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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苏晚琴在家又待了两天。

这两天里,她把家里每一块地砖都擦了两遍,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排列,厨房的油垢用牙刷一点点刷净。

唯独卧室床头那张结婚照,她没擦。

每次走到卧室门口,脚步就不由自主地绕开,目光也不往那个方向落。

电话不接,刘小翠就每天给她好几条短信,措辞一天比一天软。

——办公室没了你乱成一锅粥;

——小苏,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看看;

——小苏,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,你大人有大量……

——姐这几可没少挨霍局的批评……

苏晚琴每一条都看了,每一条都没回。

林致远说先晾两天,她就晾两天。

两天过去了,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再晾一天的时候,林致远的电话先到了。

“明天回去上班。”

电话那头言简意赅,背景里有蝉鸣和球场上的吆喝声,应该在某个露天球场附近。

“园林局那些人……”

“你只管回去。”林致远打断她,“回去之后什么都不用说,什么都不用做,正常工作,正常下班。”

苏晚琴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林致远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下意识地服从。

这个认知让她的胃轻轻揪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“另外,”林致远的声音忽然压低,带上了让她后背发麻的笑意,“如果做好的准备,通知我过去检查你的诚意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苏晚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,又一点一点涌回来。

第二天一早,苏晚琴走进了市政园林局的大门。

白色的短袖衬衫,藏蓝色的A字裙,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。

没有刻意打扮,也没有刻意素颜。

铁栅栏门还是那道铁栅栏门,院子里的苗木还是那些苗木。

她在办公楼大厅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,然后把背挺直。

第一个看到她的是办公室的小周。

年轻姑娘端着茶杯从开水间出来,抬头看见苏晚琴,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
她没顾上擦手,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脸迎上来。

“苏姐,回来啦!这几天你不在,办公室好多事都堆着呢……”

“是吗。”苏晚琴微微一笑,“刘主任不是说办公室不缺人手吗?”

小周的笑容当场凝固。

她张了张嘴,还没想好怎么接话,苏晚琴已经绕过她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
工位还是原来的工位。

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键盘被推到角落,显示器上的便利贴写着请勿动用,便利贴上的笔迹属于刘小翠。

苏晚琴把便利贴撕下来,团成团扔进垃圾桶。

几道目光从各个办公桌后面探出来,又迅速缩回去。

苏晚琴没看任何人。

她抽出纸巾擦了桌面,打开电脑,从抽屉里翻出工作志,翻到“绿化养护考核标准修订”这一项工作计划。

打开文档,开始工作。

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紧不慢,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。

楼道里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
刘小翠今天一身豆绿色的真丝连衣裙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,头发新烫过,发胶的味道隔着三排工位都能闻到。

她走得很快,脸上的表情在来的路上反复排练过,反复提醒自己要亲切,要热络,要不留痕迹地把之前的过节一笔勾销。

苏晚琴没有给她“一笔勾销”的机会。

“苏姐。”

刘小翠在她工位前站定,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。

“你可算回来了!这几天我们想你想得不得了,办公室没有你,就跟少了主心骨似的……”

“刘主任,”苏晚琴抬起头,微微笑了笑,语气不咸不淡,“我姓苏,叫苏晚琴,你比我大这么多,还是叫我小苏比较合适。”

刘小翠的笑容像被冷风吹过的灯笼,晃了晃,没灭。

“哎哟,说哪儿的话,我也就是比你虚长了十几年而已。”

她弯下腰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亲热。

“小苏,那天的事是姐考虑不周到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咱们办公室就这么几个人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什么事说开就好了嘛。”

“什么事?”苏晚琴放下笔,抬起眼睛看她,表情无辜,“刘主任,我不太明白您说的什么事。”

大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都在假装工作,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。

刘小翠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她直起腰,豆绿色的真丝连衣裙跟着抖了一下,珍珠项链在脖子上轻轻跳动。

盯着苏晚琴看了几秒,脸上最后残存的热情碎成了讪讪的笑。

“没有就好,没有就好。”她退后一步,“那你先忙,先忙。”

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,高跟鞋的声音比来时慢了一档。

经过小周工位时顿了顿,像有什么话要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推开玻璃门走进去,门关得很轻很小心。

刘小翠办公室玻璃门关上的瞬间,整个大办公室像是集体呼出了一口气。

键盘声重新响起来,有人在翻文件,有人在接电话,没有一个人往苏晚琴这边看。

苏晚琴低下头继续修订考核标准。

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,不是报复的,而是笔直站在实地的踏实。

这种舒畅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上午十点半,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。

霍林走了进来。

局长来二楼的大办公室,这在市政园林局是不常有的事。

霍林平时要么在局里开会,要么在县里开会,如果在局里有空闲,那也是偶尔才会下楼在几个科室之间转一圈就走。

他今天的出现让整个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。

“霍局。”

小周第一个站起来。

“霍局好。”

其他人纷纷起身。

霍林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角落里苏晚琴的工位上。

“小苏回来了啊。”他走过去,语气随和,“家里的事处理好了?”

苏晚琴站起来,微微欠身:“谢谢霍局关心,处理得差不多了。”

霍林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
处理的差不多了?

难道苏永昌真的快要出来了?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霍林面上不露声色:“工作的事不用急,慢慢来,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刘主任,也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
他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扫了一圈大办公室,发表了几句“大家要注意工作纪律”的常规讲话,然后在众人的寒暄声中走了出去。

进门到离开,霍林在苏晚琴工位前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秒,说的话不超过三句。但就是这么几句话,仿若石子投进水面,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市政园林局的每个角落。

霍局亲自下楼来看望苏晚琴,对她说话的语气比对刘主任还客气。

所有人都在心里做同一道算术题:苏永昌的案子还没定性,霍林这个态度,说明什么?

答案不言自明。

午休时间,苏晚琴去食堂吃饭。

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还没吃两口,对面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。

“苏姐,这里没人吧?”

王波端着餐盘站在对面,笑得有些局促。

同一张脸,上周末晚上站在刘小翠身后目光躲闪,现在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“没人。”

王波坐下,吃了两口饭又抬起头说道:“苏姐,上次的事……”

“什么事?”

苏晚琴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,语气和上午一模一样的没在意。

王波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: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

低下头扒饭,吃得比谁都快。

下午,周蓉,也就是小周,端着一杯咖啡放在苏晚琴桌上。

“苏姐,知道你爱喝咖啡,顺路给你带的冰咖啡。”

整个县城能买到冰咖啡的也就是那么一家咖啡馆。

苏晚琴道了谢,继续工作。

咖啡放在桌上,没有喝,也没让小周拿走。

下班之前,又有人来套近乎。

这次是隔壁科室的老李,以前见了苏晚琴顶多点个头,今天特意绕过来聊了几句天气。

再然后是财务科的小马,拐弯抹角地问她要不要一起报名参加县里组织的业务培训。

苏晚琴一一应对,客气而不亲近,礼数周全却不给任何把话说深的机会。

她发现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脑子里异常清醒。

这些人翻脸和变脸的速度,她在上周末晚上已经见识过了。

现在他们再贴上来,她不会拒绝,不会翻脸,也不会再当真。

她以前很依赖苏永昌,现在没了苏永昌,背后只有林致远这个一样存在的小年轻,她反而激发了所有的潜力。

下班的时候,苏晚琴准时收拾好东西,背上包走出办公楼。

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
林致远发来的短信:怎么样?

苏晚琴站在公交站台旁边,看着短信犹豫了一下,回复道:挺好。

消息刚发出去,电话就响了。

“挺好是什么意思?”

林致远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不大满意:“我要听细节。”

苏晚琴靠在站台的立柱上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。

刘小翠来套近乎被她软钉子挡回去,霍林亲自下来看她,午休时王波跑来道歉,下午周蓉特意跑了一里多地给她买冰咖啡。

汇报的时候,她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期待,像是学生交作业的时候等着老师的评价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林致远的轻笑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及格了。”

“才及格?”苏晚琴脱口而出。

话音刚落,她就被自己语气里那股撒娇的味道吓了一跳。

林致远显然也注意到了。

他的笑声更明显了些,但没有点破。

“嗯,我过两天会去检查剩下的四十分,你尽快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“这么快?”苏晚琴的声音里闪过慌乱,“昨天不是已经……”

“昨天是昨天的诚意。”

林致远声音里侵略性满满:“苏老师,你老公在里面肯定还得待一段,你的诚意支付也是分期付款。”

“昨晚只是首付,后面的每一期都得按时交。”

苏晚琴攥紧手机,嘴唇动了好几回才挤出轻轻的一声嗯。

她挂了电话,抬头看到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贴着房地产广告。

“回家的感觉真好”几个大字反射着下午五点炽烈的光。

她移开目光,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手机再次震动。

还是林致远的短信。

“苏老师,别忘了该准备好的东西都要准备好,如果不小心怀上了身孕,我可不会负责。”

“还有啊,卧室床头柜上那个茶杯先收起来,床头那张照片也不必挂着,这是对你今天表现及格的奖励。”

苏晚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,指尖一点一点变凉。

他知道床头柜上有苏永昌的茶杯。

他知道床头挂着结婚照。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他甚至知道她会在某些时刻看向那些东西,然后动摇、退缩、试图在心里留下最后一小块没有被他占据的领地。

现在,他要她把那最后一小块也腾出来。

公交车来了。

苏晚琴机械地投币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窗外的县城街景在晚高峰的喧嚣里缓缓后退,她的心跳在腔里闷闷地响着。

手机又震动,还是林致远的短信。

“你要清楚,我不是建议。”

苏晚琴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。

公交车上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哄孩子,有人在讨论晚上的菜价。

所有的声音都离她很近,又离她很远。

苏晚琴重新点开短信。

“致远,放心,我明白。”
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
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白色短袖衬衫,端庄的盘发,下巴微微抬起,眼眶微红,没有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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