陈沐阳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看着张磊走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大学时,他们三个——他,张磊,安然——经常一起吃饭。安然总是笑着给张磊介绍女朋友,张磊每次都摆手说“别别别,我一个人自在”。
那时候多好。
可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。
陈沐阳站在咖啡厅门口,深吸一口气,秋天的空气很凉,凉得让人清醒。
该回去了。
回到那个已经不再像家的家,睡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。
开始一场,早就该开始的战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