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
大凉山外围训练基地,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铅色云层。
一辆底盘沾满黄泥的破旧吉普车,正碾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。
车轮卷起浑浊的泥浆,艰难地开向夜老虎侦察连的驻地大门。
大门上那块写着番号的铁皮牌子已经生了红锈,歪歪扭扭地挂在铁丝网上。
司机是个刚下连队没多久的列兵。
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,手背上青筋凸起,骨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。
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,方向盘好几次差点打滑。
他时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,偷瞄坐在后排的沈飞。
这位新来的总教官,一路上双臂环抱在前,闭着眼睛,连一个字都没说过。
司机喉结上下滚动,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。
“沈、沈参谋,前面就是夜老虎连的驻地了。”
司机的声音有些发颤,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“您要是觉得这地方不合适,我现在就给您把车调头开回去,赵科长那边我去帮您解释。”
沈飞没有睁眼,依旧靠在破旧的椅背上。
“开进去。”
三个字,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司机咬了咬牙,闭着眼睛一脚踩下油门。
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,冲进了那扇连铁皮都生了锈的破败大门。
车子在泥泞不堪的场边缘停下。
车窗外的景象,让司机把脑袋缩得更低了,整个人几乎要钻进方向盘底下。
这哪里是正规军的军营。
这分明就是一窝占山为王的土匪寨子。
七八个光着膀子的老兵,正围在一堆废弃的绿漆弹药箱旁打扑克。
每人嘴里都叼着廉价的卷烟,劣质烟雾在湿的空气中缭绕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左边角落的泥水坑里,有人拿着生锈的坦克履带当杠铃。
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肌肉纹理流下,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汗酸味和枪油味。
右边高耸的单杠上,还有几个兵痞倒挂着抽烟,互相吹嘘着昨晚的荤段子。
更远处的一个木箱子上,一个老兵正拿着磨刀石,慢条斯理地刮着手里那把军刺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让人听了头皮发麻。
一辆挂着军区机关牌照的吉普车停在这里,就像是一头闯进狼群的白羊。
扎眼,且可笑。
但场上几十号人,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看这辆车。
打牌的老兵把手里的扑克重重摔在弹药箱上,嘴里骂着骂咧咧的粗话。
靠在车门边抽烟的兵痞,随手把烟灰弹在吉普车的车窗玻璃上。
他们在装瞎。
这是夜老虎连的传统节目,对新长官最直接、最傲慢的无视。
司机咽了口唾沫,手脚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,连推车门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沈、沈参谋,到了……”
司机缩着脖子,连头都不敢回,生怕惹怒外面那群煞星。
沈飞缓缓睁开眼。
黑色的瞳孔深处,闪过一丝没有温度的冷芒。
他推开变形的车门,长腿一迈。
皮靴踩进没过脚踝的黄泥水里,发出一声黏腻的声响。
这声音不大,却让原本喧闹的场,诡异地安静了一秒。
打牌的老兵们停下了动作,斜着眼睛,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。
看着沈飞一尘不染的少校制服,那些充满野性的眼神里,鄙夷的意味越来越浓。
砰!
一道魁梧的黑影突然从不远处的器材架上跃下。
双脚重重砸在泥水里,黄色的泥浆飞溅出一米多高,啪嗒啪嗒地砸在吉普车的车门上。
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。
皮肤晒得像黑炭,上半身纵横交错着几条醒目的刀疤,肌肉块块隆起,像一堵移动的铁塔。
夜老虎侦察连连长,陈大山。
全军区出了名的刺头兵王。
陈大山嘴里叼着一狗尾巴草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他走到吉普车前,双臂在车头猛地一撑。
大刺刺地坐上了引擎盖。
沉重的身躯压得吉普车前避震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。
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被吓得一哆嗦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
陈大山居高临下,用一种看猎物般的眼神,审视着站在泥水里的沈飞。
昨天夜里,林天骄那边的人早就通过气了。
说今天会来一个靠吃软饭上位的废柴,还放狠话要收拾他们夜老虎。
陈大山平时最恨的,就是这种肩上挂着星星、手里却连茧子都没有的白面书生。
他盯着沈飞白净冷峻的脸庞,眼底的嘲弄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一个连枪油味都没闻过的废物,也敢来这充大爷?
陈大山偏过头。
“呸。”
他将嘴里嚼烂的草,一口吐在沈飞脚边的泥水里。
“哪来的机关小白脸?”
粗粝的嗓音在空旷的场上炸响,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狂妄。
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,点了点沈飞的方向。
“这里是打仗的地方,是我们夜老虎的底盘!”
“想混资历?”
陈大山冷笑一声,声音瞬间拔高八度。
“滚回你老婆的被窝里去!”
这句话一出,像是点燃了桶的引线。
整个场瞬间沸腾了。
围在弹药箱旁的老兵们把手里的纸牌一扬,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。
“连长说得到位啊!这细皮嫩肉的,别让咱们的训练弹吓尿了裤子!”
“听说还是苏家的上门女婿呢!软饭吃得多香,跑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什么罪?”
“赶紧滚回作训处写材料吧!夜老虎不养吃软饭的废柴!”
“小白脸,你那双手摸过真枪吗?别一开保险把自己给崩了!”
“滚回去!滚回去!”
口哨声、起哄声、粗俗的谩骂声交织在一起。
几十个兵痞用最难听的言语,化作一阵阵铺天盖地的声浪,企图把沈飞的自尊心彻底撕碎。
刺耳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他们要看着这个新来的长官破防。
看着他无能狂怒,看着他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跑。
吉普车司机已经绝望地捂住了耳朵,身体缩成一团,生怕下一秒这些人就会冲上来把车给掀了。
但沈飞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迎着几十号人的嘲讽和谩骂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像那些文职军官一样搬出军纪来压人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泥潭里。
黑色的眼眸深处,没有愤怒,也没有羞恼。
只有死水般的平静。
仿佛眼前这群咆哮的野狼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狂吠的野狗。
那股属于顶尖特战专家的铁血气场,开始从他身上一点点蔓延出来。
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。
老兵们看着沈飞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笑声卡在嗓子眼里。
心里突然没由来地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。
这小子,怎么不按套路出牌?
平时那些文职军官被这么一骂,不是气得跳脚,就是吓得脸色发白。
可眼前这个人,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人觉得浑身发毛。
陈大山也皱起了粗犷的眉头。
他从引擎盖上跳了下来,铁塔般的身躯近沈飞。
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,陈大山呼吸喷出的热气都能打在沈飞的脸上。
就在陈大山捏响指骨,准备继续开口挑衅的时候。
沈飞抬起手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,摸到了军装外套的领口。
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。
沈飞平静地解开了军装领扣。
他动作缓慢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从容。
脱下那件代表着少校军衔的外套。
手腕一抖。
将外套随手扔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